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雨夜逢伶仃,剑穗系旧情
雨是入夜后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没过半个时辰,就成了瓢泼之势。豆大的雨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把整条山路都浇得透湿,雾气从谷底漫上来,与雨幕缠在一起,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李凌尘在山坳里找到座废弃的土地庙。庙比山神庙还小,神像早就没了,只剩个空荡荡的神龛,墙角堆着些干草,倒还干净。他生了堆火,火光照亮了庙门,也照亮了门外斜斜的雨线,像无数根银丝垂在天地间。
“这雨,怕是要下到天亮。”他靠在神龛边,摸出怀里的青铜残片。两块残片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阵心”二字旁边,又多了几个模糊的刻痕,像是某种地图的标记。他正琢磨着,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子的喘息和刀剑相击的脆响。
“砰!”
庙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身影踉跄着扑了进来,带起满身的雨水和血腥气。
来人身形纤细,穿着件淡紫色的襦裙,裙摆被划开了道长长的口子,露出的小腿上渗着血。她手里握着柄短剑,剑身沾着泥污,却依旧锋利,此刻正死死抵着自己的咽喉,转身时,李凌尘看清了她的脸——
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眉毛细长,眼睛很大,此刻却红通通的,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最醒目的是她的头发,一半绾成发髻,插着支玉簪,另一半却散着,湿哒哒地贴在脸颊上,狼狈里透着股倔强。
“别过来!”她声音发颤,却努力挺直脊背,短剑的刃口已经压进了皮肉,“我是寒月宫的弟子,你们要是敢动我,我师门不会放过你们的!”
李凌尘挑了挑眉,没动。这女子身上的灵力波动微弱得很,最多只有筑基中阶,却带着股寒月宫特有的清冷气,只是此刻被恐惧和愤怒搅得乱了章法。
庙门外追来两个黑衣人,面罩上绣着九宗徽记,与迷雾谷里的如出一辙。他们看到李凌尘时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破庙里还有别人,随即露出狠厉的神色:“无关人等滚开!这是九宗内部事务!”
女子听到“九宗内部事务”几个字,身子猛地一颤,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内部事务?你们杀了我师兄,抢了师门的《寒月心经》残卷,这也叫内部事务?”她看向李凌尘,眼神里带着绝望的恳求,“前辈,求您救救我,我知道他们的秘密,他们要把残卷献给……”
话没说完,左边的黑衣人突然扬手甩出枚飞镖,直取女子面门。速度极快,显然是想杀人灭口。
李凌尘原本不想插手。九宗的内斗,他见得多了,早已懒得掺和。可那女子眼里的绝望,像根针,猝不及防刺中了他——像极了当年自己被执法长老围堵时,那个把他藏进柴房的老猎户,眼里也是这样的神色。
他没拔剑,只是屈指一弹,枚火炭从火堆里飞出,“铛”地撞上飞镖。飞镖改变方向,钉在门框上,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找死!”两个黑衣人同时拔刀,刀光在雨幕里闪着寒光,朝着李凌尘扑来。他们的招式狠辣,刀刀往要害招呼,竟带着几分破阵府的“裂石刀”路数,却比破阵府的弟子更阴毒。
李凌尘脚步微动,像在雨里闲庭信步。黑衣人的刀明明眼看就要砍中他,却总差着毫厘,仿佛有层无形的屏障护着他。他偶尔抬手,指尖在刀背上轻轻一点,那黑衣人就会觉得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道传来,手腕一麻,刀差点脱手。
“你到底是谁?”右边的黑衣人惊怒交加,他发现自己的刀速越来越慢,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李凌尘没答话,侧身避开刀锋,手肘在他肋下轻轻一撞。那黑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庙门上,滑落在地,嘴里喷出一口血。另一个见状不妙,转身想跑,却被李凌尘甩出的根柴火绊倒,短剑抵在了咽喉——是那女子的剑,不知何时被李凌尘夺了过来。
“说。”李凌尘的声音很淡,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抢《寒月心经》做什么?”
倒地的黑衣人死死咬着牙,突然往嘴里塞了什么东西。李凌尘眼疾手快,一脚踩在他下巴上,迫使他张开嘴,一枚黑色的药丸从他舌尖滚了出来,落在地上,瞬间化作一滩黑水。
“不说?”李凌尘的脚微微用力,“我知道十种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要不要试试?”
黑衣人浑身一颤,显然是怕了。他看着同伴的尸体(刚才被撞飞的那个已经没了气息,嘴角淌着黑血),终于崩溃了:“是……是诡道盟的指令!要我们九宗各派弟子,偷取本门秘法残卷,献给‘主上’,说是……说是能在通天柱下开启‘万法归一’的大阵!”
“主上是谁?”
“不知道!”黑衣人摇头,“我们只听传令者的,他说……说集齐九宗残卷,就能掌控通天柱的力量,到时候……到时候就不用再怕什么魔种了……”
李凌尘挑眉。又是通天柱。
他没再追问,手起剑落,短剑划破了黑衣人的咽喉。不是慈悲,是知道这种人嘴里不会再有真话。
庙外的雨还在下,庙里只剩下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女子瘫坐在地上,看着两具尸体,突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没哭出声,只是压抑地呜咽着,像只受伤的小兽。
李凌尘把短剑扔还给她,没说话,转身添了些柴火。
过了许久,女子才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她看着李凌尘,声音沙哑地说:“谢谢前辈。我叫苏清寒,是寒月宫的外门弟子。”
“李凌尘。”
苏清寒听到这个名字,猛地睁大了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却又很快低下头,小声道:“前辈……您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她显然听说过“铸剑山庄叛逃弟子”的名号,却没像其他人那样露出恐惧,反而把怀里的个油纸包递了过来,“这是……这是我仅剩的干粮,前辈不嫌弃的话……”
油纸包里是几块糕点,用油纸包得严实,没被雨水打湿,还带着点桂花的甜香。
李凌尘看着糕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入铸剑山庄时,师姐也总偷偷给她塞这样的桂花糕。他接过一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竟驱散了不少身上的寒气。
“你刚才说,他们抢《寒月心经》残卷?”
苏清寒点点头,眼里又泛起水汽:“师兄是内门弟子,负责看管藏经阁,昨天夜里被他们杀了……我躲在书架后面,听见他们说,要把残卷送到‘悟真观’,交给一个穿白道袍的人。”
李凌尘心里一动。悟真观,正是他下一步要去的地方。
“你打算怎么办?”
苏清寒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我要去悟真观,把残卷抢回来,为师兄报仇!”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执拗,“师父说过,寒月宫的弟子,就算死,也不能让师门秘法落在贼人手里。”
李凌尘看着她。这女子修为不高,性子却烈,像极了寒冬里迎着风雪开的梅。他突然想起阿竹,想起山神庙的老者,想起迷雾谷里的樵夫——这世上,总有些人为了些看似不值钱的东西,拼上性命去守护。
“悟真观离这还有五十里,你这样去,等于送死。”
苏清寒的眼圈又红了:“可我……”
“我也要去悟真观。”李凌尘打断她,“路上可以带你一程。”
苏清寒愣住了,随即眼里爆发出惊喜的光,像是黑夜里突然亮起的星:“真的吗?谢谢前辈!”她顿了顿,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我修为低,可能会拖累前辈……”
“无妨。”李凌尘看着火堆,“路上正好有个人说话。”
雨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苏清寒靠在火堆另一边,很快就睡着了,许是太累了,睡梦里还蹙着眉,嘴里喃喃地念着“师兄”。
李凌尘没睡。他看着跳动的火光,手里摩挲着那两块青铜残片。“阵心”二字在火光下明明灭灭,像在诉说着什么。他想起苏清寒的话,想起黑衣人的“万法归一”大阵,突然觉得,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而他这颗原本只想看热闹的棋子,似乎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卷入了棋局的中心。
天快亮时,苏清寒醒了。她看到李凌尘正帮她处理腿上的伤口,脸一下子红了,连忙想缩回脚:“前辈,我自己来就好……”
“别动。”李凌尘头也没抬,用干净的布条把她的伤口包扎好,“这伤是被诡道盟的‘蚀骨鞭’抽的,不处理好,会留下病根。”
苏清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伤口,又看了看李凌尘专注的侧脸,突然轻声问:“前辈,您说……这世上的道,真的能归一吗?”
李凌尘包扎的手顿了顿。
“就像他们说的,把九宗秘法合在一起,变成一种最强的道?”苏清寒的声音很轻,“可寒月宫的冰,焚天宫的火,怎么可能合在一起呢?强行融在一起,只会像……像水里的油,永远都是分开的,对吧?”
李凌尘抬起头,对上她清澈的眼睛。这女子不懂什么大道理,却说中了最关键的东西。
“你说得对。”他笑了笑,“道不是水,不是油,也不是可以拼凑的残卷。它是活的,像这雨,像这风,该来的时候来,该走的时候走,强求不得,更合不了一。”
苏清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笑了,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暖。
天亮时,雨停了。阳光从庙门照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李凌尘背起剑,苏清寒跟在他身后,手里紧紧攥着那柄短剑。
“前辈,悟真观里,真的有穿白道袍的人吗?”
“去了就知道了。”李凌尘的脚步很稳,青衫在晨光里轻轻飘动,“不过在那之前,得先找个地方,给你买件像样的衣服。”
苏清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烂的襦裙,脸又红了,快步跟上他的脚步。
山路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远处的山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幅淡淡的水墨画。李凌尘走着,突然觉得,这趟悟真观之行,或许不会太枯燥。
至少,身边多了个会问“道能不能合一”的人,总比对着两块不会说话的青铜残片强。
而他没注意到,苏清寒的腰间,挂着个小小的剑穗,穗子上的丝线,和山神庙老者道袍上的补丁,用的是同一种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