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镜花:第5章 饵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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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饵钩

秦月歌病倒的第七日,镜璃再次来到南厢。

院中那股清冷药味已渗入砖石,连风吹过都带着苦涩。她让锦心在门外候着,独自推开虚掩的房门。

秦月歌靠坐在榻上,脸色比前几日更苍白,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唯有那双眼睛异常明亮,像燃着最后的烛火。

“你来了。”她声音嘶哑,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我以为不会再有人来。”

镜璃在她榻边坐下,从食盒中取出一盅温着的燕窝粥:“吃些东西。”

秦月歌没接,只是看着她:“你不怕么?这屋里……也许真有‘不干净’的东西。”

“我只怕人心。”镜璃平静地说,“鬼不会下药。”

秦月歌瞳孔微缩。

“顾太医查出了迷心草。”镜璃将粥碗递到她手中,声音压低,“微量,长期,混在饮食或熏香里。你知道是谁,对么?”

秦月歌捧着温热的瓷碗,指尖微微颤抖。许久,她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慢慢咽下。

“我知道很多事。”她抬眼,“比如,我娘不是病死的。”

窗外的竹影投在青砖地上,随风晃动,像无数细碎的手。

“她是被毒死的。”秦月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先帝晚年,我娘是宫中第一乐伎。她弹的《月下吟》,先帝最爱听。后来先帝病重,有传闻说……我娘知道得太多。”

镜璃屏住呼吸。

“那时当今陛下还是太子,皇后娘娘……是太子妃。”秦月歌扯了扯嘴角,“我娘死的那晚,太子妃曾去过冷宫。这些,是一个老太监临死前告诉我的。”

“你进宫是为了查真相?”

“也是为了活着。”秦月歌看向窗外,“我娘死后,我被送到水月庵。住持是我娘的旧识,她告诉我,只有进宫,才有可能活下去——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反而能成为护身符。”

镜璃想起锦心打听来的消息:“水月庵的住持,姓沈。”

秦月歌笑了,那笑容凄楚:“是。她是皇后娘娘的远房姑母,也是……亲手将我娘送去冷宫的人。”

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在镜璃脑中展开。她忽然意识到,秦月歌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根刺,扎在某些人心里,经年累月,化脓溃烂。

“中秋宴那杯毒酒,你猜原本是给谁的?”秦月歌忽然问。

镜璃心头一凛。

“给你,太明显。给我,没必要——我已经是个‘将死之人’。”秦月歌盯着她,“那是给林月华的。”

“什么?”

“林月华的父亲,镇国将军林崇,上月弹劾了沈国舅侵占军田。”秦月歌声音极轻,“沈家要给他一个警告。女儿在宫宴上中毒,既不会死,又能震慑——这本是一石二鸟。”

镜璃想起那日林月华劝酒的神情,想起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

“但你打翻了酒盏。”秦月歌看着她,“所以现在,所有人都很尴尬。沈家要重新布局,林家提高了警惕,而陛下……大概在猜,你到底是误打误撞,还是看穿了什么。”

冷汗顺着镜璃的背脊滑下。

原来她早已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搅乱了一盘棋。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秦月歌沉默良久:“因为我也在赌。”她将粥碗放下,“我活不长了。迷心草已经伤了根本,就算停药,也撑不过这个冬天。但我娘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从枕下摸出一枚褪色的香囊,布料已泛黄,绣着一弯残月。

“这是我娘留下的。里面藏着一张药方,是她当年察觉不对时,偷偷记下的毒药配方。”秦月歌将香囊塞进镜璃手中,“其中一味‘紫萝藤’,只有南疆进贡。而先帝晚年,负责南疆贡品的……是沈家。”

镜璃握紧香囊,布料粗糙的触感硌着掌心。

“我没能力查下去了。”秦月歌躺回榻上,闭上眼睛,“你若有心,就替我看看……这宫里到底藏着多少脏东西。”

---

从南厢出来,镜璃在竹丛边站了许久。

锦心轻声提醒:“小主,该回去了。晚膳后陛下要来。”

镜璃点头,将香囊贴身藏好。走回西厢的路上,她脑中飞速运转。

秦月歌的话若属实,那中秋宴的下毒案远比表面复杂。沈家要警告林家,林家必会反击,而皇帝萧昱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是默许,还是……

她忽然想起那面古镜。

回到房中,她取出镜子,不是用它“照见”什么,而是仔细端详镜背的花纹。祖母曾说这镜子有秘密,但她一直以为只是寄托哀思的说辞。

此刻借着日光细看,她发现缠枝莲纹的某处枝叶走向异常。手指轻按,那处竟微微凹陷——

“咔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镜背下方弹开一条细缝,露出薄如纸片的夹层。

镜璃屏住呼吸,用簪尖小心翼翼挑开。

里面不是绢纸,而是一枚小小的铜钥匙,以及一张叠成方寸的油纸。展开油纸,上面是祖父苏兆安的字迹,只有八个字:

“镜花苑湖心亭,东柱第三砖。”

与印章中的信息吻合,但更具体。

她心跳加速。祖父到底留下了什么?为何要如此隐秘?

门外传来脚步声,镜璃迅速收起钥匙和纸条,将镜背复原。刚放回妆台,林月华就推门进来了。

“姐姐!”她今天穿了身水红襦裙,脸色却不太好,眼下有脂粉也盖不住的青影,“我听说陛下今晚要来?”

镜璃起身:“是。妹妹坐。”

林月华却没坐,在房中踱了几步,忽然转身抓住镜璃的手:“姐姐,我有话同你说。”

她的手心潮湿,指尖冰凉。

“你说。”

林月华咬咬牙,压低声音:“中秋宴那日……那杯毒酒,我知道是谁下的。”

镜璃心中一震,面上不动声色:“哦?”

“是……是皇后娘娘身边徐嬷嬷的远房侄女,那个斟酒宫女。”林月华语速极快,“我买通了膳房的一个小太监,他亲眼看见徐嬷嬷在宴前找过那宫女,给了她一包东西。”

“你既知道,为何当时不说?”

“我不敢!”林月华眼圈红了,“皇后娘娘……那是六宫之主啊!我一个才人,无凭无据,说了谁会信?只怕话没说完,就先‘病逝’了!”

她哭得真切,泪水冲淡了胭脂。

镜璃扶她坐下,递过帕子:“那如今为何又敢说了?”

林月华擦着泪,抽噎道:“因为……因为昨日我听说,那宫女家中老母和幼弟,三日前‘意外’跌入河中,都淹死了。一家三口,一个不剩。”

她抬起泪眼,眼中是真切的恐惧:“姐姐,这是灭口啊!他们连宫外的家人都没放过……我、我怕下一个就是我……”

镜璃看着她。这番话半真半假——毒酒可能与沈家有关是真,但林月华此刻坦白,恐怕不只是因为恐惧。

“你想让我做什么?”镜璃问。

林月华抓住她的衣袖:“姐姐如今是贵人,陛下又看重你……能不能、能不能在陛下面前提一句?就说……就说我觉得此事蹊跷,请陛下细查?不用提皇后,只说那宫女死得可疑就好……”

原来如此。

镜璃心中冷笑。林月华想借她的口向皇帝示警,既撇清自己,又给沈家上眼药,还能试探皇帝的态度——一箭三雕。

“妹妹说笑了。”镜璃温和地拍拍她的手,“陛下日理万机,哪会管一个宫女的死活?况且无凭无据,贸然开口,反倒惹陛下厌烦。”

林月华脸色一僵。

“不过妹妹的担心,我明白。”镜璃话锋一转,“这样吧,我寻个机会,将此事透露给顾太医。他为人正直,又常在宫中走动,或许能暗中查一查。”

林月华眼神闪烁,最终点头:“也……也好。”

又说了几句闲话,她悻悻告辞。

镜璃站在窗边,看她穿过庭院,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锦心轻手轻脚进来:“小主,林才人方才在院门外,与一个扫洒太监说了几句话,塞了什么东西给他。”

“知道是哪宫的太监么?”

“看着眼生,不像储秀宫的。”

镜璃点头:“去查查。”她顿了顿,“另外,准备一下,我要去镜花苑走走。”

---

申时末,日头西斜。

镜璃只带锦心一人,来到镜花苑。中秋宴后,这里冷清了许多,湖面残荷零落,透着萧瑟。

湖心亭需乘小舟过去。撑船的老太监沉默寡言,将她们送到亭边便退到远处候着。

亭子不大,八根红柱支撑,地面铺着青砖。镜璃走到东侧,蹲下身,数到第三块砖。

砖缝严丝合缝,看不出异样。她想起那把铜钥匙,试着在砖缝边缘摸索——果然,在砖石与柱基相接的暗处,有一个极小的锁孔。

锦心背对着她望风。

镜璃取出钥匙插入,轻轻一转。

“咔。”

砖块松动。她用力掀起,底下是个浅坑,放着一个防水的油布包。

迅速取出,将砖块复位。油布包不大,入手沉甸甸的。她藏入袖中,起身时面不改色。

“回去吧。”

小舟划回岸边时,夕阳正沉入宫墙。湖水被染成血色,残荷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无数只伸向水底的手。

回到房中,镜璃屏退所有人,独自打开油布包。

里面是三样东西:

1.一本薄册,封面无字,翻开是祖父的笔迹,记录着二十年前的一桩旧案——关于当时还是太子的萧昱,与一次未遂的刺杀。祖父是调查者之一,但案子被先帝压下了。

2.半块玉佩,雕着蟠龙纹,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生生掰断。玉质温润,是上品。

3.一封密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沈氏有异,与南疆往来甚密。恐涉巫蛊。”

镜璃一页页翻看册子,背脊越来越冷。

原来二十年前,先帝曾遇刺,刺客供出主谋是当时的太子萧昱。祖父奉命调查,却发现证据漏洞百出,疑为栽赃。他上书力陈太子清白,触怒了某些势力。不久后,祖父就被调离中枢,苏家开始衰落。

而册子最后一页,祖父用颤抖的笔迹写着一句话:

“今上非弑父之人,然知真相而默许,其心难测。苏家危矣。”

所以,皇帝知道当年是谁陷害他,也知道祖父为他辩白。但他登基后,非但没有重用苏家,反而继续猜忌、打压。

为什么?

镜璃拿起那半块玉佩。对着烛光细看,断裂处隐约有暗红色痕迹,像是……血。

她忽然想起皇帝萧昱随身佩戴的玉佩,似乎也是蟠龙纹。但从未见过完整形状。

窗外传来太监的通传:“陛下驾到——”

镜璃迅速将东西包好,藏入床榻暗格。刚起身整理好衣襟,萧昱已推门而入。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常服,未戴冠,长发用玉簪简单绾着,显得随意许多。

“不必多礼。”他虚扶一把,目光在房中扫过,“在做什么?”

“闲坐而已。”镜璃垂眸,“陛下用晚膳了么?”

“还没。”萧昱在桌边坐下,“朕让人传膳到你这儿。”

晚膳很快送来,八菜一汤,不算奢侈。萧昱吃得不多,偶尔问些家常话:家中父母可好,在宫中住得可惯,缺不缺什么。

镜璃一一答着,心中却绷着一根弦。

饭后,萧昱没走,而是走到妆台前,拿起那面古镜。

“这镜子,你总是带着。”他对着镜面看了看,忽然问,“你可知,当年你祖父也曾有这样一面镜子?”

镜璃心头一跳:“臣妾不知。”

“他也有。”萧昱放下镜子,转身看她,“而且,他那面镜子背后,刻着一句话。”

“什么话?”

萧昱走到她面前,一字一句:“‘水月镜花,终是虚妄;帝王心术,深不可量。’”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镜璃抬眼看他:“陛下为何告诉臣妾这个?”

萧昱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因为朕想知道,你是会学你祖父,做个忠直之臣,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学会在这宫里,活下去。”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苏镜璃,你很聪明。中秋宴那日,你做得很好。”

他知道了。

镜璃浑身僵硬。

“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更快。”萧昱收回手,“因为总想看清不该看的东西。”

他走向门口,又停下:“三日后秋猎,你随驾。准备一下。”

门开了又关。

镜璃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妆台上的古镜映着烛火,也映出她苍白的脸。

她终于明白皇帝今日为何而来。

——既是敲打,也是试探。

他知道了什么?知道了多少?祖父留下的东西,他是否知情?那句“水月镜花,终是虚妄”是警告,还是……提醒?

窗外夜色浓重,无星无月。

镜璃走到床榻边,取出油布包,将册子、玉佩、密信紧紧抱在怀中。

这些冰冷的物件,此刻竟成了她唯一的依仗。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这宫里的每个人都在下棋。皇后执黑,林家执白,沈家暗藏杀招,皇帝坐观全局。

而她,原来一直以为自己是棋子。

可现在她明白了:棋子若想活,就得让自己变成棋手。

哪怕只是,一颗懂得反噬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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