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牧区印象
天还未大敞,显现出混浊的鸭蛋青色,县医院院落里,那辆历经风雨的绿色越野车已然启动,引擎声在清晨寒凉的空气中听着尤为沉闷,车上除了司机艾山,还有周时安、顾晴、孙伟以及担当向导和翻译的帕提古丽,后备箱内堆满了药箱、简易器械和若干宣传册,满满实实的。
帕提古丽身着一件厚厚的深色外套,头发利落盘于脑后,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动了动,她将一个还温热的馕递给每个人,说道:“路上食用,中午不知何时能吃饭。”那馕很是硬实,带着质朴的、烤过的麦香。车子驶离县城没多远,那熟悉的柏油路便消失不见,眼前呈现出一条坑洼不平的土石路,仿若一条灰黄色的带子,弯弯曲曲地朝着戈壁里头延伸,太阳自东边地平线升起,并无什么热气,只是一个惨白刺眼的大圆球,风毫无阻碍地吹着,裹挟着小沙粒,噼里啪地砸向车窗。孙伟一开始干劲儿挺足,举着手机朝着窗外那片空旷还荒芜的景致一个劲儿地拍;可没多会儿,车子颠簸得厉害,颠得他脸色煞白,只能死死抓住头顶的扶手,车厢里全是尘土跟汽油掺和的气味。
顾晴默默地看着窗外。天地间极为辽阔,似有些残酷,除了偶能望见几丛枯黄的骆驼刺与红柳外,基本难见其他生命。远处的山始终静静地伫立着,山顶的雪线于清晨的阳光中泛着冷冷的光。这儿的时间好似过得尤其缓慢,还沉甸甸的,跟上海那分秒都得抢的节奏完全不一样,她忆起母亲照片中的背景,同样是这般苍茫,只是缺了具体的声音与味道。帕提古丽坐在副驾驶,时而用维语和艾山小声交谈几句,大多时候安安静静的,她的目光掠过窗外熟悉的景致,仿佛在查看自己的领地,又好似在计算距离。周时安问道:“还要多久?”其声音于颠簸中略显断断续续。
若顺利的话,中午前可抵达喀拉肯牧业点,帕提古丽头都没回,还称:“前面有段路被前几天融雪的水冲坏了,或许得绕一绕。”车子到一个河谷前,果然慢了下来,所谓的路,被浑浊雪水冲得沟壑纵横,几块大石头横在中间,艾山嘟囔着,猛打方向盘,车子低吼着,小心翼翼地从陡坡上绕行,车轮碾过松软砂石,不时打滑,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绕过那块大石头后,路况稍好了些,可依然颠簸,孙伟终是忍不住,拉开车门冲到路边干呕,早上吃的那点馕仿佛都顶到喉咙了。
帕提古丽递给他一瓶水,面无表情地说道:“习惯就好。”再度启程之后,车厢内更加寂静,也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地平线处出现一片朦胧的绿色,好似海市蜃楼似的,车子行驶得近些,绿色慢慢清晰,原来是一片顺着河谷生长的胡杨顾,尽管大多叶片都已落尽,然而那弯曲的枝干朝着天空伸展着,带着一种坚毅求生的态势,顾子后边,能够隐约看见一些低矮的土坯房和白色的毡房零零落落地分布着。
“到了。”帕提古丽说了一句。车辆最终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停下,旁边有一条几乎干涸的河床,只有河心那一处有浑浊的细流,在几株高大的胡杨树下,已经有二三十位牧民聚集在一起,有的站着,有的坐着,男人们大多身穿厚重的旧棉袍,头戴皮帽;女人们包着头巾,穿着色彩暗淡的长裙;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睁着黑亮黑亮的大眼睛,既新奇又警觉地看着从车上下来的“陌生人。
空气之中存在着牲畜的膻味、尘土的味道以及枯草燃烧过后的烟火气息。帕提古丽用维语大声说了几句,人群稍微动了动,却没人立刻上前,他们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在那几个穿着干净白大褂【尽管路上沾了灰尘】的医生身上扫来扫去,带着一种本能的审视与距离感。
周时安叫大家把药箱和简易折叠桌搬下来,在胡杨树下支起一个临时的“诊台”将听诊器、血压计、血糖仪摆放开来,还有一些常用的药品。帕提古丽用维语打招呼,并且耐心解释,最后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迟疑着走过来,孩子咳嗽得比较厉害,小脸红红的,帕提古丽一边安抚,一边让顾晴进行检查。
顾晴戴上听诊器,冰冷的听头碰到孩子炽热的胸壁,孩子吓得一抖,哭了起来,母亲马上紧张地抱住孩子,眼神中尽是不信赖,顾晴放轻举动,用眼神示意帕提古丽予以解释,帕提古丽轻声用维语说着,母亲紧绷的身子方才慢慢放松。经检查诊断,乃是常见的支气管肺炎,顾晴开了药,细致地跟帕提古丽讲述用法用量,让她转达给其母亲,整个过程,隔着一层语言的障碍,还有一层更厚重的、名为“信任”的隔阂。瞧瞧来就医的人慢慢变多,大多是感冒发烧、关节炎、胃疼、高血压这类普通病症,药品不太充裕,很多时候只能给出初步的诊断以及提议,或者开几片最基本的药物,孙伟负责测血压、血糖忙得脑门上直冒汗,得常常叫帕提古丽过来帮助翻译交流。
这时顾晴看到一个身影,一位老者独自坐在不远处的拴马柱上,慢慢抽着一支破旧的烟袋,他大概六十来岁,脸上有风沙留下的深深皱纹,像干裂的树皮,眼神有些浑浊,但有股执拗的坚毅,他穿着件油光的旧羊皮袄,腰背挺直,远远望着某个方向,像一尊不动的石像。帕提古丽顺着顾晴的目光看去,轻声道:“那是加帕尔大叔,咱这儿有名的‘倔骨头’,他胸口疼的老毛病已有多年,向来不去医院,也不信医生。”顾晴注视着那位老人,他不时抬起像树根般粗糙的手,按一按自己的左胸口,眉头跟着紧紧皱起,形成个深深的“川”字那动作顾晴十分熟悉,是心脏病人常有的下意识动作。顾晴趁着有空,对帕提古丽说:“我去看看那位大叔。”她拿起听诊器与血压计,朝着加帕尔走去,帕提古丽迟疑了一下,跟在她身后。
走近了那浓烈的烟草味与羊膻味愈发显著,加帕尔抬了抬眼皮,用浑浊的眼睛瞥了顾晴一眼,随后又平静地垂下,继续抽他的烟斗,仿佛她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阿卡大叔。”帕提古丽以维语说道,语气颇为尊敬。“这位乃是从上海而来的医生阿扎特医生】’,其医术十分精湛,她称您胸口感觉不适,想要为您进行检查。加帕尔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吐出一口浓白烟雾,用维语快速嘟囔一句,满是不耐烦。帕提古丽翻译道:“他言道:‘真主所赐之病,真主自会收走,外头的药,无法医好吾之命。’”
顾晴没有放弃,她尽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温和,指着他刚才按胸口的地方,又指向自己的听诊器,做了一个倾听的手势。“阿卡就检查一下,不会疼的,看看是什么问题,也许能让你舒服些。”帕提古丽再次翻译。加帕尔这次连头都没抬,使劲挥着手,动作很夸张,明显是在拒绝;他微微侧身,背对着顾晴,不想再聊,那模样就像一块被风霜吹打多年的岩石,封闭又固执。顾晴伸出去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听诊器的听头在微风里微微晃动,她能察觉到周围那些牧民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观望或许还有那么一点对加帕尔行为的认同。
帕提古丽轻轻向她摇了摇头,称无需再坚持。顾晴默默收回手与听诊器,她未觉被冒犯,只是有深深的无力感,在这里疾病仿佛不单单是生理层面的事,还与这里的风沙、世世代代的生活方式以及根深蒂固的观念紧紧相连;技术能解决心脏的梗阻,却难以疏通人心的壁垒。她最后看了一眼加帕尔那倔强的背影,接着转身走回诊台,风刮过胡杨顾光秃秃的枝桠,发出低低的声响,好似在为这片土地的寂静与坚持说着些什么孙伟正手忙脚乱地跟一位血压很高的老人说着要坚持吃药的事情,急得满头大汗,还是依靠帕提古丽又比划又说才让老人勉强点了头,周时安则在仔细查看一个孩子腿上一直未愈的溃疡,眉头皱着。
日光从胡杨树枝的缝隙里倾泻而下,在地面投下斑驳零散的光影,义诊在稍显停滞的氛围中继续着,而加帕尔大叔,一直像那缄默的坐标,告知着他们,通往这片土地与人们内心深处的路,比来时候的砂石路更加坎坷漫长,信任的建立,不是一回义诊、几服药就能完成,这需要时间,需要耐性,或许还得有一些谁都没预料到的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