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升米恩,斗米仇
爸爸似乎也无意看姨妈和陆润兮,自顾自从她们身边走过,走向备餐室,准备用微波炉把中午送来的盒饭热一下。周末社区医院的食堂只工作半天,即使订一天的饭,也是中午把两份饭一起送来。
“那天你妈妈说要回家,他就急不可耐地要打电话问你。我们都说不着急,你明天回来了再说,你在路上也不了解情况,何苦让你担心呢。他就在那里嚷嚷:‘我做不了主,要让我作主就好了。’让他作主怎么着,他就让你妈妈出院,不治了?我就跟他说:‘你们是夫妻,她挣钱是带你用。’你妈妈退休工资不都带他用吗?你妈妈要是……他还没到退休年龄,一个就几百块生活费够用吗?你知道他怎么回我吗?他说:‘嗯,你晓得就好。’我晓得就好,怎么,就是我不晓得,搞不清楚状况,在这多事了?噢,我们来,是为了要你妈妈的钱带我们用?我回了他什么来着,噢,我就回他‘那是我们多余出洋相了。’”姨妈气不打一处来。陆润兮听着也觉得不可思议,爸爸竟然对姨妈说出这些话。
“那时候说要不要治疗,我跟你爸爸说:‘阿是担心钱的事,钱的事不要担心,到7月份我就有一笔定期到期了,五万十万的没问题。’你爸爸又说不是钱的问题。”
“是,钱还是有的。”陆润兮想到那时候爸爸说化疗一天一万六,心里也打鼓,觉得哪里有这么多钱。后来才知道化疗一期只做一天,中间还隔着28天,并不是每天一万六的花销。
“是啊,到现在你妈妈才花了多少钱,都没有十万吧?”姨妈瞥了一眼备餐室。
“每天一瓶蛋白五百,基因检测一万九千八,靶向药三千,免疫化疗一共一万四。”姨妈盘算道。
“免疫化疗一共一万四?”陆润兮有点意外,爸爸跟她说的好像就是免疫一万四。
“本来挂的水九千多,后来又打了一个什么针两千多,又买了一期靶向药三千,这样加起来一共一万四。”
“说靶向药后来也不能吃了,吃了就吐血。”陆润兮想到爸爸说的话,心里就感到一种无望。
“是,靶向药后来不吃了。那个蛋白,你爸爸就恨不得不挂了。这边社区医院说没有,当时从第一医院带过来两瓶,他也什么都不说,都不做。还是我问他:‘还有两天挂完了吧。那再去找医生开几瓶?’这样叫他去,他才去医院找医生开处方买的。就是不说他就不动。”姨妈义愤填膺,陆润兮只能默然。
“还有那个坐便器。本来一直用便盆,你妈妈每次那样蹲着,手够着床,多累啊。我就说我去给她买个坐便器,她就可以坐着,人就轻松些。你妈妈就说不用。我说我去了就买了。你妈妈说,就算我去买了,也要把钱给我。你爸爸听到这里,就说,那还是他去买吧。这才买了。听你妈妈说要把钱给我,知道这钱无论如何是要花了,他这才去买。真是,非要直直地说让他干嘛,他才去干。看看你妈妈那样,蹲着能行吗。”姨妈数落道。
“还有那个矿泉水,你妈妈说就想喝点水,我就去超市买了一提矿泉水,你爸爸就到底不动。”姨妈想想就气。
“啊,那我把矿泉水的钱给姨妈。”陆润兮也觉得爸爸过于不客气了。
“不是要你给钱。就是说你爸爸这个人,不知道怎么想的。之前那个便盆吧,弄到边上了,我说你爸爸,给擦擦吧。你爸爸就跟没听见似的不理我。我就用抽纸擦擦,一擦就掉了。你妈妈说不要弄,搞到手上了。我说纸都没湿,怎么能搞到手上。你爸爸戴着手套都不搞,其实拿张纸就搞掉了。你妈妈多爱干净的一个人啊,看着便盆那样不难受吗。”姨妈想想不禁落泪。
陆润兮记得那天,姨妈那抽纸擦妈妈的便盆边沿,妈妈着急地说:“不用不用,不要搞,弄到手上了。”
“不会的,纸都没湿,怎么会到手上。”姨妈小心细致地把白色便盆边沿的黄色污渍擦干净。
“你不要拿手弄。他都是戴手套弄的。”妈妈说。
“他戴手套弄,也不带你把这个边上擦擦。”姨妈有点生气。
“是啊。我让他弄弄,他也不理我。”陆润兮想起爸爸冷淡的态度。
“唉,能这样不错了。”妈妈自嘲道。
爸爸从备餐室拿着热好的饭出来,走进病房。
没过一会爸爸又出来了,看看姨妈还在跟陆润兮说话,还没回去。他又走去备餐室,大约把饭盒洗了,出来,看她俩还在。
“她现在怎么样?医生怎么说的?”姨妈问爸爸。
“那个胸外科的专家就说,现在就是应该按人道主义的,让她想干嘛干嘛。这些治疗都是增加她的痛苦。都到现在了,还在折腾她,还在给她挂水,小腿和脚肿的,她人多难受。她心跳得快,就是心脏在一天天衰落的变现。现在她吃不下东西,因为她吃下去的东西,病毒也吃,也在长,病毒一直吃,直到把人吃没了。”
“这个医院有胸外科?”姨妈表示不解。
“他这没有,别的医院来这里会诊的。周三那天,胸外科的一个专家来的,听的心跳然后说的嘛。”爸爸解释道。
“她呢,就是太理想主义,不能接受现实。还总觉得好像……”爸爸指指润兮道。
“什么叫接受现实?接受现实就是回家?你要她怎么接受现实?她怎么不接受现实了?那我们当然是要积极治疗,希望能好,有一线希望嘛,就要去试。试试还有希望,不试就没有希望。真要好不了,怎么不接受现实呢?”姨妈被“接受现实”的论调惹怒。
“医生就说现在这些治疗都没有意义,就是在给她增加痛苦。”爸爸淡淡道。
“那你意思接受现实就是回家了?”姨妈质问道。
“唉,说到这个你就……”爸爸摇摇头不想继续说了。
“那你说什么叫接受现实?你的意思不就是去告诉她治不好了,只要她同意,润兮也同意,就回家了不治了?”姨妈情绪激动道。
“好好好,我们不说这个了。跟你说不明白。”爸爸摆摆手进病房去了。
“他就是这样,他一说完就不说了,根本不听别人说。”姨妈对爸爸的举动深感失望。
“我怎么不接受现实。现实是什么?现实是我妈妈治不好了吗?就算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是有希望。对他来说,百分之一的希望就等于没希望。他就觉得没希望了,好不了了,他比医生还未卜先知。真到成了现实的时候,我不接受又能怎么办呢。但现在现实是什么呢,现实是未知的。”陆润兮觉得爸爸总是太过悲观,还没试就自己先绝望了。
“再治疗下去,是在增加痛苦,给他增加痛苦。他照顾这么久了,是很累了,再治疗下去不是在增加他的痛苦吗。所以接受现实,回家,给他减轻痛苦。他还说他一直照顾,没有怨言,他说这些不就是想说他照顾得累了吗。”姨妈冷冷道。
“无论如何,痛苦与否,不能由他代替妈妈做决定。不能他觉得妈妈治疗很痛苦,就不治了呀。他还跟别人说,虽然知道是增加妈妈的痛苦,但不治也不可能,也不忍心,还是要治。”
陆润兮想起爸爸跟妈妈以前同事的对话,觉得爸爸很矛盾,一方面不抱有希望,一方面又不知是被道德绑架还是迫于女儿、妻姐的压力还是不得不继续治疗、陪护。明明事情还在做,却又总让人觉得敷衍。
“唉,这么多年的夫妻。真是没有意思。有时候我来,你妈妈一个人靠着坐在那里,你爸爸躺在那里睡觉。万一你妈妈摔下来怎么得了。我那天跟你爸爸说,反正大家做的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了。你爸爸说,他当然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他问心无愧,有几个人能做到像他这样毫无怨言。”姨妈哽咽道。
“他是一直在陪护,24小时,没回过家,但是很多时候就让人感觉很敷衍。他心里觉得没希望了,觉得要人财两空,这种消极情绪下意识地就会表现出来。妈妈怎么会感觉不到,怎么能舒服。他当然问心无愧了,他就觉得妈妈这样活着是痛苦,早点解脱才好呢,所以他当然总是问心无愧的。”
陆润兮想到妈妈几乎每次见到自己,都会抱怨爸爸的漫不经心。爸爸就半开玩笑半不悦地说:“一见到小朋友又告我的状。”
“你看看,要不你下星期请假,多陪陪你妈妈吧。还是你再问问她?”姨妈红着眼眶说道。
“那我问问她。”
陆润兮后来问了妈妈,妈妈说不用。于是她依旧周日晚上依旧坐十多个小时硬座回了云州,继续工作。于是有了后来的为什么不回去的追问。
“我感觉你姨妈不尊重我。她怎么能那么跟我说话呢。”在病房里,妈妈睡了。爸爸跟陆润兮抱怨道。
“怎么就不尊重你了?你看看你做的怎么样。”陆润兮不能理解爸爸的想法。
“我做的怎么样了?你说,我哪里做得不对了?”爸爸对陆润兮的话也感到莫名其妙,不由得激动起来,原本控制的音量都提高了。
“你做的,你自己想想。”陆润兮对他的自信很不满意。
“我做的怎么了,我做的哪一样差了,你说说。”爸爸激动地质问道。
“就比如说,妈妈想喝个绿豆汤,我买的绿豆冰棍,你拆开来放在杯子里,然后就那么放在床头柜上,也不晓得拿给她吃,她都等了好久了。还非要她叫你。你去买的绿豆汤也是,买回来也不知道打开给她吃,非要她叫你弄给她吃你才弄。”陆润兮随便举了个刚刚中午的例子。
“哎呀,我那会儿不是在收拾东西,不是在洗碗吗。”爸爸好像很委屈。
“那些你不能等会弄吗。妈妈想吃什么,你不应该优先弄吗。还有你给妈妈倒便盆的时候,盆边上都不带她弄弄干净,还是姨妈擦干净的。”陆润兮又想起这茬。
“唉,真是升米恩,斗米仇。我做了那么多,你看不见,你姨妈弄那么一下,你就觉得怎么样怎么样了。”爸爸摇头叹息。
“那就这么一点点的事,你为什么不能做好呢。”陆润兮对他的逻辑自洽不能不佩服。
“唉,升米恩斗米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