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抵南疆
飞机开始下降时,窗外已是另一片天地。连绵雪山,于天际线,泛着冷硬的光,似大地袒露的骨骼。雪山脚下,是广袤无垠的,土黄色的土地,戈壁滩延至视野的尽头,被风雕琢出,粗粝的纹路。偶尔飘过一片,单薄的绿色,仿若这硕大的黄色画布上,随意的几点泼墨,竟脆弱得,叫人惊心。顾晴挨着窗户坐着,额头贴着那微凉的舷窗。母亲那张旧照片里的景致,和眼下这片辽阔又冷峻的大地,时而重合,时而分开。照片是定格的刹那,可眼前的所有,是流动的、有气息的、含着分量与气息的真切。
“哎……”旁边传来孙伟压得很低但难以抑制内心激动的声音,他几乎整个人都紧紧贴在了舷窗上,手机不停地朝着外面猛拍。“这地形,这能见度实在是太妙啦!”舱内广播传来,提醒系好安全带,马上要降落在喀什机场。气流有点颠簸,飞机好似一片被风搓揉的叶子。顾晴不自觉地,攥紧手指头,并非是害怕,反而是身体对这片生疏之地力量的最初察觉。
舱门开启的刹那,一阵极为干燥、裹挟着尘土与某种草木独特气息的风,迅猛地钻了进来,呛得人快要窒息。空气中有着阳光暴晒后的炽热,不过阴影里,竟能察觉到一丝属于早春的、微寒的凉意。上海那深入骨髓的温润,裹挟着黄梅天的湿气,在此处被完全撕碎,继而蒸发。皮肤马上就有了紧绷之感,嘴唇微微发干。顾晴眯起眼,阳光好似无数根细密的针般,直直地刺下,天空蓝得没有一点杂质,是种近乎冷酷的纯粹。
取行李处,颇为显得杂乱,人声鼎沸,多是听不太懂的维吾尔语,那语调跌宕起伏,如唱曲一般。身着传统艾德莱斯绸裙的女子,裹着头巾的老者,皮肤黝黑且目光锐利的男子,组成了与虹桥机场大不一样的景象。孙伟举着手机,镜头毫无遮拦地对准那色彩艳丽的服饰与轮廓分明的面容,直至周时安轻轻地按着他的手臂,摇了摇头。
“小孙,这儿并非景区。”周主任嗓音不响,却有不容置疑的力度他身着一件有些陈旧的夹克,脊背挺得直直的,目光平和地扫过四周,好似在阅览一本既熟稔又生分的书。
来接他们的是一辆半旧的金杯面包车,车身满是厚厚的,尘土。司机是位维吾尔族中年男子,名叫艾山,汉语不太流畅,不过笑容很憨厚,使劲儿把他们的行李——几个硕大的、贴着医院标签的箱子,往后备箱里塞。车驶离机场,道路两边是挺拔的白杨树,树叶尚未全展开,在干热的风中,簌簌作响。没一会儿,城市边缘的景致,一闪而过,车子便一头,闯进了戈壁滩。路好似一条,灰黑色的带子,被生硬地,铺展在无垠的土黄之中。视野内除了戈壁滩上稀稀拉拉的、一丛丛奋力匍匐着的骆驼刺,几乎寻不到别的生命踪迹。远山一直默默地,伫立着山顶的积雪,在强光下白得格外刺眼。
风愈发地大了,裹挟着沙尘,不断拍打着车窗,传来细碎且持续的沙沙声响。天地间弥漫着一种极为宏大、具压迫感的空旷与寂静,唯有风声和引擎的轰鸣声。车内刚才还兴奋议论的队员们,也慢慢安静下来,各自望向窗外,脸上都多少带着被这苍茫之景震慑后的茫然之态。孙伟微微张了下嘴,似有话要讲,最后仅仅舔了舔那干燥的嘴唇,便把话又吞了回去。他低下头,瞅了瞅手机,信号时断时续,最后完全没了。他颇为有些烦躁地,用手指敲打着屏幕。
顾晴静从背包里拿出保湿喷雾,对着脸颊一下一下轻轻喷了几次。那细密的水雾刚出现,立刻就被干燥的空气吸走了。她看到周时安一直望着窗外,目光没动,他的神情有某种说不出的情绪,不是惊讶也不是恐惧,而是沉稳地望着,好像在默默比较眼前这片地和记忆里的景象隔了多久。经过近两小时的颠簸,前方终现一片绿意渐浓之地,房屋也渐趋密集。南江县便这么到了。
县城不大,街道不宽,两旁多是三四层的楼房,样式较为朴素,墙面不少都带有被风雨侵蚀的痕迹。街上行人不少,维吾尔族同胞占了大半,男人们大多戴着小巧的花帽,女人们穿着色彩斑斓的衣裙,头巾的样式各不相同。偶尔有摩托车轰鸣着驶过,带起一阵尘土飞扬。空气里弥漫着烤馕的焦香、羊肉的膻气,以及灰尘的味道。
县人民医院位于一条主街的末端,大门稍显陈旧,那铁艺院门上的红色十字标识,也有些褪色。院子还算宽敞,停着几辆车,在角落里,栽种着一些耐旱的植物,它们上面,蒙着一层灰尘。车刚停稳,一位身着白色大褂的维吾尔族女医生,领着几个人迎了上来。她大概二十八九岁,个子高皮肤呈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清晰,且立体一双眼睛乌黑,而发亮就像戈壁滩夜空闪烁的星星。那件白大褂,洗得有些旧了,却很干净,整洁。她站立时,姿态挺拔,有着当地人所特有的沉稳且警觉的气质。
周队长顾医生还有各位从上海来的专家,大家好。我是帕提古丽·买买提县医院护士长。”她的普通话很标准,只是语调里透着一丝特别的口音,说话不紧不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目光迅速掠过在场的每个人,当视线碰到顾晴时,轻轻顿了一下,随即点头示意,算作问候。态度得体,却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帕提古丽护士长您受累。”周时安缓步走近,伸出手来,面容透着温和的笑。“往后这一年,可得给你们添些麻烦。”
“周队长客气了,是我们需要向你们学习。”帕提古丽与他握了握手,动作干脆她侧身引路。“大家一路辛苦,我先带你们去宿舍安顿,接下来简单看看医院的环境。”
宿舍处于医院后院的一排平房内,条件比预想的还要简易。墙壁有斑驳痕迹,家具是陈旧的,一张木板床,一个写字台,一个衣柜。唯一的好处是洁净,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的绿色植物,叶片厚实,竟顽强地生长着。卫生间与洗漱间是公用的,在走廊的那头。放下行李之后,帕提古丽便领着他们前去参观医院。门诊楼已有些时日啦,那墙皮有的地方已然开始剥落啦,走廊之中光线不太够呢,还充斥着消毒水以及某类陈旧建筑物所独有的气息哟。候诊的椅子上满满当当坐着人呐,多数人的神情既疲惫又隐忍呢,他们身着传统服饰,好奇地打量着这拨穿着跟本地医护明显不同的“外来者”。
走到心内科诊室门前,顾晴停下了脚步。门是敞开着的,里头放着两张旧的办公桌,还有一台老式的心电图机,屏幕上尚有细微的雪花般的小点。墙壁上挂着一张人体解剖图,边角已然卷曲。这和她在上海那间,配备最新进口的多普勒彩超、动态心电监测系统的办公室,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帕提古丽留意到她的目光,平静地说道:“这是内科诊室,条件挺有限的。心电图机用了好些年,时不时会出些小毛病。”她的语气里没啥自卑,也没啥抱怨,仅仅是在讲述一个事实。
就在那会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哭喊声从走廊那端冒了出来。一个维吾尔族老汉,抱着个七八岁的小子闯了进来,那小子脸都变得青紫,喘气儿非常急,身子一个劲儿地在抽搐。老汉慌张得很,用维语大声喊着什么,眼泪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直直地往下流。帕提古丽脸色,陡然间发生变化,即刻便以维吾尔语,大声作出了回应。与此同时,她迅速地朝前跨出数步,引领着老汉把孩子安置到走廊的长椅上面。她的动作十分娴熟,一面谨慎地检查着男孩的瞳孔,一面轻柔地触摸着颈动脉,眉头紧紧地蹙起。
“或许是癫痫持续状态得用安定!”她猛地扭头,朝着跟在身后的一位本地年轻护士,用维语赶忙说道,那语气又急又稳。那护士应了声就跑去拿药。这会儿场面有点混乱,周围的病患和家属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就在那会儿,孙伟或许是因着职业惯性,又或者觉着这是难逢的“素材”下意识地就举起手机,朝着正抢救的男孩以及焦急的老汉就对准了,镜头还扫过那围观的、满脸忧虑的人群。帕提古丽刚接过护士匆忙递来的注射器和药液,一抬眼正好看见孙伟高举着手机。她的动作立刻顿住,目光瞬间变得极为犀利,像鹰隼一样紧紧盯着孙伟。
“你在搞啥子?”她嗓音不响,却似一块冰坠落地,透着分明的火气先前的沉稳冷静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种被冒犯的、近乎凌厉的架势。孙伟一下子怔住了,那举着手机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中。“我得把这急救过程,好好地给记录下来……”他略带尴尬地这样解释着。
“这儿可并非是你进行教学演示的场所!”帕提古丽声音稍稍上扬,那声音里蕴含着隐忍的怒火。“放下立刻!”她以命令的口吻说着,目光丝毫没有退缩,紧紧地盯住孙伟,随后又迅速地扫视过顾晴与周时安,眼神中满是疑惑与失落,好似在暗自思忖:这便是从上海来的专家吗?竟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周遭刹那间静了下来,所有目光,皆聚焦于这突如其来的冲突之处。那啼哭着的老汉,也止住了啼哭,懵懵懂懂地望着。
周时安往前一步,声音低沉:“孙伟!把手机收起来,立刻!向帕提古丽护士长道歉!”他面色凝重,语气格外严厉,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形。孙伟的脸庞蓦地就涨红,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放下,嘴唇嚅动着:“对、对不起……我不是成心的……”帕提古丽,没有再看他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平复着内心的波动。随后转过身继续专注地抢救男孩。她熟练地进行消毒,仔细地抽取药液并注射,动作稳健而精准,可她的侧脸线条,却紧绷着,清晰地透露出,她仍未消气。顾晴立于一侧,默默注视着这所有。戈壁的风沙,简陋的诊室,那听不懂的言语,还有眼前因文化差异与欠缺信任而陡然绷紧的氛围……这一切较之于会议室的动员以及飞机上的设想,要切实许多,也沉重许多。
她看着帕提古丽专注抢救的身影,那件白色大褂,在昏暗走廊里,好似一面,小小的、坚定的旗帜;接着她看向满脸通红、手忙脚乱的孙伟;最后缓缓将目光,移向窗外。院子里那几株耐干旱的植物,在干燥的风中,轻轻晃动真正的考验,竟还没正式开启,就这般出其不意地,降临到每个人眼前。而且这才是第一天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