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向天山：第6章 师徒同行

加帕尔大叔家那一晚过后，医院里好似有某种东西慢慢起了转变，原本空气中那无形的、紧绷的疏离感，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替代，其中有感恩，有猎奇还有悄然滋生的、战战兢兢的亲昵，而且“师带徒”的规划也在这略含温情的环境里，正式启动实施起来。

清晨顾晴比平常来得更早些，门诊楼里，尚无人影，那消毒水的气息，在凉凉的空气中，格外显著。她轻轻推开，心内科室那间，略显粗陋的办公室的门，此时帕提古丽已在里头，静静等候着。她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晨光将她那高挑且略显微弱的身形，勾勒而出。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身，手中拿着个厚厚得、边角都已磨钝的笔记本。

“顾老师。”她这般唤着，语气较以往多了几分郑重，没了先前那公事公办的疏远之态，她将笔记本放置于桌上，那本子乃她这些年手抄的心电图图谱与笔记，纸张已然泛黄，不过字迹写得颇为工整清晰。

顾晴点了点头，未多言她走向桌边，从自己携带的资料夹中取出几张打印的心电图图纸，将其铺在桌上，图纸上呈现出典型的急性心肌梗死图形，ST段高高扬起，恰似受伤的旗帜。今天开始，系统来逐一查看危急值心电图，顾晴语调平稳，手指指着那异常抬高的ST段说：“出现这样的状况，表明冠状动脉急性闭塞，心肌持续缺血坏死，时间关乎心肌，时间关乎生命。”

帕提古丽，又往前靠近了一步，她的视线，牢牢地锁定在顾晴的手指上。那双乌黑且明亮的眼睛里，流露出格外专注的神态。她之前学习过心电图，但是多数，停留在基础理论层面，面对如此复杂，且直接关乎生死判断的图形时，经验着实不足。顾晴的指尖动着，说道：“此处V1到V4导联ST段抬高，对应的是前间壁心梗。”随后她又铺开另一张图，讲道：“要是伴有高侧壁改变……再瞧瞧下壁心梗的特征，II、III、aVF……”

她未依稿念，而是结合自身处理过的真实病例，讲述每个图形背后或许存在的病情演变、风险分级以及紧急处理原则。她言辞精准且简洁，无多余感情色彩，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帕提古丽听得极为专注，不停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偶尔抬头提出一个问题，那问题常常能切中要害，由此可见她基础扎实且颇具敏锐性。

“顾老师。”她指着一张图形，有些犹豫地询问。“若遇到不典型的ST段变化，比如仅仅是稍微抬高，而患者症状挺典型且胸痛很厉害，我们该如何权衡此处没有肌钙蛋白快速检测。顾晴瞧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抹称许。“问得很不错，在此处得提高临床体征和症状的重要程度，不能光依靠辅助检查，患者的面色、出汗情形、疼痛的属性以及放射部位，这些细节往往比不典型的图像更管用，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第一时间按心梗来处置，让人协助，争取转运。”帕提古丽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在笔记本上用力地记了一记。

晨光中阳光缓缓爬过窗台，将两人伏案的身影投射在斑驳墙面上，办公室内悄然无声，唯有纸张翻动声、笔尖划过的沙沙响，以及顾晴清晰冷静的讲解声，在这静谧晨光里，一种由知识与责任构筑的联系，悄然地编织而成。这个时候，手术室的气氛则截然不同。

周时安立于手术台前，无影灯的光，将他花白的头发映照得颇为显眼。县医院的外科医生艾尔肯，站在他身旁，此人三十岁左右，身材结实，是维吾尔族。此刻穿着手术衣，戴着帽子口罩，仅露出一双，既紧张又饱含渴望的眼睛。本日需进行的是南江县医院首例腹腔镜胆囊切除术，患者是一位长期被慢性胆囊炎困扰的维吾尔族老大娘，她遭此病症折磨已有许久，所运用的器械乃上海援疆项目刚调配过来的，尽管并非最新款，但用来做该手术是足够的。

周时安没有立刻动手，他先让艾尔肯站到主刀的位置，自己则站在艾尔肯的侧后方。周时安戴着口罩讲话，声音显得沉闷，却有着稳住军心的力量，他道：“进行定位，接着建立气腹。艾尔肯深吸一口气，拿起气腹针，他的手微微发抖，腹腔镜手术与开腹不同，所有操作都依赖屏幕上的二维影像以及手上细微的力道感觉，这对于习惯直接视野和触感的本地医生而言，是个大挑战。针尖扎进去并接上，接着充气，周时安双眼紧紧盯着屏幕，以及艾尔肯的手。

“角度再垂直一些……对，感受突破感……”气腹已然成功建立，接下来需放置穿刺器，此乃最为危险之步骤，极易伤及腹内脏器与血管。周时安声音不低，道：“慢些稳些”此语似锚般稳住艾尔肯稍显慌乱的心，随后又言：“手腕用力，旋转而入，体会层次。”

艾尔肯依照指示开始行动，额头上缓缓渗出些许汗珠，旁边的护士急忙为他擦拭掉。穿刺器顺利地被置入，内镜进入之后，腹腔内的情况便清晰地呈现在了屏幕之上。周时安道：“好当下找寻胆囊三角……接着一步步引导，辨识解剖结构，讲解留意事项，传授怎样避免损伤胆总管与血管，他并未直接上手替代，而是不断提示、纠正并予以鼓励，。“艾尔肯，你瞧这儿，胆囊动脉的走向没错，分离之时得紧紧贴着胆囊壁。吸引器，保持视野清晰……”“电钩的角度，这样……对，就是这样……”

周时安沉稳地“画外音”指导手术，艾尔肯起初十分僵硬生疏，随后慢慢找到些感觉，动作逐步变得流畅，当那颗病变胆囊最后被完整剥离放进取物袋顺遂取出时，艾尔肯几乎虚脱，然而口罩上方的眼睛里迸发出极大的、史无前例的成就感与兴奋。周时安轻拍他的肩膀，尽管隔着手术衣，那赞许与欣慰依旧清晰传递过去。“干得不错，首次能达成这般，很不错记住今日的这种感觉，下一台你会做得更为出色。”

艾尔肯用力点头，激动得无法言语，这不仅是一台手术成功，更是开启一道门，意味着自此以后，南江县百姓在家门口便能享受到微创手术带来的便利。中午在食堂用餐之时，氛围相较于之前，明显地活跃了好多。孙伟凑近几位年轻的本地护士身旁，有些笨拙地学习着维语。

“亚克西姆塞斯，你好？”他发音颇为怪异，姑娘们皆捂着嘴偷笑。一个名为阿孜古丽【与和加帕尔的孙女同名】的护士笑着纠正他道：“是亚克西姆斯子’！接着询问他‘馕如何表述？”孙伟记得“馕”是因为他几乎每天都吃它。“那‘医生’呢？”“……”孙伟卡壳了。“多合塔尔！”姑娘们一同教他，笑声如银铃般在食堂那稍显空旷之处回荡。顾晴和帕提古丽坐在一起，安静地吃着饭。

帕提古丽有时会指着一道本地菜，用汉语向顾晴说菜名以及主要材料。帕提古丽会被顾晴在餐巾纸上随手画的简单心电图波形考考。知识的传递，并非仅仅局限于那间小办公室内，而是已然渗透至日常的各个层面之中。几日之后，正逢一个民族传统节日，傍晚时分，帕提古丽邀请医疗队成员到她家稍坐。她的家在医院后方不远处的一个小院里，十分干净齐整，院里栽种着几棵无花果树和葡萄藤，她的奶奶，是一位包着头巾、面容和蔼的维吾尔族老奶奶，端出自家炸的馓子、包尔萨克【一种油炸小面团】以及干果，热忱地招呼大家。屋子里飘着红茶的香气和一种独特的、安详的家庭氛围。帕提古丽的弟弟，那个曾经对上海医生有些好奇又有些害羞的年轻人艾尔肯【与外科医生同名，常见维族名字】，也回来了，腼腆地和大家打着招呼。

没有正式的仪式，只是围坐在一起，喝茶吃点心闲聊。周时安用生硬的维语向老奶奶问好，老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孙伟终于把“热合麦特【谢谢】”说得标准了一次，奶奶不断地夸赞他。顾晴静静静地坐在一旁，目睹着这洋溢着欢乐与和睦的场景，看着帕提古丽在家人面前既放松又温柔的模样，内心某个角落仿佛被这温暖且带着食物香气与人间烟火气的夜晚轻轻触动了。窗外南疆夜空的星星闪闪烁烁，既远又清晰，医院里白天紧张教学与手术留下的痕迹尚未完全消散，然而在这小院子中，一种与工作关系不同的、更为长久深厚的情感，于文化交融以及互敬互重间，悄然滋生。

“师”和“徒”，不只是制度层面的结对，更是搭建起跨越千里、联结沪疆两地医者心灵与责任的桥梁技术的“输血”还在持续，而更为重要、支撑这片土地长远健康期望的“造血”工程，也在年复一年的“同行”里，牢牢筑牢了第一块基石，路虽漫长，但行进在路上的人们，心里慢慢都有了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