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破茧
1995年立夏那天的阳光特别沉,像浸饱蚕丝的滚水浇在脊背上。我攥着县中学录取通知书蹲在蚕房门口,听堂屋里传来算盘珠子的爆响——父亲在算我的彩礼钱,旁边搁着给我说亲的八字帖。
“女娃念到初中够体面了。”母亲把红糖水搅出漩涡,瓷勺磕着碗沿叮叮响,“王家那后生开着拖拉机……”我逃进蚕房时撞翻了晾茧的竹筛,雪白的茧子滚进阴沟。七奶奶正给最后一批蚕撒石灰粉,粉尘落在她发间的银丝上,像落了层薄雪。
“春芽你看。”她忽然指着墙角的老茧簇。往年该扔的旧茧里,竟钻出只嫩黄的蛾子,翅膀上带着焦褐的斑点,“这是柞蚕,本不该在这季醒的。”七奶奶从樟木箱底抽出块靛蓝土布,上面用白线绣着《蚕妇》诗。她教我用温水化开陈年蚕砂,在布上临摹李商隐的《无题》。「春蚕到死丝方尽」——墨汁渗进棉线时,我听见父亲在院里劈柴,斧头声一声比一声钝。
冬生猫着腰钻进来,校服兜着个铁盒哗啦响。他倒出攒了三年的分币:“前街张老师说要办助学基金,我这些够换支钢笔。”我们蹲着数钱时,发现蛾子正把卵产在通知书背面。米粒大的金卵排成省略号,父亲举着斧头进来取桑剪,影子恰好盖住那个「未」字。
那晚我在蚕房通宵缫丝。滚水翻涌着旧茧,七奶奶教的《木兰辞》突然在耳边响起来。月光把蚕架钉痕映在墙上,像张巨大的准考证表格。第一锅茧抽到第五绞时,冬生光着脚跑来:“爹在烧东西!”我冲进院子,见录取通知书正在灶膛里蜷曲,「同意入学」的红章渐渐碳化。父亲蹲在井沿抽烟,烟头明灭间,我瞥见他脚边有个浸湿的化肥袋——那是母亲陪嫁的缎子被套改的,上面用蚕砂歪扭地写着「行李袋」。
晨雾里传来拖拉机声。七奶奶扶着门框,白发上别着那只焦斑蛾子:“春芽,接你的车来了。”她抖开靛蓝土布,烧剩的半张通知书正贴在「蜡炬成灰泪始干」旁边,焦痕恰好补全了「准考」二字。
父亲突然往我怀里塞了个铁皮盒。盒里装着冬生的分币,还有张卷烟纸,背面是他临摹的家长签字,笔画粗得像蚕宝宝在爬。拖拉机突突启动时,后视镜里闪过个奔跑的小身影——冬生举着漏墨的钢笔追来,校服兜鼓鼓的,装满今年新结的茧。
县中学的宿舍墙上,我用图钉固定着那枚残破的通知书。某个晚自习结束的深夜,焦黑的边角突然簌簌掉落,露出原先被灰烬遮盖的一行小字:「持证人须破茧成蝶」。窗外的泡桐树沙沙响,我仿佛听见千里之外,家里的蚕正在咬破最后一层茧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