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爸爸这个人
“你爸爸这个人,叫人搞不懂。”姨妈的话,回荡在陆润兮心里。
“我知道不该在你妈妈面前这样,但是这眼泪就是控制不住。”姨妈眼睛红红的,泪水湿润了眼眶。
“姨妈自己要多保重身体。不要太难过了。”陆润兮轻轻拍拍姨妈的背。
“她比我小啊。如果换我代她就好了。”姨妈不由得抽泣道。
“姨妈别这样说。你要保重身体,健健康康的。”陆润兮不忍道。
“是不是我们的基因不好,你舅舅不到60……现在你妈妈也……是不是我们的基因有问题?”姨妈有些无助地看着陆润兮,似乎想为这些不幸找个根源。
“不是吧。”陆润兮不知道怎么宽慰姨妈。
“你看了那个基因检测报告,上面怎么说?是不是我们的基因有问题?”姨妈神情哀伤地问道。
“不是,那个报告我也不大看得懂。不过它应该是看变异基因的,就是通过检测基因变异来了解病情。不是看遗传的。”陆润兮如实回答道。
难怪之前爸爸跟她说基因检测报告说不遗传。陆润兮还在想这种恶性肿瘤还有遗传性吗。原来是姨妈她们有这种顾虑。
与其说是基因这种先天因素,陆润兮更愿意相信是心情、生活习惯与环境这些后天因素。几年前公公婆婆相继去世,舅舅身体一直不好,又遇到女婿借钱不还、女儿婚姻不顺、妻子长期不在家这些烦心事,难免心情郁结。去年底舅舅突然离世,没有任何预兆,一个星期前姨妈还跟舅舅通过电话,一个星期后舅妈突然打电话就说人送到医院抢救了,然后没救回来。
姨妈和妈妈连舅舅最后一面也没见到,因为疫情,殡仪馆也没有瞻仰遗容的告别仪式,匆匆领了骨灰盒就去墓地下葬了。
妈妈大概很难接受,舅舅再过两个月就60了,就领退休金了,就可以享福了,却突然身故。
妈妈向来爱憎分明,疾恶如仇,觉得舅舅的离世跟舅妈的疏忽脱不了干系,心里便有一股怨气,难以消解。
妈妈总觉得舅妈没有好好照顾舅舅,把舅舅当累赘当包袱。舅妈在小学当生活老师,每天不回家。舅舅身体不好,行动不便,走路都颤颤巍巍要人搀扶,自然也不能自己弄饭吃,有一顿没一顿的,就吃点饼干零食。他又有糖尿病,每天还要测血糖、打胰岛素,家里没人在,总归不便当。
“她就说,血糖测不出来了。血糖怎么会测不出来呢。后来到医院,人就没了。又说可能是疫情。他都从来不出门的,怎么能传染上。还不是她老在外面跑,带回来的。那时候她们学校有一个生活老师得了,就不戴口罩,跟大家接触。后来大家才知道那个人阳了,都怕自己感染了。这时候她说怕在学校会感染也回家了,这不是要传染给他了。”姨妈跟妈妈打电话时义愤填膺,陆润兮在旁边听得也觉得唏嘘不已,至亲至疏夫妻,大概就是如此。
“是啊,那时候说学校封闭,她不好回家。学校有疫情了,她回来了。”妈妈也气。
“这下她彻底解脱了,摆脱累赘了。我们也不烦了,他的债我们也不用管了,追回来都成她的了。我们还管什么呢。之前看着气不过,因为是他的钱,他跟我们是亲姊妹,我们不能看他被人欺负被人骗,所以才为他出头。其实他卖他的房子,把他的钱借给他自己的女婿,女婿赖的是他的账,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现在就随他去了。”
妈妈心中愤懑,表面上却平静无波。舅舅一走,所有房产、存款,甚至是一次性返还的舅舅的社保公积金好几十万,都是舅妈的了。舅舅女婿欠舅舅的债,她们也不关心了。
“这下钱都是她的了,她称心如意了,可以放开手脚地去贴她家去了。”妈妈跟姨妈打电话时愤愤道。
“他在的时候,还不是贴她家。那时候她两个弟弟整天哥哥,哥哥地喊着他。他一不在,就说他们是外人,两人的儿子都不用给他披麻戴孝。”
“他们是自己灭自己。那时候他对他们多好啊。”妈妈想起过去舅舅为大舅子小舅子出力、借钱,毫不推辞,尽心尽力,借出去的钱从不计较,到头来换得的是一句“我们都是外人,披麻戴孝没有我们家的事”。
“唉,他也是,人扶着不走,鬼搀着直跑。认人不清。那么多人,挑了个这。随便哪个都比这个强啊,他不要,偏要了这个。”妈妈想起舅舅年少荒唐事总不由得感慨。
妈妈的病不知道是不是也有舅舅的事刺激的缘故。
“之前在呼吸科,医生让转去肿瘤科,他不肯转,说一转去你妈妈就晓得自己的病情了,怕她接受不了,人精神就垮了。后来还是去了,估计也是你说要去治。按他的意思,那就不治了?”姨妈想起爸爸的行事气不打一处来。
“嗯,他说医生说的,可能都过不了节。端午节都过不了了。后来我回来了,呼吸科的医生说那不治,就是等死。那就让她等死吗?又让我们去找肿瘤科医生问问。肿瘤科医生说不治大概就个把月了。我爸爸后来还跟我说,医生的话变来变去,呼吸科的原本说说以周计,到肿瘤科就说个把月。后来呼吸科的问我们肿瘤科医生怎么说,我们说个把月,呼吸科的沉吟道,个把月,一周四个月嘛。所以爸爸总是说医生的话变来变去,没个准。”陆润兮想起那时候自己受到的冲击,一切仿佛历历在目。
“是啊,到他那里,什么都是医生说的。”姨妈不以为然道。
“呼吸科医生还说:‘那会儿你爸爸对治疗态度不是很积极啊。跟你爸爸说转到肿瘤科,他还说做不了主,要等你回来。’爸爸有点着急,想要反驳他,医生就说:‘不过现在不说那些了。你们决定要治疗的话,就转到肿瘤科。本来周四跟你说的时候,有个空床位的,现在没有了。得再等等了。’我们就拜托医生帮帮忙,让妈妈尽快转过去治疗。后来就找的是现在这个副主任了。”
陆润兮想起妈妈刚要从呼吸科的小重症室转到肿瘤科时的情景,心里也有点懊恼,如果自己周四接到爸爸的电话,就当机立断让妈妈转过去呢?可是爸爸又说什么医生说的以周计,让妈妈最后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快快乐乐地走云云。她又不了解具体情况,一时也没个主张。
“是啊。当时他要是就决定转,还能再早几天治疗,后来又等了几天。虽然可能也不在那几天,但是……”姨妈想想也觉得有点遗憾。
陆润兮想到爸爸说这个肿瘤到现在每天都是成倍成倍地飞长,不由得为耽搁的几天感到心痛。
“你爸爸到现在还说不要告诉你妈妈。医生每次跟他说病情,他也不告诉我们,一句也不跟我们说。但是他又去办保险理赔。五万块都打到卡上了。那个保险一赔付,你妈妈还不知道吗?而且有天他还跟你妈妈说:‘你现在有我这样照顾你,我将来谁来这样照顾我。’他这么跟你妈妈说,不就是说你妈妈好不了了吗,以后没人照顾他了。他在你妈妈面前这样说,不就是告诉你妈妈她这个病治不好了吗?”
“唉,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一会说告诉我妈妈她精神就垮了,一会又跟我说,到最后是不是还要告诉她是什么病,到最后是不是还是要让人明明白白地走。我就不懂,怎么就到最后了。怎么就不明白了。当时切片检测结果出来,医生也告诉妈妈是肉瘤了。只是一般人不查一下的话,不知道肉瘤其实是比癌症更难治的恶性肿瘤。但是他又说:‘那个专家说,你们以为她就不知道吗。认识二十个字的人看看自己用的药挂的水也知道自己是什么病了。’既然她应该都知道了,又怎么需要再告诉她,让她明明白白呢?”陆润兮想起爸爸那些话就觉得难以接受。
“是啊,他还说你不接受现实。要怎么接受现实?不治了,把你妈妈带回家,等着,就是接受现实了?”姨妈想起爸爸的言行就觉得气愤。
“是啊,他还说我这是处于‘否认期’。他看那宣传栏科普的五个阶段,否认期、愤怒期、讨价还价期、抑郁期、接受期,我看他是处于接受期了。”
陆润兮想起自己跟爸爸说无论如何还是要有希望,要积极治疗,不能就总往最坏处想。爸爸就仿佛气乎乎地说:“我看你就是处于否认期。来,你过来看。我看你跟这上面一模一样。”陆润兮觉得他怎么能如此冷静理智。
“他说你是否认期?”姨妈还不懂这些说法。
“就是宣传栏上写的。临终心理,分为五个阶段。第一个否认期,就是不承认、否定现实。第二个愤怒期,就是对于现实感到愤怒,比如对于为什么发生在自己身上感到愤怒。第三个讨价还价期,就是希望通过一些条件改变现实,比如祈祷只要病情好转就如何如何。第四个抑郁期,就是对现实感到抑郁,悲伤沮丧。第五个接受期,就是接受现实,开始新的生活。”陆润兮不看宣传栏也知道,这算是心理学比较常见的理论,她心理学专业本科再熟悉不过了。
“上周你妈妈说要回家,他就非要急着给你打电话。我嘛,就顺着你妈妈,就说那就回吧。你看他急得,就非要给你打电话。我们都说不要打,你明天就回来了,等你回来再说就是了,非要急在那一刻。你在外地,什么情况也不了解,白白让你着急担心。而且又不是说马上就要出院,出院反正也是要到下礼拜,他那会儿那么急干嘛。你妈妈一说要回家,你看他急得就在那里大声说:‘二级社区医院都联系好了,怎么又要回家?’然后就要给你打电话,恨不得你也说回,他就办手续让你妈妈出院了。你妈妈嘛,也就是那么一说,又不是马上就要回,他就急得像什么是的。后来打了电话,非要让你妈妈接。你妈妈喘成那样,怎么说话呢。有什么话要说,第二天你不都回来了,我们都说不接,他还非要你妈妈接电话。”
“我都不知道。他也没跟我说我妈妈为什么想回家,我问他,他就说不知道。我说要跟妈妈通话,他就说我妈妈不接。我问他妈妈为什么不接,他就说不知道。”
“他怎么不知道呢,你妈妈喘成那个样子。反正他是什么都不知道,一点担当没有。什么都做不了主,都要等你做主。要是你也说回家,他就不治了。后来还是你说为什么要回家,等你回来再看。你不知道,他那会急的那个样子。”姨妈想起爸爸就觉得不满。
“然后又说什么在医院是不是心情不好什么的。”姨妈对爸爸的话都感到难以理解。
“那是我问他妈妈为什么想回家。他说不知道,所以我问是不是妈妈心情不好。”陆润兮解释道。
“所以说,你爸爸这个人,搞不懂。说你不接受现实,那接受现实是怎么样呢,就是让你妈妈回家,不治了?一说要回家,看他激动的。”姨妈想起爸爸就忍不住摇头叹息。
说话间,爸爸从病房出来烫饭盒,准备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