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中星河:第2章 破茧的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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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破茧的考场

二姐的嫁妆是口描金木箱,内层糊着1987年的《人民日报》。她每晚借着糊窗缝的月光偷读,把“妇女能顶半边天“剪成蚕卵大的字块,混在桑叶里喂蚕。冬至回门时,她棉袄内衬密密麻麻缝着夜校笔记,袖口露出的冻疮结成“女“字形状。“别学我。“她往我兜里塞了把炒蚕豆。

家里唯一的玻璃瓶煤油灯要留给父亲记账。七奶奶教我收集蚕蛹油,装在蛤蜊壳里,棉线灯芯能燃小半宿。有次冬生掏鸟窝摔了油瓶,我们改用萤火虫装进纱袋,绿莹莹的光里写字,第二天放虫时发现翅膀上沾了墨,飞起来像带着标点的诗句。

最亮堂的是月圆夜。拆了蚕匾当反光板,白生生的茧壳把月光折进蚕房,满墙晃着水银似的涟漪。我在晃动的光斑里背乘法表,冬生趴在蚕架上说:“四姐读书的声音真像蚕在吃桑叶,沙沙沙,沙沙沙。”

1990年惊蛰,我在公社小学围墙外捡到半本《自然》课本。书页被雨泡涨了,蝌蚪变青蛙的插图糊成了墨团。七奶奶教我用米汤把书页刷在蚕匾上晾干,蝉蜕标本就成了现成的书签。冬生负责引开父亲。他骑在门槛上学公鸡打鸣,把算盘珠子弹得噼啪响。

直到那天我们忘了收晾在竹竿上的作业纸——父亲举着写满算术题的蚕连纸,烟锅子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女娃认字有啥用?”声音低低沉沉,像在问我,又像在问他自己,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笼住了整个蚕房。

七奶奶突然掀帘进来,白发上沾着蚕砂:“春芽替冬生抄的生字表,您瞧瞧这字多周正。”父亲盯着纸上的「兄弟友爱」看了许久,最后把搪瓷缸往我手里一塞。缸底沉着三颗水果糖,裹着印有「优秀教师」字样的糖纸。

1992年惊蛰,我在老桑树下刨出个铁盒。七奶奶年轻时抄的《千字文》泡在雨水里,字迹像春蚕般肿胀游移。我们抢救出残页,用米汤重新糊在蚕匾上,喂蚕时顺便晒字。那些半透明的蚕连着纸被食桑声浸润,竟成了特殊的描红本——蚕儿啃过的空白处,恰好是需要填写的笔画。

毕业考前夜,我在茧堆里发现枚金黄的柞蚕茧。咬开茧壳掏出蚕蛹,就着蛹油在茧衣上写作文。月光透过茧壳,把「我的理想」照得通体透亮,像盏小小的灯笼。七奶奶晨起喂蚕时,这枚茧正巧卡在竹匾眼儿里,她说这是蚕娘娘给我批的满分作文。

窗外的泡桐花落了又开,蚕匾边缘的字痕层层叠叠,新茧压着旧字,把十年的光阴缫成了丝。去年回乡,见翻新的蚕房墙上留着那片霉斑,恍惚间又听见沙沙声——却不是蚕食桑叶,而是我的学生在茧形便签上记笔记,纸页间还夹着晒干的蚕砂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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