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番外一 小林医生
我是一名心外科的医生,大家都称呼我为小林医生。
从小我就是由奶奶带大的。
奶奶教了我许多人生道理,例如什么“吉人自有天相”啊、“好人有好报”啊、“做坏事会遭报应”啊这类的。
我也照着奶奶的愿望成为了一个好人。
要说做了什么坏事......大概也就是经常打扰老师睡觉吧......
我从小就很喜欢问“为什么”,我对任何事情都有着浓厚的求知欲。
直到上了初中,我正式接触到了生物这个科目,就犹如上天递给了我一把钥匙。
那是一个名为“志愿”的钥匙。
而我要打开的门则名为“未来”。
我开始对心脏这个器官感兴趣。
我不断地去图书馆学习很多关于心脏的知识。
图书馆的柜台管理员是一名爱吃甜食的大叔。
我翻遍了图书馆里的医疗书和医学资料,大叔都已经认得我了,每次总乐呵呵地称呼我为“未来心脏科大医生”。
尽管我和他说了很多次有分心内科和心外科,但他总是说:“那不都是治心脏的吗?没差别的啦!”
我只能无奈接受他的逻辑,还会提醒他别总是吃那么多甜食,对身体对心脏都不好。
大叔也总是会鼓起脸颊说做人要活在当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可在某天我照常去图书馆借书时,我发现柜台换了新的管理员。
我不安地问道:“请问之前在这里的那位管理员大叔呢?”
新来的管理员小姐姐淡淡地说道:“哦,昨天心脏病发,死了。”
我不知道那天我是怎么走出图书馆的。
走着,走着,我走回了家。
只是感觉自己浑浑噩噩的,第一次对生命的流逝有了实感。
但更多的是无力感。
明明已经在很努力地学习这些救人的知识了,却还是只能任由死亡发生在我眼前。
走进家门,奶奶让我洗手准备吃晚饭,我看着窗外落下的叶子,终是下定了决心说道:“奶奶,我以后,想成为一名能救人的心外科医生。”
从此以后,我开始学习缝合、用鸡蛋练习解剖、经常运动保持体力等等。
后来,我如愿考上了医学院并以优异的成绩成功毕业。
在规培时我也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心外科。
而踏进科室的第一天我就被分配到了温医生的手下工作。
她是一名很负责任也很出色的医生。
我在她手下学到了很多东西,有医学知识、交际方式、技术手法等等。
她总是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对我重复我学不会的事。
她是我人生里最好的老师,没有之一,至少目前没有。
每天巡查病房时,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带着温暖的笑容和病患以及家属们交谈,这是我做不到的。
护士长总爱调侃我说我像是北极人,要不然怎么每天冷着一张脸的呢?
我抿抿嘴,还是虚心讨教了更多和病患家属的交流方式。
由于我总是在温医生身边团团转,这也引来了一个人的不满。
徐医生,温医生的异卵双胞胎妹妹,是我们医院脑科里技术最好的医生,也是出了名脾气最不好的医生。
据说她曾经让为难她的前辈们在一众医生面前下不来台。
确实挺可怕的。
每到下班时间或者午休时间,除非她在做手术,其余时间她都会准时准点出现在我们办公室门口等温医生。
而好巧不巧,我刚来的那一段时间总爱围着温医生问问题。
在大概第五天的时候吧,那一天温医生有一台手术,很忙,徐医生却照样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
她冷脸指着我,然后对我勾勾手示意我过去。
我虽然不解,但依旧走了过去。
周围有着许多看好戏的眼神,让我浑身不舒服。
徐医生却语气很凶地开了口:“看够了吗?”
那些粘在我们身上的视线瞬间弹开了。
她把我带到走廊,双手抱臂语气不善地对我说道:“以后,不管是午休时间还是下班时间,请不要一直纠缠我姐姐,让她好好休息。当然,重要事情除外。”
我问她,什么程度才能算是重要事情?
她说,和病人有关的。
我又问她,那么我问一些医学上的问题算是和病患有关吗?
她冷笑,反问道:“你觉得呢?”
我挠了挠头:“不太懂。”
她像是被我气到了,一言不发地往回走。
我跟在她身后,她却停下脚步转过身对我说:“站住,没让你跟着。”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还能找温医生问问题吗?”
略微听见她语气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你——随——意。”
我站在走廊上笑了笑,看来也不是传说中的那么可怕嘛!
后来,我休息时间在办公室翻论文时偶尔也会碰到徐医生。
次数多了,她见我一个人待在办公室就问我吃饭了吗,我就会举起手中的泡面或者饼干给她看。
后来,她手上的饭盒也渐渐从一份变成两份。
她说,别人看到了会说温医生虐待徒弟的。
我欣然接过饭盒,听温医生和徐医生在办公室里聊天。
有一次,温医生提起我早上被病人家属围着追问恋爱状况的窘态。
我默默转过身不愿面对,身后徐医生的声音响起:“哦?目前只想注重在事业?那确实了,每天围着我姐转,问完这个问那个。”
我无语,将身体转回来面对她:“你真的很记仇。”
徐医生耸肩,表示自己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
温医生笑着说:“你们两个好像小孩子啊!”
我们同时“哼”了一声转过头。
一直以为我的职业生涯能这样快乐地继续下去,却没料到转折发生得如此突然。
我们科室最近来了一位心力衰竭的患者。
那是一位57岁的中年女人,她有着两位孩子,一个女儿一个儿子。
而她的两个孩子,我看得出来,现在假惺惺照顾她也只是为了她的财产。
温医生是这位患者的主刀医生。
她的技术很精湛,手术很成功,刚开始患者恢复的也不错。
有天,我巡房时发现患者开始出现发热、头晕等现象。
隐隐之中感觉哪里不对,我靠着直觉走向垃圾桶,果不其然在里面发现了药物。
我怒不可遏地看向那患者的儿子:“你们怎么监护的?!为什么不阻止患者私自减少药量?!你知不知道这会导致休克的!!”
那患者的儿子忽然被我吼也恼火了,撸起袖子就要打我:“这难道不是你们医生护士的工作吗?我们是给了钱的!照顾患者不是你们的本职工作吗!你现在还骂患者家属!你什么意思!你信不信我去举报你让你永远都别想再当医生!”
我们这里的动静闹得太大,温医生赶忙跑过来把我拉开,护士长对着家属弯腰鞠躬道歉。
温医生把我拉到办公室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
我深呼吸说道:“那患者私自减少药量,现在已经出现排斥现象了!”
温医生微微瞪大眼睛,但还是很快地就做出了解决方案。
但是就算我们发现了这个问题并给出了解决方案,患者的病情一直没能好转。
直到后来,出现了休克现象,抢救无效。
那一天,那患者的女儿在病房外像个疯女人一样大喊大叫,大骂我们说我们是黑心医院,害死人不偿命。
我刚要上去理论就被温医生抬手拦住,护士长和好几位男医生都把我拉走了,不让我继续留在那里。
等我上天台吹吹风,理智慢慢回归后,我回到了科室。
他们说事情结束了,还说徐医生来了,帮温医生扛下了那家属的一巴掌。
我愣了一下,转身去拿冰袋。
在门外转了几圈后,我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敲门。
“叩叩——”,门被我打开了小小的缝隙。
温医生正靠在徐医生的怀里哭。
和徐医生对上视线后,我举起手中的冰袋:“消肿。”
徐医生走过来接过冰袋,我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出来。
她回头担忧地看了一眼温寻,还是跟着我走了出来。
关上门,她把冰袋敷在脸上,我听见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家属应该是下重手了,这脸都肿起来了。
我眼中的担忧都快溢出来了,却在徐医生看过来的瞬间移开了视线。
我深吸一口气,向她说起这事情的前因。
说着说着,心里也越来越难过,声音越来越哽咽。
自责和无力感再次将我深深埋没。
我又一次让生命在我眼前流逝而去,我什么都做不了。
说到最后,我一边说一边哭:“如果我能早点发现就好了......为什么我没早点发现呢?”
如果我早点发现了,事情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那患者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徐医生却说道:“这不怪你,我们不是护工,不能二十四小时监督患者的动向。”
后来,温医生和徐医生一起回家了。
我看着她们相依为命的背影,心中隐隐约约有个不安的预感。
老天似是要向我证明我的第六感很准确,在后来,那患者的儿子在午休时间拿着刀冲进去了温医生所在的办公室。
刹那间,尖叫声四起。
等我赶到现场时,看见的是捂着肚子倒地的温医生,满地的鲜血映入眼帘,我感觉全身的血液停止了流动。
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只能呆呆地看着护士长和其他比较年长的医生抬起担架将温医生送进手术室。
直到一位护士姐姐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才回过神来。
我强迫自己冷静,这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我疏散了聚在这里的吃瓜群众,掏出手机报了警。
等到一切结束后,我这才想到了徐医生。
跑到徐医生的办公室时,她正做完一台手术要休息。
见我不顾形象的模样,她打趣问我今天怎么不在乎形象了。
我深呼吸让自己的气息稳一点,但声线还是藏不住地哽咽:“温医生......温医生出事了!”
她表情僵了一瞬,说今天不是愚人节,不要乱开玩笑。
我忍不住哭了出来:“我没骗你……刚才有一名患者家属突然冲进温医生的办公室……捅了她一刀……那一刀贯穿了她的脾脏……”
她抓着我的肩膀问温医生现在在哪里,得到答案后她头也不回地就跑出去了。
我跟在她身后跑去手术室。
到达手术室后,我看见她脱力靠着墙壁滑了下来,失声痛哭。
我大概也猜到了一些,但还是不可置信。
看清手术室里的场景后,眼眶一酸,我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奶奶说吉人自有天相,好人有好报的,温医生救了这么多人,不会的……”
眼泪终究是落了下来。
又一次,又一个人死在我面前,我依旧无能为力。
参加温医生的葬礼时,我看见好多人都来了。
照片上的她依旧笑靥如花,在一旁的徐医生却眼神麻木,眼眶还时不时溢出泪水。
下葬后,所有人都走了。
我留到了最后,在角落看着徐医生喃喃自语地对着墓碑说话。
我低垂着头,咬着手背失声痛哭。
后来的日子,我强忍悲痛继续工作。
徐医生也请了长假,暂时离开了医院。
曾经充满欢笑的办公室在这之后都充斥着无尽的沉默,所有人的眼里都藏着悲痛的情绪。
在情绪快忍不住时,我都会一个人跑到天台发泄情绪,发泄完后我整理好情绪又再次全身心投入进工作。
有天回到家时,奶奶终究是忍不住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哭着问她:“奶奶,不是说吉人自有天相,好人有好报的吗?为什么......救死扶伤的医生到最后会这么早就被杀死了......”
奶奶一愣,欲言又止了一会儿,但还是开口说道:“这是命数。”
眼泪又落下,我沉默不语回到房间。
这什么狗屁命数!凭什么坏人最后活了下来温医生却死在了那一场谋杀中!!
我很想呐喊,但却喊不出来,我只能抱着被子哭。
再一次见到徐医生,是三个月后。
她好像,变得有点不一样了,但又有点说不上来。
我从抽屉里拿出之前准备送给徐医生和温医生的生日礼物,揣在兜里打算等下给徐医生。
顺道按照往常习惯每日去查看那杀了温医生的凶手的情况时,却发现病房门被打开了,熟悉的背影站在里面,病床上的男人神态癫狂地大骂着。
在他要动手时,我眼疾手快将徐医生拉至身后,用尽全身力气按着那男人,转头对徐医生喊道:“快去叫多一些人来,我压不住他。”
等到男护士们进来帮他注射镇静剂后,我才缓缓松下力道。
那男人的嘴里却开始骂温医生。
站在徐医生身旁的我清楚地看见她脸色变换。
她把我们全部推出去,反锁了房门,任凭我们怎么敲门都不理。
我心里一急,对着门就是踹一脚。
踹了几脚后,门锁终于不堪重负,门被我撞开了。
那病床上的男人正在惊恐地大声呼救。
一身低气压的徐医生则站在病床旁冷冷地看着他。
我默不作声地把徐医生拉走,身后的男人却还在骂骂咧咧,我趁徐医生还没开口骂人时赶紧把她带出病房。
去到办公室时,时间还早,没什么人。
其他医生见我们两个进来后,识趣地出去将空间留给我们两个。
我把门关上后,问道:“你对他说什么了?”
她看向我的眼神,有着不信任、不屑,还有......冷漠。
“我只是让他不要对死者出言不逊,积累一下口德。”
她在接触到我的眼神后,皱了皱眉,低头笑道:“你放心,我的精神状态很好,没疯。”
伸出的手在快碰到她时又收了回来,我轻叹一声,将揣在兜里的礼物拿了出来递给她:“我知道......我知道。”
我理解你的心情,因为当初他刚醒时我对他的态度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看见我手上的盒子时,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我抿着嘴,一手拉着她的手,一手将礼物放在她手上:“生日礼物,虽然已经过了挺久了。”
她眨了眨眼,接过盒子对我道谢。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点头“嗯”了一声,找了个借口就离开了。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不管你拆开了看到什么,都别问我。”
直到在电梯前,我才淡淡扬起了笑容。
但一瞬间后,我收敛了笑容,似乎是不明白刚才自己为什么会笑。
在电梯前站了几秒后,我转了个身,走到那男人的病房里。
我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瞥了眼这阴暗的房间,沉默着帮他拉开了窗帘。
他举起手挡着刺眼的光茫,问我想干什么。
我冷笑:“想干什么?你刚才对温医生说的话我还没找你算呢。你这个躲在阴沟里不敢见光的老鼠有什么资格对一位救死扶伤的医生评头论足?你不可以,也不能。”
我喊出了他的名字,开始说起他干过的肮脏事。
在他逐渐惊慌的眼神里,我看见我冷漠至极的倒影。
他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说:“还是不认识我吗?舅舅。”
短短地威胁了他一番后,我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房间。
其实刚开始我也不知道他是我的舅舅,只是感觉他的名字很耳熟,好像在哪听过。
直到某天在我妈妈的遗物里找到了一本日记,我看见了他的名字,还有我妈妈留下的他干过的肮脏事的证据。
这家伙为了钱可没少干坏事,一边哄骗外婆给他钱一边出去赌博。
人渣。
几天后,我看着徐医生好像变得像温医生了,她会笑着和每个人打招呼,身上也拥有了温医生的同款香水气味。
其他人问我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摇摇头。
但其实心里明白,她还没释怀,她在用着自己的方式纪念温医生。
我们之间暂时没有了交集。
在关于温医生那一案的最后一场审判时,我找到一个比较角落的位置坐下,徐医生也出现在了这里。
我压低帽檐,不想被她认出。
每当和这人渣接触时,我总能感觉到自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个冷漠、恐怖的人。
这不应该在许医生面前展露出来。
那男人坐在被告席,抬眼时看见我微微瞪大了双眼,但还是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轮到被告人陈述时,那男人硬着头皮在我威胁的目光里开口认罪。
在他的陈述里他承认了是自己杀的人,也证实了自己的杀人动机。
最后,他被宣判了无期徒刑。
庭审结束后,我快速走了出去,避免和徐医生碰面。
电话铃声响起,护士长的声音透过屏幕传来:“小林,今天是小温获得真相的日子,我们打算去为她扫墓,一起吗?”
我答应了。
抵达墓园时,在墓园门口等待的一群人向我招手。
我们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往里面走去。
他们准备了温医生最喜欢的玩偶、食物、花束等等。
我抱着刚在花店买的栀子花花束跟在队伍后面走着。
走到温医生墓前,徐医生果然在那里。
见我们到来,她惊诧了一会儿,又恢复原状。
我把花束摆在温医生墓前,轻轻笑道:“温医生,一切都结束了,坏人已经被绳之以法了。可你怎么......不回来了呢?”
悲伤的情绪扑面而来,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如果温医生还在,应该会打趣我说一个大男人怎么总是流泪的吧?
周围开始有其他人哭泣的声音,徐医生看着那照片许久才说道:“你看,所有人都在为你哭泣。”
那一天,风和日丽,一阵微风拂过我们所有人。
最后的最后,所有人的生活回到正轨。
虽然有时候徐医生还会笑着和大家打招呼,但是严肃冷漠的表情又开始长时间常驻在她脸上了。
她偶尔也会带着饭盒投喂我,我也会约她出去吃饭、看电影。
心底不知名的情愫快速生长,但被我压制在了心底。
我还不确定她是什么想法,再等等吧,等个合适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