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向天山:第5章 破冰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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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破冰之举

南疆的夜来临得又急又全然,当最后那一丝夕阳的余火被辽阔的戈壁吞没后,黑暗像厚重的墨汁,刹那间就浸染了天地,气温骤然降低,白日里那炽热的热气消散,只剩干冷的风,不断吹过县医院空旷的院落,吹得那几丛耐旱植物的叶片沙沙作响,好似许多细微的私话。

顾晴方才整理好白天出诊的记录,台灯泄出昏黄的光,纸上满满登登写着各类常见病症与多发疾病,还有那些缄默、慎重乃至带着疏离的目光,加帕尔大叔那执拗且混浊的眼神,清晰异常地呈现在她的脑海里,她合上笔记本,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打算休息。

就在这时,宿舍门外传来极为急促的、近乎砸门的声响,还掺和着帕提古丽用维语与汉语混杂着喊出的走了调的呼喊:“顾医生!周队长!快!有紧急状况!”顾晴猛地拉开门,寒冷的夜风随之灌入,裹挟着帕提古丽焦急的身影,她未着白大褂,仅随意套着厚外套,头发略显凌乱,面色苍白,唯有那双眼睛,于走廊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惊慌的光芒。“是加帕尔大叔家!”她喘气不匀,一下子抓住顾晴的胳膊,手指冰凉。“他小孙女阿孜古丽突然抽风,烧得像火炭一般怎么叫都不醒!”

顾晴的心蓦地一沉,高热惊厥,在医疗条件佳的都市里本是急症,可在这深夜的牧区……“电话响了,快联系牧业点的人!”周时安在一旁喊道,他也被惊动,一边赶忙穿外套,一边沉声询问。“打了没用。”帕提古丽几近落泪。“那边称雪水融化冲断线路,电话完全无法接通,最近的乡卫生所相距几十公里,夜里根本没有车辆能够通行。”她用力跺脚,满是绝望地哭喊道:“孩子太小,等不到天亮。当下“时间就是生命”已非空泛口号,而是残酷的现实。

周时安毫无迟疑地说道:“我们前往!”随后询问帕提古丽:“你熟悉路途,能够带领我们过去吗?”“行我骑马带你们去!”帕提古丽用力点头,眼神中又现一丝决绝之光。“我知晓有条近路,只是晚上不好行。”周时安朝着隔壁喊道:“孙伟!把急救箱、肾上腺素、地西泮、退烧药都拿上,赶紧的!”孙伟睡眼惺忪地跑出来,听闻状况后当即清醒,手忙脚乱地着手收拾药品与器械。院子里帕提古丽与刚听闻消息赶来的艾山,自医院后院那简陋的马厩牵出三匹马,这些马不算太高,然而在月光之下,看上去颇为精神,鼻息于冷空气中吐出团团白雾。

顾晴不会骑乘骏马,于上海她近期所使用的交通工具是地铁,还有手术室和办公室之间的通道,望着那匹焦躁地刨蹄子的枣红色骏马,她心里闪过一丝本能的惧怕,帕提古丽利落的翻身跨上一匹白马,动作熟练得好似生来就在马背上成长似的,她向顾晴伸手。“顾大夫上来!我驮你!”没时间再犹豫了,顾晴握住帕提古丽冰冷且有力的手,凭借她的力量,笨手笨脚地跨上了马背,坐在她身后,马鞍硬邦邦的,马身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散发着陌生又野性的生机,她得紧紧抱住帕提古丽的腰,方能稳住自己。帕提古丽低喝一声“坐稳了”,接着一抖缰绳,白马率先冲出医院大门,融入浓浓的夜色之中,周时安与孙伟也分别骑上各自的马,跟在后面。

蹄子在县城冰冷的土路上哒哒地响着,那声响很快被旷野的风声吞没,离开了县城,世界好像刹那间被黑暗与沉寂把控,没有路灯,只见一轮凄清的月亮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洒下暗淡的光,难以照亮前方的路,星星密密麻麻的,低得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闪烁着冰凉的光芒。所谓的近路,实则并非道路,不过是在戈壁滩以及起伏的丘陵之间,由牲畜与人踩踏而成的模糊痕迹。帕提古丽凭借对地形的熟知以及对马的完全掌控,弯下身子,在黑夜中驭马前行。风声在耳边呼啸,刮得人脸生疼。顾晴闭着眼,将脸埋于帕提古丽后背,勉强可抵御刀割般的寒冷与扑面而来的风沙。她能感知到身下马匹肌肉每一次的绷紧与舒展,能听见帕提古丽不时对马匹发出的短促而有力的吆喝声。

一路颠簸,不断颠簸,她的五脏六腑好似全移位了,大腿内侧被粗糙的马鞍蹭得生疼,寒冷如诸多细针,穿过厚厚的衣服,扎进骨头中,她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响,只是更使劲地抱住帕提古丽的腰,此刻啥职业规划,啥技术难题,都被这颠簸着、关乎一个小生命的疾驰给冲得荡然无存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世纪,亦或许仅几十分钟,前方黑暗中出现一点弱弱的、晃悠的灯火,好似夜海上的孤舟。

“到了!”帕提古丽的声音带着喘息。马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走近之后,方见那是一座孤零零的毡房,恰似一朵硕大的黑色蘑菇长在荒原之上,毡房外边拴着几匹马,还可隐约瞧见有人影在晃动。马尚未完全停稳,帕提古丽便跳下冲向毡房,顾晴几乎是滚下马背,腿一软差些跪下,孙伟与周时安也跌跌撞撞跟了上去。毡房的门帘忽然被掀开,一股糅合着奶腥、羊膻、烟火与病人气息的热浪奔涌而来,

里面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光线摇曳不定。加帕尔大叔好似一头被困于狭小之地的野兽,在那里焦急地来回走动,脸上深深的皱纹因痛苦与恐惧而走了形。那个哈萨克汉子,是他的儿子,正无助地搓着双手。床上阿孜古丽的母亲正抱着孩子哭泣。那个名为阿孜古丽的小女孩,约莫三四岁,此时蜷缩在厚厚的羊毛毡之中,小小的身躯不停且剧烈地抽搐着,四肢僵硬,牙关紧咬,嘴角流出白色泡沫,她小脸通红,触摸起来滚烫,呼吸微弱又急促。帕提古丽用维语高声喊道:“闪开让医生瞧瞧”,接着拨开了那有些发懵的家人。顾晴强逼自己不顾身体的疲惫与不适,挤到床前,她蹲下身子,伸手去摸孩子的颈动脉,发现跳动得快且不规律,她翻开孩子的眼皮,看到瞳孔对光反射不灵敏。

“高热惊厥持续时间不短,需马上终止发作并赶紧降温”,顾晴语速极快,向身后的孙伟伸手道。“拿地西泮准备注射!还有退烧针!”孙伟赶忙打开急救箱,只是手有些发颤,油灯光线太暗,他差一点拿错药瓶。

“把药瓶给我!”顾晴一下子抢过药瓶,趁着晃动的光线,飞快且精确地抽取药液,她的手指稳得如同刚才没刚经过一回马背飞奔这时,她好像又回到上海那间设施齐全的抢救室,可这儿没有无影灯,没有监护仪,只有一盏油灯,还有周围几双满是绝望与希冀的眼。加帕尔停下踱步,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顾晴的动作,那目光复杂至极,有怀疑有恐惧还有一丝如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希望。顾晴让帕提古丽帮忙固定孩子抽搐的身体,她找到血管,进行消毒后,便将针插了进去,动作十分连贯,药液缓缓推进去。

时光缓缓流逝,毡房内寂静得可怕,唯有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与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孩子的抽搐渐渐变弱,最终停止,僵硬的身躯也随之松软。顾晴松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后背被冷汗湿透,她立刻又取出退烧针,给孩子打上。她向阿孜古丽的母亲提及“物理降温”,帕提古丽立刻进行翻译,母亲仿佛寻得依靠,急忙去打水。顾晴再度取出听诊器,认真聆听孩子的心肺状况,心跳依旧很快,肺部存在轻微啰音,她抬起头对周时安说道:“已初步得到控制,不过肺部有感染的征兆,需要使用抗生素,并且得密切留意,避免再次发作。”周时安点了点头,面色颇为严肃,他看了一眼急救箱里的药品,其种类与数量均不多。

加帕尔见孙女不再抽搐,呼吸也略呈平稳,紧绷的身子忽然垮了下去,他蹒跚着迈出一步,依傍在毡房支架上,那双眼原本尽是戒备与固执,此时有些事物破碎,变为滚烫液体,顺着他满是沟壑的面颊悄悄滑落,他抬起似老树皮般粗拙的手,用力擦了把脸。

他走向顾晴身旁,嘴唇颤动着,想要开口却无法发声,他忽然伸出双手,紧紧握住顾晴那仍有凉意的手,那手又大又糙且满是老茧,力气大得几乎捏痛她。他以生硬且极不标准的汉语,还夹杂着维语,哽咽着不断重复说道:“热合麦特……医生医生姑娘……热合麦特【谢谢】……”他称她为“医生姑娘”,此称呼质朴且具乡土气息,由他道出,较那些华丽赞语更有分量,更能打动人。顾晴察觉到他手掌在颤抖,那颤抖经由皮肤传至她心间,她反手轻柔地拍拍老人手背,嗓音略带沙哑地说道:“阿卡别担忧孩子会好的。”

帕提古丽在一旁看着,眼眶也红了,她转过头去,悄悄擦了擦眼角。张磊静静收拾器械,脸上神情不再是之前的兴奋或是局促,而是透着沉稳,好似刹那间成熟了似的,他瞅着油灯下沉稳专注的顾晴侧影,瞅着加帕尔大叔无声的泪水和紧握的手,初次如此真切地领会到。“医师”二字在远离都市繁荣的这片地域上是何等厚重。

后半夜顾晴与周时安交替守着阿孜古丽,关注她的体温以及意识状况;帕提古丽在一旁,用维语轻柔安抚受惊的家人。天将破晓时,孩子的体温终算降下,沉沉睡去,小脸上有了几分安宁。清晨天刚有一丝光亮,光线从毡房门缝透入,驱散了夜的黑暗,加帕尔大叔端来热乎乎的奶茶,上面有着厚厚的奶皮,执意要塞给每个医生,他的眼睛不再浑浊,也没有了防备,而是怀着十分虔诚的感激与信任。

离开毡房之际,加帕尔一直送他们到马旁,他望着顾晴,又将那个称呼重复了一回:“医生姑娘,愿胡大护佑你。”归来途中,天色徐徐亮了,戈壁滩在晨光里展现出苍凉且宏大之状,风依旧寒冷,车子还在颠簸,然而氛围大不一样,昨夜在点着油灯的毡房内,在那个小生命从危险境地被拉回之际,那层坚冰被一种共同的情感悄悄打破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前面那条弯弯曲曲通向县城的土路上,路途颇为漫长,要面临的挑战也不在少数,然而有些事情已与往昔不同,倘若信任的种子落了地,即便处于最缺乏养分的土地,也存有生长起来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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