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启程北凛
芷鸳醒来,已是第二日清晨的事。
天光终于在连绵的雨幕中艰难地透出一丝惨淡的灰白色。雨势小了些,但依旧淅淅沥沥。
芷鸳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
陌生的干草的屋顶映入眼帘,不是自家那熟悉却已破碎的茅草顶。
“爹!”她失声惊呼,猛地想要坐起,却因虚弱和眩晕又重新躺倒。
“别动,你还需要休息。”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芷鸳费力地转过头,看见林曦就坐在床边一张简陋的木凳上。
他身上的伤处重新包扎过,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布满了细密的血丝,显然一夜未曾合眼。
“这是......哪里?”芷鸳的声音带着哭腔后的虚弱,她环顾四周,认出这是村里张伯家的偏屋。
“在你张伯家。昨晚......屋子毁了。”林曦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透着沉重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痛悔。
他移开目光,不敢直视芷鸳那双蓄满泪水、充满惊惶和询问的杏眼。
沉默笼罩着小小的房间,只有窗外未曾停歇的淅沥雨声。
片刻后,林曦深吸一口气,猛地从凳子上站起,却又因牵动伤势身形晃了晃。
他稳住身体,对着床上的芷鸳,深深地弯下了腰,郑重地行了一个长揖。
“芷鸳姑娘,”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沉痛与沙哑。
“昨日之祸,皆因林曦而起。若非我藏匿于此,他们也不会找上门来......若非我重伤,令尊亦不会外出采药,更不会被他们截获......”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头垂得很低,肩膀微微颤抖。
“对不起!”这三个字从他齿缝间艰难挤出,沉重如山。
芷鸳的眼泪无声地滚落,滑过苍白的脸颊。她想起破碎的家,真想大声指责,想痛骂他真是个扫把星......
可看着他此刻满身伤痕却依然郑重道歉的样子,想到他昨夜拼死护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我......我爹......”她泣不成声,只反复念着这两个字。
“令尊为我采药遇险,此恩此情,林曦刻骨铭心!”
林曦直起身,眼中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决绝如铁的寒光。
“我向姑娘发誓:无论付出何等林曦必亲手将芷振家前辈,毫发无损地带回来!此诺,天地共鉴!”
就在这时,屋子那扇简陋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老村长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依旧是那身浆洗发白的粗布短褂,赤着双脚踩在泥地上。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屋内,在林曦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落在芷鸳脸上。
“丫头醒了就好。”村长的声音沙哑低沉,却有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他缓步走进来,枯槁的手轻轻落在芷鸳头顶,带着长辈的温和。
“莫怕,你爹的事,老朽管定了,小豆村没了芷村医,老朽一日无法安心。”
他顿了顿,锐利的眼睛转向林曦,声音陡然转冷:“我们今日便启程,定要去讨回一个公道!”
“我也要去!”芷鸳猛地从床上挣扎着坐起,不顾虚弱和眩晕,小手紧紧抓住粗糙的被面,死死盯着林曦和村长。
“那是我爹!我要去!我要看着我爹平安!我要看着那些坏人......付出代价!”少女的嗓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有着不容忽视的执拗。
“这......”两人一时无言。
“胡闹!”老村长随即断然拒绝道。
“昨夜凶险你已亲见!你毫无武艺,此去无异送死!此事牵扯到王府和枕刀客,就是老夫,也不敢说绝对毫无差错!万一......”
“那我更要去了!”芷鸳猛地从草铺上挺直了腰板,泪水未干,那双杏眼里却燃着前所未有的火焰。
“他是我爹!我唯一的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让我待在这里等消息?我做不到!”
老村长佝偻的身影在门口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沉默。他那双浑浊但蕴含着沧桑与力量的眼睛,深深地注视着芷鸳。
屋内只剩下芷鸳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绵绵不绝的雨声。
“唉......”良久,这声叹息像一块沉重的石头落入寂静的水潭,打破了僵持。
他缓缓抬起布满老茧的手,不是斥责,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妥协。
“罢,罢,罢。”老村长摇着头,声音低沉沙哑。
“你这丫头......这股子倔劲儿,跟你娘当年......真是像啊。”
他浑浊的目光转向林曦,又回到芷鸳脸上,眼神变得异常郑重:“你要去,可以。但记住一点......一旦真到了连老夫也无法掌控的死局......”
“老夫会倾尽全力,为你们撕开一条生路!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但到那时,丫头,你必须听令!该走时,绝不可有半分犹豫!否则,便是辜负了你爹,也辜负了老夫救你之心!懂了吗?”
最后三个字,如同重锤,敲打在芷鸳和林曦的心上。那并非是询问,而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咬着下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我懂了,长河爷爷。”
老人听到这许久未曾闻的称呼,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抹淡笑。
“这称呼......还真是久违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柴房,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雨幕中,去安排车马。
......
两个时辰后,雨势渐歇,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草木气息和泥土的腥味。
小豆村简陋的村口,停着一辆老旧的马车。车身是粗笨的木板拼接,拉车的是一匹同样上了年纪看起来不太精神的棕马。
老村长踱步至村口那株已有百年的古槐树下。枯槁手掌轻轻按在粗糙的树皮上,口中念念有词,引动着脚下大地深处某种沉睡的力量。
一道道微不可察的灰色气流从他掌心渗出,活物般钻入古槐的根系,又顺着地脉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林曦倚在车旁,他清晰地看到,围绕着整个小豆村边缘,一层无形的屏障正在悄然升起。
那并非坚不可摧的城墙,而是一种更玄奥的名为“势”的阵法。
任何带着浓烈恶意或杀气的闯入者,都会像撞入蛛网的飞虫,被这股枯荣交织的阵势所标记、削弱甚至吞噬。
村里的乡亲们三三两两地聚了过来。
他们大多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朴实和担忧。昨夜那惊天动地的打斗和屋顶崩塌的巨响,早已惊动了全村。
今日一早,村长说明了原委,便宣布了要远行的消息。
“芷丫头......当心啊......”住在村东头的王婶抹着眼泪,将一个小布包不由分说地塞进芷鸳怀里。
“这是些干粮和山里采的止血草根,路上带着......”她的手粗糙却温暖。
“芷村医是个好人!老天爷保佑,一定要平安回来!”张伯拍了拍拉车的棕马,又检查了一下马车的绳索,眼中满是关切。
“村长爷爷,芷鸳姐姐......”几个平日里受芷振家恩惠的半大孩子,怯生生地围拢过来,眼中满是不舍和担忧,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眼巴巴地望着。
村民们没有过多言语,只是默默地将一些他们认为能帮上忙的东西放在车板上。
老村长缓缓收回按在古槐上的手,那股运转的“势”悄然隐入大地。
他转过身,浑浊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而质朴的面孔,最终停在芷鸳和林曦身上。
“此阵能护一时安宁。”他的声音依旧沙哑。
“各自......珍重。”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南方,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杀意一闪而逝,随即被古井无波的深邃取代。
“时辰不早,上路吧。”
芷鸳的泪水再次涌出,她对着乡亲们,特别是王婶和张伯,深深鞠了一躬,哽咽道:“谢谢大家......谢谢......”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剩最朴素的感谢。
老村长不再多言,率先走向马车,他轻盈地坐上车辕,枯瘦的手稳稳握住了缰绳。
林曦深吸一口气,对着淳朴的村民们深深一揖:“诸位乡亲对林曦、对芷家父女的恩情,林曦铭记在心。保重!”
芷鸳最后看了一眼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格外宁静的小豆村,看了一眼那些站在村口、身影越来越小的亲人们,狠狠抹去眼泪,也钻进了车厢。
“驾!”
老村长一声低沉轻喝,手中缰绳一抖。
那匹看似老迈的棕马四蹄发力,拉着沉重的木板车,碾过湿滑泥泞的山道,向着南方,缓缓驶去。
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蜿蜒曲折、被浓密林荫覆盖的山道尽头。
只留下村口那株古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以及送行村民们久久伫立的身影,和那份深埋于心的、对归途的祈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