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中星河:第4章 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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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茧光

县中学的宿舍是旧祠堂改的,窗棂上还残留着褪色的门神。我把冬生寄来的茧串挂在床头,熄灯后用钢笔电筒照着复习。那些被烧的通知书上抢救下来的蚕卵,竟在棉絮里孵化了,细小的蚕儿沿着英语单词表啃食,留下蜿蜒的音标。

晚自习停电的夜晚,冬生爬上操场梧桐树,把捡来的萤火虫装进玻璃瓶。微光里我教他解方程,他拿树枝在地上画养蚕收支表:“等我的蚕比爹养得壮,你就不用捡粉笔头了。”有次被校长发现,冬生谎称在捉蟋蟀,手心挨了十下戒尺,肿得握不住桑剪。

1996年深秋,我在操场杨树下背《荷塘月色》。露水把练习本上的蚕砂墨水晕开,字迹洇成一片青灰的雾。忽然有人往我兜里塞了个烤红薯,抬头看见父亲蹲在围墙豁口抽烟,脚边的竹篮里码着十二个咸鸭蛋,每个都用桑皮纸裹着,纸上抄着《劝学》的句子。

“七奶奶走了。”他掐灭烟头时,火星溅在解放鞋上,“临终前给你留了东西。”樟木箱里的靛蓝土布已经泛白,七奶奶用白线绣满《出师表》,针脚里藏着晒干的蚕卵。

冬生说老人最后半年视力模糊,全凭指尖摸索着绣,被扎破的血点染红了「鞠躬尽瘁」四个字。我把布铺在课桌上当桌布,发现蚕卵在体温下渐渐苏醒,沿着几何题的辅助线蠕动。

1997年香港回归那天,收到冬生用风筝线装订的信。作业纸是从公社小学垃圾堆捡的,空白处画满蚕的解剖图:“四姐,爹让我管蚕房了!我在茧簇里发现七奶奶藏的课本,用防水油布包着,够咱们村女娃用三年。”

信封里掉出片硬茧壳,对着光能看到刻痕——是当年我教他写的第一个「姐」字。背面新增了稚嫩的「师」字,墨水里掺着柞蚕丝,在夕阳下泛出金红的光。

高考前再次收到冬生寄的挂号信,信封用桑皮纸糊了三层。里面是张泛黄的卷烟纸,背面抄着《送东阳马生序》,字迹被雨水泡成蓝雾。夹层里藏着片金茧,对着台灯能看到他用针尖刻的小字:「姐飞」。

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父亲穿着三个姐夫凑的涤纶中山装来学校。他在光荣榜前站了半小时,用长满茧子的手指反复摩挲我名字下的排名。散会后从裤腰解下个盐水瓶,里头泡着条通体金黄的蚕:“七奶奶坟头桑树结的,说是『状元蚕』。”

当晚我在实验室通宵做题,蚕儿在玻璃皿里沙沙爬行。月光从排气扇叶片间漏进来,照着它吐出第一根金丝,那丝线上竟天然带着螺旋纹路,像极了 DNA模型。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响彻晒茧场时,我正在给村小的女娃们补课。父亲举着挂号信狂奔而来,脚上的塑料凉鞋断了一根襻。拆开信封那刻,整个晒场安静得能听见蚕茧在竹匾里滚动的声音。

「BJ」两个字被汗浸得发软,冬生突然对着蚕房大喊:“快看!”最后一批春蚕正在集体蜕皮,新生的躯体泛着珍珠白,上百对蚕头齐刷刷转向北边,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绿皮火车开动前,父亲塞来个化肥袋改制的行李箱。拉链是七奶奶留下的银簪,锁扣处缠着冬生搓的蚕丝绳。打开时滚出簇晒干的桑芽茶,每片叶脉间都用针尖刺着拼音——那是父亲在扫盲班新学的。

车过长江大桥时,我摸到箱底有块硬物。掀开夹层,露出七奶奶的靛蓝土布,烧焦的录取通知书已经用金丝补全。布角新增了行歪扭的蚕头小楷,是父亲的手笔:“破茧莫忘作茧人。”

窗外的平原正在抽穗,我抱紧装满蚕茧的玻璃瓶。那些金丝在阳光下渐渐透明,恍惚间化成了万千条道路,每一条都通往更明亮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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