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向天山:第3章 急诊试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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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急诊试炼

南疆的傍晚虽降临得迟,却颇剧烈,下午六至七点时,太阳仍有热度,把县医院那斑驳的外墙炙得滚烫,空气中充斥着尘土和干燥植物交融的气味,顾晴刚在宿舍用湿毛巾擦了下脸,水珠还没全渗入她紧绷的肌肤,院子里就传来尖利、繁杂且快速由远而近的汽车喇叭声,还有听不懂的、痛彻心扉的维语呼喊声。恰似一滴冷水落入热油之中,整个医院后院瞬间就陷入了混乱之境。

帕提古丽刚从门诊楼走出,手里攥着一堆病历,一听见动静脸色立刻就变了,转过头便用维语朝里头喊了一嗓子,嗓音又急又大,几乎在同一时刻,她瞧见站在宿舍门口的上海医疗队的几个人,脚步顿了一下,迅速地用汉语说道:“出车祸!好多人受伤!在门口!”她未作多余解释,转身便朝着医院大门奔去,跑时白大褂的下摆飘起。

周时安反应最为敏锐,便默默发出一声“速”接着人便跟着冲了出去,顾晴把毛巾向栏杆上一搭,手指不自觉地在裤缝边抹了抹,好似要擦掉那不存在的手术室里的滑石粉,紧接着也跟了上去,孙伟怔了一瞬,眼神里透着一丝紧张又激动的神采,也迈开脚步跟了上去。医院大门口已乱成一团。一辆沾满泥污且车头有点变形的农用三轮车歪歪扭扭地停放着,后面跟着几辆摩托,以及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地上以及车斗之中,有七八个人或坐或躺,身上全是尘土,衣服破破烂烂,不同部位渗出鲜血,将粗布衣裳都浸透了。

痛苦的呻吟声、女人尖利的哭声、男人们焦急又愤怒地用维语发出的吼叫,还有浓烈的血腥味与汗味,一股脑儿地扑面而来。一个满脸是血的老汉被人从三轮车驾驶座上扶下,腿似受伤,站都站不稳;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额头有一道口子,血糊住半张脸,大哭;另有一壮年男子躺在车斗里,意识不清,胸口急促起伏,唇色发紫。帕提古丽如同一枚楔子,瞬间便刺入这纷乱的核心,她用维语高声呼喊着,语速迅疾且稳当,好似在混乱的浪潮里强硬修筑一道堤岸,几位本地护士以及听闻消息赶来的医师很快聚集过来,可是面对这般多的伤员,人手显著不够,动作全都慌里慌张的。

“分检赶紧的!”周时安说话声响度虽不高,却仿若锤子砸在每个人耳膜上,他目光锐利,快速环顾现场。“先救治重伤者!顾晴你瞧瞧那边躺着的,呼吸有异样!孙伟处置那孩子头上的创口!帕提古丽护士长,咱们需要空间与基本设备!”

命令清晰,不容置疑。顾晴已蹲至那躺着的壮年男子身旁,该男子年约四十,脸色灰败,呼吸急促,嘴角有带血泡沫,她伸手摸其颈动脉,搏动快且微弱,顾晴解开男子沾满泥土的粗布上衣,见其左边胸壁有一块异常瘀青及轻微凹陷。顾晴抬头对着正在组织人搬运伤员的帕提古丽说道:“或许是张力性气胸,得马上进行胸腔穿刺减压。”

帕提古丽动作顿了顿,瞥了眼那男子的状态,眉头蹙起。“穿刺包!去处置室取穿刺包!”她向一名年轻护士喊道,还指挥另外两人:“将他抬进去,轻些!”处置室狭小拥挤,仅有一张铺着略显发黄白色床单的检查床,还有一个器械柜,灯光呈黄色,那男子被抬了上来,瞬间周围就挤满了人。

穿刺包已送达,是最为平常的那一种,顾晴撕开包装后,极其流畅地戴上无菌手套,她的手相当稳当,眼睛专注地望着患者胸部,好似周围所有的喧闹与杂乱都不存在似的,她用手指在锁骨中线第二肋间开展定位,随后消毒,动作既迅速又精准。

孙伟这边碰到麻烦,他按住那个一直啼哭的小孩,准备清理小孩额头的伤口,小孩母亲在一旁啜泣着什么都,不断用维语讲着些啥,还想伸过手去碰小孩,干扰他操作,张伟额头上都急出汗水了哈?,用刚学会的笨拙词语说“别动!”喂,又转过头对旁边护士喊:“按住他帮我按住他!还有她!”护士欲沟通,然而母亲情绪激动,全然不听,孙伟手一抖,沾了碘伏的棉签差点击中孩子眼睛。“让开。”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是帕提古丽。她不清楚自己何时到来,身上还携带着从外头沾染的血迹与尘土。她没瞧孙伟,径直蹲下,用维语同那位母亲迅速且低沉地说了几句,那语气并非是安慰,倒更似不容置疑的指令。那母亲的哭声戛然而止,愣愣地看着她,帕提古丽又伸出手,轻轻按在孩子未受伤的另一侧额头上,她的手掌干爽且平稳,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孩子满是恐惧的眼睛,用维语小声哼起一段模糊的、似摇篮曲的调儿。奇妙的是,孩子的哭闹声渐渐变弱,仅余抽噎,身体也不大剧烈挣扎了,孙伟愣住了,看着帕提古丽。

“清创缝合。”帕提古丽没抬头,说话简洁。“动作加快些。”孙伟这才回过神来,赶忙拿起器械,这一次他的手稳了许多。处置室中间,顾晴手持穿刺针,对着定位点稳稳刺入,针尖进入胸膜腔时,一股气流猛地从针尾喷出,发出轻轻的嘶嘶声,那男子原本急促的呼吸,明显渐渐变缓,唇色似乎也稍有恢复。

顾晴提及“引流管”,接着伸出手,身旁的护士递过来一根普通导尿管,顾晴瞅了一眼,没吭声熟练地进行连接、固定因没有专用闭式引流瓶,只得用一个大号无菌手套,捆绑在管口,制作成简易负压装置。顾晴说道:“需用监护仪,测血氧。”做完这些后才直起身子与周时安交谈,她额角也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周时安始终在统筹全盘并料理其余伤员,闻听此言后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这间粗陋的处置室,道:“这儿不存在,依临床观察。”他走到顾晴身边,瞧了一眼那个简便的“引流瓶”,手套跟着患者的呼吸轻轻颤动着。“处置得相当不错。”他轻声说道,语调里有称许,也有一抹难以察觉的沉重。顾晴未作声,仅仅抬手用衣袖擦拭了下额角的汗,她瞧见帕提古丽正指挥众人把腿部受伤的老汉搀扶到椅子上,赶忙剪开他的裤腿查看伤势,还以维语询问事发经过,语速虽快但有条不紊,她仿佛一根主心骨,于混乱中维持着最基础的运转秩序。

孙伟缝完孩子后正在包扎,他偷偷瞅了瞅帕提古丽,那家伙正专心处理老汉的伤口,侧脸在昏黄灯光下轮廓清晰,透着不容打扰的专注,他低下头,默默收拾器械,脸热辣辣的。伤员一个接着一个被分流,轻伤的进行了清创包扎;重伤的暂时生命体征稳定后,被送往观察室,混乱渐渐平息,只剩下满地血迹、带血的棉签纱布,以及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与消毒水混合的、令人不适的气味。所有人皆似刚历经一场硬仗,疲惫至极,后背被汗水湿透,白大褂上有着星星点点的血污与尘土。帕提古丽末尾一个挺直腰,她走向水龙头旁,旋开冰冷的水流哗哗淌出,她将手伸到水下,使劲搓揉手指缝里干结的血迹,水流冲过她小麦色的手背,泛起白色泡沫,她洗了好久,接着捧起水,猛然泼到脸上,水珠顺着她丰满的额头、高耸的鼻梁流淌,她也没留意。

周时安走到她身旁,递过去一块干净的手帕。“护士长今日全赖您,您辛苦了!”帕提古丽接过手帕,并未立刻擦脸,而是将其攥在手中,水滴从她下巴滴落,砸在水池边上,她望向窗外,天色已然全黑,远处县城的灯光稀稀拉拉且黄黄的。“血库储备不足。”她蓦地开口,嗓音因疲惫略显沙哑。“像今日好几个伤员需输血的状况,颇为危险,众多急救药品也常断供。”她顿了顿续道“还有,语言方面,若今日无我在此,你们很难即刻明晰伤情与病史。”她说话极为直率,恰似手术刀划破表皮,呈现出下面真实的、不太美妙的状况。

周时安默默地点了点头,灯光下他脸上的皱纹愈发清晰。“看到了这便是我们来此的意义所在。”顾晴伫立在不远处,倾听他们的交谈,她低头瞧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方才在极其粗陋的条件下,开展了一场牵涉生死的手术,她回想起在上海时,就算是最急迫的抢救,身后也拥有着周全的支援体系以及先进的器械作为支撑,但在这里,每一个判断、每一个操作,都更直接地和生死相连,没有退路,也没有那么多缓冲余地。

孙伟缓缓走来,脸上带着些许尴尬,他瞅了瞅帕提古丽,嘴唇动了动,似要为之前的冒失与刚才的笨拙致歉,最终却只轻声道:“那个孩子母亲,后来好像平静了些。”帕提古丽转过脸,脸上湿漉漉的,并无太多表情,唯有那双黑眼睛,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在这儿。”她望着孙伟,仿佛也看着所有从上海而来的医生。“有的时候,语言与手势比药物更为管用。”她将帕子归还给周时安,道了声谢,接着转身,朝着仍在忙碌的护士站走去,背影笔直,脚步却满是疲惫。院子里夜风吹来戈壁滩的凉意,吹散了些许血腥气,第一场实战,颇为仓促、混乱暴露出诸多问题,却好似一块粗糙的磨刀石,使每个人于疼痛中,明晰自身的位置及要面对的情形。凝聚力并非于鲜花与掌声中呈现,往往是在满是血污、汗水且乱糟糟的狼狈情形里,悄然萌生的小根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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