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裂痕
中秋宴后的第三日,镜璃被封为“璃贵人”。
旨意清晨传到储秀宫时,镜璃正对镜梳妆。铜镜映出她平静的脸,接过圣旨的手没有丝毫颤抖。传旨太监满脸堆笑地说着恭喜的话,她只淡淡颔首,让身边新分来的宫女锦心给了赏钱。
太监退下后,林月华第一个进来贺喜。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桃红宫装,发间金簪在晨光中晃得刺眼:“姐姐大喜!”她亲热地挽住镜璃的手臂,“我就知道姐姐非池中之物,这不,才入宫月余就封了贵人,往后怕是要步步高升呢。”
镜璃微笑:“不过是陛下恩典。”
“陛下对姐姐可是格外不同。”林月华眼中闪着光,“我听说,陛下昨夜翻了姐姐的牌子?”
话音落,房中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镜璃手中梳子顿了顿:“妹妹听岔了,昨夜陛下在御书房批折子,并未召幸任何人。”
“是么?”林月华笑容不变,“那许是我听错了。”她松开手,走到妆台前拿起那面“真言镜”,“姐姐这镜子真别致,我瞧着比内务府送来的那些还好。”
“不过是旧物。”
“旧物才见情意。”林月华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姐姐可知,秦美人那儿也有一面古镜,据说是前朝宫里的东西。”
镜璃心头一动:“哦?”
“是呀,她宝贝得紧,谁也不让碰。”林月华放下镜子,转身看她,“说来也怪,自中秋宴后,秦美人就称病不出。我昨儿去瞧她,连门都没让进。”
她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姐姐,你说那日下毒之事……会不会与她有关?”
镜璃抬眼:“妹妹何出此言?”
“我只是觉得,那日她献琴后,看姐姐的眼神不太对。”林月华蹙眉,“且她一个民间歌女,能有什么靠山?若真要做些腌臜事,反倒最不易惹人怀疑。”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又将嫌疑引向旁人。
镜璃垂眸整理衣袖:“没有证据的事,还是莫要妄言。”
“我也是为姐姐着想。”林月华叹口气,“这宫里人心险恶,姐姐如今得宠,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姐妹一场,我总盼着你好。”
她话说得恳切,眼中甚至泛出些水光。
镜璃握住她的手:“妹妹心意,我明白。”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林月华才告辞离去。她一走,镜璃脸上的笑容便淡了。
锦心端茶进来,小声说:“小主,林才人方才在门外站了会儿才走,像是在听动静。”
镜璃接过茶盏:“知道了。你去打听打听,秦美人那边到底什么情形。”
“是。”
锦心是她新提拔的宫女,原是浣衣局的粗使丫头,因着一次送衣裳时提醒她衣领沾了墨,被她要了过来。这丫头机灵,嘴也紧。
午后,锦心带回消息:秦月歌确实称病,太医署每日派人去诊脉,但去的都是学徒,顾清辞从未去过。
“还有一事。”锦心压低声音,“奴婢打听到,秦美人入宫前,曾在京郊的‘水月庵’住过三年。”
“水月庵?”
“是处清修之地,听说先帝时有位失宠的妃嫔在那里出家。”锦心顿了顿,“更有意思的是,那水月庵的住持,姓沈。”
沈。
镜璃心头一跳。皇后沈清如,也姓沈。
“此事还有谁知道?”
“奴婢是听一个老嬷嬷说的,她原是在水月庵附近当差的,如今在御花园做洒扫。”
镜璃沉吟片刻:“去拿些银子,让那嬷嬷管住嘴。再备些药材,我要去探望秦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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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月歌住在储秀宫最僻静的南厢。院中植着几丛翠竹,风过时沙沙作响,衬得越发冷清。
镜璃到时,院门虚掩。她让锦心在门外候着,自己推门而入。
屋里药味浓重,秦月歌倚在窗边榻上,一身素白中衣,未施粉黛,长发随意披散。她正望着窗外竹影出神,听见脚步声,缓缓转头。
“璃贵人。”她声音沙哑,欲起身行礼。
“不必。”镜璃上前按住她,“听说妹妹病了,特来瞧瞧。”
秦月歌扯出个苍白的笑:“劳贵人挂心,不过是旧疾复发,歇几日就好。”
镜璃在榻边坐下,看着她消瘦的脸颊。不过几日不见,秦月歌竟憔悴至此,眼下青影浓重,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太医怎么说?”
“气血两虚,需静养。”秦月歌垂下眼帘,“贵人今日来,不只是探病吧?”
镜璃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香囊——正是中秋宴上献的那枚玉兰香囊。
“那日宴后,妹妹对我说的话,我一直记着。”她将香囊放在榻边小几上,“这香囊里我添了安神的药材,妹妹若不嫌弃,可放在枕边。”
秦月歌盯着香囊,许久才伸手拿起。指尖触到绣纹时,微微一顿。
“贵人可知,”她忽然开口,声音极轻,“这宫里有一种死法,叫‘病逝’?”
镜璃心头一凛。
“太医每日来诊脉,开的药方都没问题,吃的膳食也验过毒。”秦月歌抬起眼,眼中一片死寂,“可身子就是一天天垮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吸干了精气。”
“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秦月歌打断她,将香囊紧紧攥在手中,“只是提醒贵人,这宫里想让一个人消失,有很多种法子。下毒,是最蠢的一种。”
窗外竹声飒飒,如泣如诉。
镜璃看着她:“你可信我?”
秦月歌笑了,那笑容凄楚:“这宫里,我能信谁?”她顿了顿,“但贵人今日肯来,至少……不是落井下石之人。”
两人相对无言。许久,秦月歌忽然说:“贵人的镜子,能照见人心么?”
镜璃呼吸一滞。
“我也有面镜子。”秦月歌望向妆台,那里果然放着一面青铜镜,形制古朴,与“真言镜”有几分相似,“但它只能照见过去,照不见未来。”
“过去?”
“照见过我娘。”秦月歌眼神飘远,“她曾是宫中乐伎,为先帝弹过琴。后来……病死在冷宫。”
镜璃忽然明白了什么。
“贵人请回吧。”秦月歌闭上眼,“我累了。”
镜璃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若需要帮忙,可让宫女来寻我。”
秦月歌没有回应。
走出南厢,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宫墙染成血色,归鸦在檐角盘旋,叫声凄厉。
锦心迎上来:“小主,方才顾太医来过,送了些药材,说让小主保重身子。”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锦心压低声音,“‘镜能照影,亦能伤己。慎用。’”
镜璃心头震动。顾清辞竟知道古镜之事?
回到房中,她取出“真言镜”,对着渐暗的天光端详。镜面澄亮,映出她凝重的脸。她想起秦月歌的话,想起那面只能照见过去的镜子。
若“真言镜”真能照见人心,那它照见的,究竟是别人的心,还是她自己心底的恐惧与猜疑?
夜深时,镜面又开始发烫。
这次镜中出现的,是御书房。萧昱正与一个身着戎装的男子密谈。那男子背对着镜面,看不清面容,但身形挺拔,肩甲上刻着虎头纹。
萧昱的声音透过镜面传来,清晰得令人心悸:
“……苏家那边,继续盯着。苏镜璃近日如何?”
戎装男子:“安分守己,与林才人走动甚密,今日去探了秦美人的病。”
“秦月歌……”萧昱沉吟,“沈家那边可有动静?”
“皇后娘娘昨日召了沈太医入宫,谈了一个时辰。具体内容不详,但沈太医出宫时,面色凝重。”
萧昱冷笑:“她终究是沈家的人。”
戎装男子:“陛下,苏镜璃毕竟救过驾,是否……”
“正因她救过驾,才更可疑。”萧昱打断他,“中秋宴那日,她摔盏的时机太过巧合。若真不知情,便是天意;若知情……”他顿了顿,“那这女子心机之深,不可不防。”
镜璃手一颤,镜子险些滑落。
镜中影像还在继续:
“那陛下为何还晋她为贵人?”
“朕要看看,她背后到底是谁。”萧昱语气森冷,“苏兆安死得蹊跷,苏家这些年看似衰落,暗地里却未必干净。放条鱼饵,才能钓出大鱼。”
戎装男子沉默片刻:“若她真是无辜……”
“那便是她的命。”萧昱声音没有波澜,“这宫里,最容不下的就是无辜。”
镜面骤然暗去。
镜璃坐在黑暗中,浑身冰冷。原来一切恩宠、晋封,都只是诱饵。她在局中步步为营,却不知自己早就是网中之鱼。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她忽然起身,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小小的印章——那是祖父苏兆安的私印,临终前悄悄塞给她,嘱咐非到万不得已不可示人。
印章底部刻着四个小字:镜破花残。
她一直不懂其意。此刻对着烛光细看,忽然发现印章侧面有道极细的缝隙。她用簪尖轻轻一撬——
印章从中裂开,里面竟是空心的,藏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绢纸。
展开,上面是祖父的笔迹,只有寥寥数语:
“吾孙镜璃亲启:若见此信,苏家已危。陛下疑苏家与前朝有染,证据在镜花苑湖心亭第三块石板下。切记,勿信帝王,勿托真心,保全自身,远离是非。祖父绝笔。”
纸卷在烛火下微微颤抖。
镜璃盯着那几行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刺进眼里,扎进心里。
前朝有染。证据。勿信帝王。
原来祖父并非病逝,而是被猜忌至死。原来父亲送她入宫,不是为荣宠,而是为……赎罪?或者,是另一种形式的献祭?
她将绢纸凑近烛火,火舌瞬间吞噬了那些字迹,化作灰烬。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脆响,似是什么东西被踩碎。
镜璃吹熄蜡烛,悄声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一道黑影迅速掠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有人监视。
她退回榻边,将印章重新合好,藏回原处。然后躺下,睁眼看着帐顶,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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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林月华又来了。
这次她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姐姐听说了么?”她一进门就压低声音,“昨儿夜里,秦美人那儿出事了。”
镜璃心头一紧:“什么事?”
“说是闹鬼。”林月华声音发颤,“守夜的宫女听见秦美人房里有人说话,推门进去却只见她一人。问她与谁说话,她只看着镜子笑,说‘我娘来看我了’。”
“然后呢?”
“那宫女吓得跑了,今早秦美人就发起了高热,胡言乱语。”林月华抓住镜璃的手,“姐姐,你说会不会是……那日的毒酒,其实本是冲着秦美人去的?如今冤魂索命来了?”
她的手心冰凉,指尖微微颤抖。
镜璃看着她:“妹妹似乎很怕?”
林月华一怔,松开手,勉强笑道:“我、我只是觉得瘆人……”
“我去看看。”镜璃起身。
“姐姐!”林月华拦住她,“那种不干净的地方,还是别去了。况且秦美人如今神志不清,万一伤着姐姐……”
“无妨。”
镜璃绕过她,径直往南厢去。林月华在原地站了会儿,咬咬牙,还是跟了上来。
南厢院外围了几个宫女太监,个个面色惊惶。见镜璃来,忙让开路。
屋里,秦月歌果然在高热中辗转。她双颊潮红,额上覆着湿巾,口中喃喃自语:
“娘……娘别走……月儿怕……”
顾清辞正在诊脉,眉头紧锁。见镜璃进来,他微微摇头:“惊惧过度,邪风入体。”
“能救么?”
“尽力而为。”顾清辞取出银针,“贵人请回避。”
镜璃退到外间。林月华跟进来,看着里间情形,脸色越发苍白。
“姐姐,我们还是走吧……”
“你若怕,先回去。”镜璃在椅上坐下,“我等等。”
林月华犹豫片刻,终究没走,在她身旁坐下。
里间传来秦月歌断续的呓语:
“……镜子……镜子碎了……”
“……不是我……不是我下的毒……”
“……皇后……皇后娘娘饶命……”
镜璃与林月华同时一震。
顾清辞的声音传来:“秦美人,醒醒!”
呓语渐弱,终至无声。
许久,顾清辞掀帘出来,额上沁着细汗:“暂时稳住了。但她心神受损,需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镜璃起身:“有劳太医。”
顾清辞深深看她一眼:“贵人,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院中竹丛旁。顾清辞压低声音:“秦美人的症状,不全是病。”
镜璃心头一跳:“太医何意?”
“她体内有微量迷心草的痕迹。”顾清辞神色凝重,“此药能致幻,令人神志不清。用量极微,寻常诊脉难以察觉,若非她今日高热脉象紊乱,我也发现不了。”
“有人下药?”
顾清辞点头:“且是长期微量下药,非一日之功。”
镜璃想起秦月歌说的“慢慢吸干精气”,背脊发寒。
“此事……”顾清辞顿了顿,“贵人最好装作不知。”
“为何?”
“能长期下药而不被察觉的,绝非寻常人。”顾清辞望向宫墙深处,“这潭水太深,蹚进去,怕是出不来了。”
他说完,行礼离去。
镜璃站在原地,看着风中摇曳的竹影。竹叶摩擦的声音,像无数人在低声絮语。
林月华从屋里出来,走到她身边:“姐姐,顾太医说了什么?”
“只是医嘱。”镜璃转身看她,“妹妹脸色不好,回去歇着吧。”
林月华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那姐姐也早些回去。”
她走了,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仓皇。
镜璃回到房中,再次取出“真言镜”。这次她不是被动等待,而是主动凝视镜面,心中默念:下药之人是谁?
镜面起初模糊,渐渐清晰——
出现的竟是皇后沈清如的凤仪宫偏殿。殿中跪着一个嬷嬷,正是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徐嬷嬷。
皇后端坐主位,声音平静:“办妥了?”
徐嬷嬷:“是,娘娘。秦美人已经病发,太医署那边也打点好了,只说是旧疾复发。”
“很好。”皇后端起茶盏,“那丫头知道的太多,留不得了。”
“那苏贵人那边……”
“先不动。”皇后抿了口茶,“陛下正盯着她,此时动手,反而惹疑。且让她再活几日。”
徐嬷嬷抬头:“娘娘,奴婢有一事不明。秦美人不过是先帝乐伎之女,为何……”
“你不必知道。”皇后放下茶盏,声音转冷,“只需记住,有些事,有些人,必须从这世上彻底消失。”
“是。”
镜面暗去。
镜璃放下镜子,手心全是冷汗。
秦月歌知道的“太多”,究竟是什么?皇后要灭口,为何选这样缓慢的方式?是为了折磨,还是……另有隐情?
她想起秦月歌说的“我娘曾为先帝弹琴”,想起水月庵姓沈的住持,想起皇后也姓沈。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心中成形。
若秦月歌的母亲,当年并非病死在冷宫……
若皇后的手上,早就沾过血……
镜璃走到窗边,望向凤仪宫的方向。晨光中,那座宫殿金碧辉煌,宛若瑶台仙宫。
可她知道,那华丽的表象下,藏着怎样的污秽与血腥。
锦心轻轻推门进来:“小主,内务府送来了贵人的份例,比往日多了三成。还有……陛下传话,晚膳后来看小主。”
镜璃没有回头:“知道了。”
锦心退下后,她对着铜镜整理妆容。镜中人眉眼依旧,眼神却已不同。
祖母说得对,这宫里的荣宠,都是镜花水月。
但若连性命都成了别人股掌间的玩物,那便不是虚幻,而是真实的炼狱。
她拿起胭脂,一点点涂红双唇。
既然都是戏,那便演到底。
既然要她当饵,那她便当好这条饵——只是垂钓的人,未必能料到,饵也会变成钩。
窗外,秋风乍起,卷落一地枯叶。
冬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