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中星河:第5章 燕园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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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燕园茧事

1998年的BJ深秋,我在未名湖边的长椅上数饭票。助学贷款要下个月到账,塑料袋里装着从食堂捡的馒头边——大师傅说这些是给流浪猫的,但我知道凌晨四点的收捡车从不等人。生物系的实验服要自费购买,我在裁缝店买了最便宜的白布自己缝。同寝室的周晓芸举着进口显微镜笑:“春芽你这衣服像孝服。”她不知道我省下的实验服钱,正够给冬生寄三本《初中数学全解》。

我们的冲突在显微镜事件中彻底爆发。那天我擦拭仪器时碰掉了物镜,周晓芸指着发票上的四位数字尖叫:“你全家养一年蚕都赔不起!”我在实验楼厕所隔间里拆开冬生的信,掉出张汇款单和歪扭的字条:“姐,我退了学,爹不知道。”

元旦晚会排演《雷雨》,我分到鲁妈的角色。导演说我念台词带着「诡异的民歌调子」,后来才知道他们私下叫我「养蚕的祥林嫂」。真正的打击来自现代文学课,当我用蚕眠蜕皮比喻鲁迅的「铁屋子」,教授却问:“农村同学能不能少些乡土想象?”

没想到图书馆里依然有非议。我摸索着查文献时,听见两个女生嘀咕:“她翻书前总搓手指,怕不是要给书页消毒?”她们不知道我手上结着缫丝烫出的茧,碰到铜版纸会打滑。但我闭紧了想要解释的嘴,我们终归不一样。

转机出现在清明雨夜。我在生物园角落埋病蚕,撞见园艺系陆教授观察蚯蚓。老人用手帕包起我冻裂的手:“姑娘,会养柞蚕吗?我的濒危植物需要特殊的蚕砂肥。”后来,我们用蚕粪培育出新型兰花,专利证书上并列着两个人的名字。

周晓芸在庆功宴上敬酒:“春芽教我养蚕吧,我姑妈的丝绸厂需要技术指导。”她耳垂上的珍珠晃啊晃,让我想起七奶奶棺材里的那串茧。

冬生偷跑来BJ那天,我正在给留学生讲《齐民要术》。他黑瘦的身影贴在教室后门,怀里抱着泡菜坛子改的蚕箱。我脱口用英文介绍:“This is my professor of sericulture(这是我的养蚕学教授)。”学生们围着冬生拍照时,陆教授轻拍我肩:“你给实验楼种的紫藤该修剪了,那些枝条像极了你说的蚕丝。”我突然明白,缠绕与舒展本就是一体两面。

世纪末的平安夜,我在实验室守着重组 DNA的蚕卵。周晓芸塞给我织锦缎包装的苹果,打开一看,里面还有冬生寄来的蚕砂枕——他听陆教授说我失眠。枕芯里埋着七奶奶的银簪,簪头粘着片茧壳,借紫外灯能看到当年烧焦的「准考」二字已被金丝补全。

新千年的钟声响起时,荧光蚕在培养皿里吐出第一根丝。那些经基因编辑的蚕丝在黑暗中泛着微蓝的光,像极了老家屋后那片碎瓷般的星空。我摸着起球的实验服口袋,里面装着家乡女娃们寄来的茧形贺卡,突然觉得命运是个回环的茧房——有人困守,有人抽丝,而我要做那个点燃蚕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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