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希望之光
时光如那叶尔羌河之水般,看似缓缓地流淌,却于无声无息之间,刻下了新的印记。戈壁滩上的风,依旧裹挟着沙砾,可当吹在面庞之时,竟似比以往少了几分凛冽,多了些难以察觉的、宛如早春般的温软气息。援疆的时光已过半,那些起初的震撼、磨合以及在生死边缘的挣扎,皆沉淀成更为厚重、更为稳固的存在,融入到县医院的平常之中。
一个午后,明晃晃的阳光照进门诊走廊,在地上拉出了长长的,安静的光斑。顾晴刚看完最后一个病人,正在洗手,那水流哗,哗地响着。一个熟悉且略显佝偻的身影出现在诊室门口,迟疑地站在那儿,挡住了部分光线。是加帕尔大叔。他仍身着那件,油光发亮的旧羊皮袄,只是好像浆洗过,显得干净了点儿。脸上深深的皱纹间,还嵌着戈壁的风沙,可那曾浑浊执拗的眼睛,此刻竟清亮了不少,带着一种,复杂的、糅合着局促与决心的神情。他没像平常那样,远远蹲在墙角,或是直接避而不见,反倒就站在那儿。目光落到顾晴身上。顾晴关掉了水龙头,拿过毛巾,轻轻地擦着手,接下来转回身,平和地望着他。“医生姑娘……”加帕尔开了口,嗓音略有些干涩,他用生涩的汉语唤她,自他孙女阿孜古丽那次急症后,这称呼他便再没叫过,可这会儿听着,比那时多了几分严肃的意味他稍作停顿,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才接着讲:“我这老毛病。”他抬手按了按自己左胸口。“你能不能好好给我瞧瞧没太多废话,没哀怨就一个简洁直白的请求。可就这么个请求,从他口中讲出,竟好似用尽了半生的倔劲。是孙女死里逃生的欣喜?是目睹泥石流里那些“外来大夫”拼命救人的触动?亦或是天天瞧见他们在这简陋环境中默默付出的模样,渐渐一点点磨破了他心里那层硬邦邦的壳?没人晓得。或许连他自己都道不明。
顾晴未显丝毫诧异,仅仅点了下头,还指了指旁边的检查床。“阿卡躺到上面去。”检查之时甚是安静。加帕尔配合地解开上衣,露出那同样被岁月与劳苦刻满痕迹的胸膛。顾晴的手携着听诊器微凉的听头,在他心前区细细移动。竟发现心率不齐,有着明显的早搏,心音还显得颇为遥远无力。测量血压,却是偏高。她向他询问一些症状,还有胸痛发作的规律以及和劳累、情绪的关联。加帕尔费力地用简单汉语掺和着维语作答,有的时候词不逮意,便用手比划。帕提古丽听闻后赶来,静静地站在一旁,该的时候充当翻译。
“乃是冠心病、心绞痛还有高血压。”顾晴给出了明确的诊断,语气颇为平和。“得长期服药来控制,而且还得改变好些个生活习惯,像是烟得尽量少抽些个。”她瞅了瞅他腰间别着的那只旧烟斗。加帕尔稍作停顿,随后重重地敲了一下头。“就依你医生女士。”顾晴给其开具了最基本却也最为必需的药物——阿司匹顾、某一种他汀类降脂药以及降压药。接着她细致地交代了用法用量,并且让帕提古丽用维语再度着重强调了注意事项。
加帕尔接过那几张小小的处方笺,好似就像捧着极为重要的物件,仔仔细细地,慢慢地折好,接下来塞到羊皮袄最里头的口袋里,还伸手按了按。自那日始,加帕尔成了心内科诊室的“熟客”。不再是远远观望的,那般倔强的模样,而是按时来复诊,虽说依旧话少,却会乖乖地汇报服药后的状况,血压控制得如何。有回他竟拎来一小袋,自家树上结的、甜得有些过分的无花果,硬往顾晴手里塞,还没等她推辞,就背着手,脚步仿佛也轻快了些地走掉了。
药物在他身上产生了效果。顽固的胸痛发作频次显著变少,程度也变轻了。他脸上那因长期忍受痛苦而有的阴郁神情,慢慢被一种趋近平和的光彩替代。有一回巡诊又到喀拉肯牧业点,他居然主动帮忙维持秩序,还拿自己的情况,结结巴巴地劝那些对现代医药还半信半疑的老伙计:“听医生姑娘的,药挺管用。”这类个体身上的细微改变,恰似冰封河面下的,那一道细细的水流,竟预示着更为巨大的变动,正悄然地在酝酿着。并且这一现象着实有着其不可忽视的深刻意义。
那真正的、具有象征意义的跨越,竟出现在新建成的“远程医疗中心”当中。这是上海援建的资金与技术所带来的成果,就安置于医院门诊楼新开辟出的一间亮堂的屋子内。墙壁洁白如雪,设备崭新如初,有着硕大的显示屏,高清的摄像头,还有连着各种接口的繁复线缆,与医院其他区域的陈旧模样形成了显著的反差。这儿竟像是通向数千里外上海顶级医疗资源的“时空隧道”。启动仪式,简约且庄重。今日它将迎来首位,真正意义上的“患者”——加帕尔大叔的小孙女,阿孜古丽。这小姑娘,自打那次高热惊厥后,身体虽已康复,可顾晴在后续听诊时,隐隐发觉,她心脏区域有极微弱的杂音,而且她活动后,有时易气喘,先天性心脏病的可能性,不能排除。在当地没办法进行确诊所需的精密心脏彩超检查。
屏幕亮了起来,信号稳定。屏幕那一头,呈现出上海医院儿科心脏中心熟悉的景象,几位专家已然到岗,其中有一位竟就是顾晴的导师。而屏幕的这头,顾晴、帕提古丽站立着,还有那被奶奶抱在怀中、略显怯生生的阿孜古丽。加帕尔大叔也来了,他执意要进来,这会儿正紧张地立在角落,双手死死地,攥着自个儿的皮袄下摆,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上那些陌生的、身着白大褂的“大专家”。检查接下来启动。这边帕提古丽娴熟地操控着新配备的便携式彩超仪,将探头轻轻地抹上耦合剂,接着在小阿孜古丽那小小的胸膛上慢慢地挪动。图像实时传输到上海那一边的屏幕之上。
“好就这个角度别动……对再往旁边挪一点点……”“测量一下这个位置的血流速度……”屏幕那头的专家,不停发出指令,嗓音清晰好似就在,同一屋中。帕提古丽依令调整着操作,顾晴在旁协助安抚孩子,而且还留意着图像。加帕尔大叔压根儿弄不懂那些复杂的医学专业表述,他就只瞧见屏幕上闪烁着、他看不太明白的彩色画面,上海来的专家,这边一会儿专注地盯着看,那边又时不时小声地相互嘀咕。他连大气都不敢喘,好似生怕一丝响动,便会打搅那,关乎他孙女命运的玄妙进程。时光一分一秒地流逝。终于屏幕那头的专家们有了初步的判定结果。
“图像挺清晰能确定房间隔存在一个小缺损,当下分流不多,对孩子生长发育影响较小,建议定期随访查看,很有自愈的可能。暂时不用手术干预。”顾晴马上用汉语跟帕提古丽复述,而且帕提古丽又赶忙用维语翻译给阿孜古丽的奶奶以及角落里的加帕尔。“不用开刀胡大!”奶奶头一个回过神来,喜极而涕,使劲儿亲了亲孙女的脸蛋。加帕尔大叔发愣了好一阵,好像没反应过来。待他终于是知晓了,那萦绕他多日、与孙女心脏相关的隐忧,竟被远隔重洋的专家一句话轻轻地给解开了,他紧绷的身子陡然就松弛了下来,脊背也跟着弯曲了下去。他没哭也没笑,就只是抬起那双满是老茧且布满裂口的大手,用力捂住脸,肩膀微微地抖动着。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地,放下了手,眼眶微微,泛红。他一步一步,走向屏幕,面对着上面,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深深地又一次深深地,弯下了腰。随后他用维语,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停地说道:“热合麦特,热合麦特……”
屏幕那端的专家们,也为之动容。这次成功的远程会诊,就如同一块石头被扔进湖中那般,在南江县医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纹。它不只是给一个小女孩明确了诊断,而且着实让所有人——本地的医护人员、牧民百姓,乃至上海医疗队自身——瞧见了希望那具象的模样。它所代表的是,即便处于偏远之地,也能够共享顶尖的医疗智慧;而且意味着众多以往被看作“无法治愈之症”或是得长途奔波才可确诊的病症,有了在本地得以解决的机会。期望不再仅是口头上的鼓劲与虚无的盼头。它化作屏幕上明晰的影像,化作专家远程递来的笃定诊断,而且竟成了加帕尔大叔那一回如释重负的鞠躬。黄昏时分,顾晴与帕提古丽一同站在,医院二楼走廊的尽头,望着远处戈壁滩上,缓缓下沉的夕阳。那硕大的火球,把天边染成一片,暖融融且层次丰富的金红色,就连亘古未变的荒凉戈壁,竟也被披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往昔,常觉这儿的时光似是凝固的风沙、病痛,仿佛千百年一直这般。”帕提古丽轻语着,眼神悠远“而今,竟好像有那么点不同。顾晴没搭话,她就那么静静地,望着被夕阳染红了的天空。她想起母亲那张有些模糊的老照片,忆起初来乍到之时,加帕尔大叔拒绝的神情,忆起在泥石流之夜,那徒手刨挖的场景,忆起阿依夏姆奶奶那一回的信任危机……这一路满是荆棘,可也闪烁着微微的光亮。
可如今这光不再是那微弱的、小小的星火。它开始变得,具体而又有力,就如同那能够穿透云层,将戈壁照亮的夕阳余晖一般。虽只是短暂的一瞬,却反而像是在预示着次日那更加明亮的太阳。远程医疗中心屏幕那束光,加帕尔大叔眼里重燃的生活之光,还有这片土地上悄悄萌生的、叫“希望”的种子散发的内里之光,正一点点地,驱散往昔阴霾,照亮前行之路。
春天,或许真的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