心向天山:第7章 生死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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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生死救援

南疆的天气,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连续几日的艳阳高照后,天空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沉甸甸的,仿佛兜着无尽的雨水。空气中弥漫着土腥气和一种,令人不安的闷热。下午刚过,雨便落了下来。起初是如豆般大小的雨点,重重地砸在医院院子的泥地上,溅起一朵朵混浊的水花,发出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但很快雨点连成了线,线又织成了密不透风的雨幕,哗哗地倾泻而下,视线瞬间变得模糊,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这喧嚣的白噪音之中。顾晴站在门诊楼的走廊里,看着窗外,那被暴雨蹂躏着的世界,雨水像瀑布一般,从屋檐倾泻而下。远处的戈壁,以及山峦,都消失了,唯有一片混沌的灰白。她心里隐隐地有些不安,这般规模的降雨,在植被稀疏、土质疏松的南疆,常常意味着危险。这种不安,在傍晚时分变成了残酷的现实。

雨势稍歇,不过天空依旧阴沉得令人胆寒。医院院子里,突然冲进来几个,浑身湿透、泥浆裹至膝盖的人,他们几乎是连滚带爬,脸上混杂着雨水、泥水以及极度的惊恐,一进门就用变了调的维语,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帕提古丽正从药房出来,闻声脸色骤变,冲了过去。短暂的、急促得如同子弹射击的维语交流后,她猛地转过身,朝着闻讯赶来的周时安和顾晴,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尖利:“喀拉肯牧业点后山!泥石流!埋了人了!通信全断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周时安的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但他眼神里的光,却陡然锐利起来,就像淬了火的钢。“确定位置了吗?,埋了多少人?”“他们跑出来报信的说不清楚!只知道努尔兰,那个十几岁的男孩,放羊没回来,可能被埋了!还有几家靠近山脚的房子也危险!”帕提古丽语速极快,胸口剧烈起伏。没有一秒的犹豫。

“组织突击队立刻出发!”周时安的声音斩钉截铁,穿透了雨后的寂静和弥漫的恐慌。“顾晴孙伟帕提古丽,跟我走!艾山准备车能开多远开多远!其他人留守医院,启动所有应急准备,清空床位,检查药品器械!”命令像接力棒一样,迅速地传递。没有人提问,也没有人退缩。孙伟原本那还有些苍白的脸,此刻涌上一股血气。他冲回宿舍,以最快的速度,背起了那个最重要的、装着急救药品和器械的沉重背包。顾晴默默地检查着自己随身携带的听诊器、血压计和一小包常备急救品,她的手指冰凉,却异常地稳定。

车子在那泥泞之中,艰难地缓缓前行,就好似一头,正喘着粗气且被困住的野兽。雨后的土路,已然变为沼泽般的所在,车轮不时发生打滑,泥浆纷纷扬扬地飞溅到车窗之上,将视线给遮蔽了。艾山紧紧地握住方向盘,口中用维语,持续不断地念叨着些什么,仿佛在进行着祈祷。越是靠近牧业点,路况愈发变得糟糕,随处都能够看到,被冲垮的路基以及从山上滚落而下的碎石。终于在一个被浑浊的泥石流冲毁了一半的斜坡前,车子彻底无法前行了。泥浆似黏稠的粥,没过了小腿。

“下车!”“步行!”周时安首先拉开了车门,紧接着便跳进了那齐膝深的泥泞之中没有路。只有被泥石流肆虐过的、一片狼藉的疮痍。原本的山坡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狰狞的伤口,褐色的泥浆裹挟着石块、断木像凝固的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淹没了低处的草场和几处依稀可辨的房屋地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土腥味和一种灾难过后特有的、死寂的气息。报信的牧民指着前方一片堆积如山的泥石混合物,带着哭腔用维语喊着。帕提古丽翻译道:“他说有人看见努尔兰最后就在那片区域附近!”“搜分开找!注意脚下,防止二次滑坡!”周时安嘶哑着嗓子喊道。深一脚浅一脚。每迈出一步,都需要从黏稠的泥浆里奋力拔出腿,体力消耗极大。冰冷的泥水灌进鞋子,刺骨的寒。雨水又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加重了现场的悲凉和绝望。

“这里在这里!”孙伟眼尖,指着不远处一堆乱石和泥土混杂的隆起处喊道。那里隐约露出一角蓝色的、被泥浆浸透的布料。所有人立刻围了过去。那是一个被泥石流冲塌了半边的羊圈,几根断裂的木梁支棱着。在几块巨大的石头和厚重的泥浆下面,似乎压着一个人。是努尔兰!他的上半身被一块石板和大量的泥土死死压住,只有头部和一只手臂勉强露在外面,脸上毫无血色,沾满了泥浆,双眼紧闭,嘴唇青紫。一个赶来的牧民扑上去,用手试了试他的鼻息,随即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哀嚎。“还有气很弱,!”帕提古丽立刻喊道,她的声音中透露出微微颤抖着的希望。

“挖!快把他挖出来!”周时安吼道。没有工具。徒手。那一刻没有上海医生,没有本地牧民,没有汉族,没有维吾尔族。只有一群想要从死神手里抢夺生命的人。周时安、顾晴、孙伟、帕提古丽,以及那几个一起跟来的牧民,全都扑了上去,跪在冰冷的泥浆里,用双手疯狂地刨挖着压住努尔兰的泥土和石块。

手指很快就被尖锐的石子划破,鲜血混着泥浆,黏糊糊的一片,却感觉不到疼。泥土粘稠沉重,每挖开一点,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从额头流下,模糊了视线。粗重的喘息声,混杂着泥土石块被搬动的摩擦声,以及压抑着的、带着哭腔的维语和汉语的鼓励声,构成了一曲与死亡赛跑的、悲壮的交响。

“小心别给造成二次性的伤害!”顾晴于一片纷乱之中维持着那最后的冷静,她一面挖掘,一面牢牢地凝视着努尔兰显露出来的那一部分,留意着他的生命迹象。压在少年身上的,最大的一块石板,需要合力才能够挪动。“一二三!”周时安用汉语呼喊着,几个维吾尔族汉子尽管听不懂,却默契地一同发力,他们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用力的低吼之声。石板缓缓地被移开了。更多的泥土被迅速地,一点点地清理掉。努尔兰的整个身体,终于是完完全全地暴露出来。他的左腿,以一个十分不自然的角度,剧烈地扭曲着,明显地已然骨折,更为严重的是,他的胸腹部,遭受到了极为严重的挤压。

“轻轻抬出来接下来平,放!赶紧找东西把头部垫高!”顾晴即刻上前,跪在那泥泞之中,指挥着大伙。一块相对平整的门板被迅速找来,上面铺上了不知谁脱下来的外套。努尔兰被小心翼翼地平移上去。顾晴的手,第一时间便探向了他的颈动脉,那搏动啊,极其地微弱,几乎是难以去触及的。听诊器紧紧地贴在胸口处,那心音显得是那么遥远,而呼吸音呢,几乎都已经消失不见了。“张力性气胸,可能还有内出血,休克状态!”顾晴迅速做出判断,其声音因紧张且用力而变得沙哑此刻的情况比预先设想的更为糟糕。

“静脉通路建立液体复苏!”她朝孙伟喊道。孙伟手忙脚乱地打开急救包,接着拿出留置针与输液袋。不过在这般情形下,于那泥泞且混乱的环境里,在少年那冰冷、湿滑且血管塌陷的手臂上寻觅血管,其难度着实不言而喻。他的双手抖得极为厉害,首次穿刺以失败告终。

“稳住!”帕提古丽跪在他身边,用自己沾满泥浆却稳定的手,扶住了努尔兰的手臂,用维语低声而快速地对似乎还有一丝意识的少年说着鼓励的话,尽管他可能根本听不见。孙伟深吸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再次尝试。这一次成功了。透明的液体开始一滴一滴地输入少年濒临枯竭的血管。“胸腔穿刺现在!”顾晴已经无暇他顾,她再次拿出了那个基础的穿刺包。没有消毒条件,只能用碘伏棉签快速涂抹。没有更好的引流装置,还是那个无菌手套。在周围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在飘洒的冷雨中,在泥石流过后的一片狼藉之上,顾晴手持穿刺针,再次展现了那种超越环境的、绝对的专注和稳定。针尖精准地刺入肋间,那股熟悉的、救命的嘶嘶声再次响起,尽管微弱,却意味着胸腔内的高压得到了释放。但努尔兰的状况,并未有根本性的好转。他依然处于昏迷状态,其生命体征显得极为微弱。

“必须立刻送回医院手术在这里不行!”顾晴抬起头,看向周时安,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焦灼。周时安浑身沾满了泥泞,就如同一尊泥塑一般,不过他的眼神依然显得沉着冷静。他早就已经走到了一个稍高一些,并且信号稍微好一些的地方,通过那部卫星电话属于应急配备,沙哑着嗓子与后方取得了联系。

“对喀拉肯!泥石流重伤员挤压伤张力性气胸已缓解,深度休克……需要紧急手术!准备血!通知地区医院专家待命支援!我们立刻返回!”他挂断电话后,走了回来,目光缓缓地扫过那些疲惫不堪,却眼神坚定的队员们,与此同时也扫过了那几个同样浑身沾满泥浆,眼巴巴地望着他的牧民。“担架!做担架!”他命令道。几根结实的木棍,几件撕开连接起来的衣服,在众人七手八脚的忙碌下,一个简易却结实的担架迅速成型。

“抬起来走!轮流抬节省体力!注意保持平稳!”周时安亲自和艾尔肯【牧民之一】抬起担架的一端。返程的路,比来时更为艰难。每一步都踩在深及小腿的泥泞之中,并且还要竭力地保持担架的平衡,以防对伤员造成二次伤害。雨水冰冷刺骨,体力也已严重透支,每向前推进一米,就仿佛跋涉了一公里之远。无人言语,唯有那粗重的喘息声以及脚踩泥浆时发出的噗嗤声。

孙伟与另一位牧民,交替抬着担架,肩膀被那粗糙的木杠,紧紧地压着,疼得甚是厉害;双腿宛如被灌入了铅一般,沉重得几乎难以迈出步伐。不过他紧紧地咬住牙关,始终未曾发出声响。帕提古丽,一直守候在担架旁,一只手稳稳地扶住边缘,另一只手,时常触摸努尔兰的颈动脉,用维语轻声且不停地呼喊着他的名字。顾晴跟在旁边,,密切地观察着努尔兰的情况,,随时准备去应对途中可能出现的病情变化。

黑暗彻底地笼罩了大地,只有几支,手电筒的光柱,在泥泞与雨丝中,艰难地划开一道口子,指引着这条,通往生还的路。这支由维汉同胞组成的、临时拼凑起来的救援队,在这片被灾难撕裂开来的土地上,用自己的身体与意志,硬生生地开辟出一条生命通道。

当远处县医院那微弱的灯火,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所有人都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但没有人停下,脚步反而更快了些。医院门口,接到通知的留守医护人员早已,严阵以待。担架被迅速地接过,推向早已,准备好的手术室。

周时安、顾晴、孙伟、帕提古丽,还有那几个跟着回来的牧民,全都瘫坐在医院门口的泥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们互相看着对方——浑身污泥,衣衫褴褛,手上脸上都是划痕和血污,只有一双双眼睛,在黑暗和疲惫中,依旧闪烁着劫后余生般的光亮,以及一种共同经历了生死考验后,无法言喻的、深刻的联结。没有人说话。雨不知在何时,已经停了。清冷的月光,勉强地穿透云层,照亮了这一张张,疲惫已极却无比坚定的面孔。手术室的灯,亮了起来。那灯光在这片刚刚经历过创伤的土地上,像一颗微弱却顽强的星辰,承载着所有的希望,与祈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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