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镜花:第3章 毒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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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毒盏

中秋前七日,宫里开始忙碌起来。

储秀宫每日都有教导嬷嬷来训导宫规,从叩拜礼仪到宴饮进退,一丝不苟。镜璃学得认真,她知道这宫中处处是眼睛,一步错,满盘输。

林月华依旧与她亲近,甚至更胜从前。每日同进同出,连点心都要分食。只是镜璃心中有了那夜的镜影,再看她梨涡浅笑,总觉得那笑意未达眼底。

这日午后,两人在院中绣香囊。林月华绣的是鸳鸯,镜璃绣的是一朵半开的玉兰。

“姐姐这玉兰绣得真好。”林月华凑近看,“倒像真的一般。”

“不过是打发时间。”镜璃轻声应着,针尖刺入锦缎。

“姐姐可知,中秋宴上要献礼?”林月华压低声音,“我听说,皇后娘娘最喜欢精巧的绣品。若是能得娘娘青眼,日后在宫中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镜璃手中针一顿:“各宫娘娘都会献礼,我们这些新人,不过走个过场罢了。”

“那可不一定。”林月华眼中闪过狡黠,“我娘从宫外托人送来了双面绣的料子,我正绣一幅《嫦娥奔月图》。姐姐若需要,我也帮你寻些好料子?”

“不必了,我就绣这香囊便好。”

林月华也不坚持,又说起别的话题。说到兴起时,她忽然握住镜璃的手:“姐姐,这深宫寂寞,有你做伴真好。我们定要一直这般要好。”

她的手心温热,眼神真挚。

镜璃回以微笑,心中却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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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前夜,镜璃的“真言镜”又现异象。

这次镜中不再是林月华,而是一个陌生的宫室。陈设华美,但透着股阴森。一个身着妃嫔服饰的女子背对着镜面,正在调配什么。桌上摆着各色瓷瓶,她拿起一个青瓷小瓶,往酒壶中倒入少许白色粉末。

镜面晃动,女子忽然回头——

竟是沈水柔。

那张总是温婉柔弱的脸,此刻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深潭。

镜璃猛地放下镜子,呼吸急促。沈水柔,那个总低眉顺眼的医女,竟也有这般面目?

她想起顾清辞的提醒,想起那剂加了甘草的安神茶。

这宫里,究竟有多少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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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当夜,月华如水。

镜花苑张灯结彩,临水轩外搭起戏台,丝竹声袅袅不绝。各宫嫔妃盛装出席,按品阶入座。镜璃与林月华坐在末席,远远能望见主位上皇帝与皇后的身影。

宴开九道,山珍海味流水般呈上。镜璃却没什么胃口,只略动了动筷子。

献礼环节开始。从贵妃起,各宫献上珍宝奇玩。轮到新人时,林月华果然呈上那幅《嫦娥奔月图》,双面绣工精湛,月宫楼阁纤毫毕现。

皇后微笑颔首:“林才人巧手,赏。”

接着是秦月歌。她抱琴上前,盈盈一拜:“臣妾献丑,弹一曲《月下独酌》。”

琴声起,清越孤高,如月下清泉。满座皆静。曲终时,连皇帝都抚掌称赞:“秦美人琴艺不凡,赏玉如意一柄。”

秦月歌谢恩退下,经过镜璃座前时,脚步微顿,目光与她有一瞬交汇。

那眼神复杂难辨。

轮到镜璃。她起身,呈上绣好的玉兰香囊:“臣妾手艺粗陋,只绣得香囊一枚,愿陛下、娘娘福寿安康。”

皇后身边的嬷嬷接过呈上。皇后拿起细看,忽然“咦”了一声:“这玉兰……倒是别致。可是用了双色线绣花瓣?”

“是,用了月白与淡青二色。”

皇后点头,将香囊递给皇帝:“陛下瞧瞧,苏才人心思细腻。”

萧昱接过,指尖摩挲着香囊上的绣纹:“确是精巧。”他抬眼看向镜璃,“你可想要什么赏赐?”

这话问得突兀。满座目光再次聚焦。

镜璃垂首:“臣妾不敢求赏。”

“朕既然问了,你但说无妨。”

她沉默片刻,轻声说:“臣妾只愿……宫中姐妹和睦,陛下、娘娘安康。”

萧昱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好,朕准了。”他转向总管太监,“传朕旨意,赐苏才人玉簪一对,锦缎十匹。”

这赏赐不算最重,却也不轻。更重要的是,这是皇帝当众给予的认可。

镜璃谢恩退回座位,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林月华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指尖微凉。

宴至中场,宫娥开始斟酒。轮到镜璃这桌时,一个面生的小宫女上前,手中捧着的正是镜中见过的青瓷酒壶。

镜璃心中一凛。

酒斟入盏,琥珀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林月华已举杯:“姐姐,我敬你一杯,愿我们姐妹情深,永如今日。”

她仰头饮尽。

镜璃端起酒盏,凑到唇边。酒香扑鼻,却隐约有股极淡的苦味。她目光扫过那斟酒宫女,见对方垂首退至一旁,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姐姐怎么不喝?”林月华关切地问,“可是身子不适?”

镜璃忽然抬手抚额:“确是有些头晕……”

话音未落,她手中酒盏“不小心”滑落——

“铛啷!”

酒液泼洒一地,瞬间被青砖吸收。有几滴溅到旁边一株秋海棠上,叶片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卷曲。

满座皆惊。

“护驾!”侍卫首领厉喝。

场面顿时混乱。皇帝与皇后被护在中间,侍卫迅速围住那斟酒宫女。太医匆匆赶来,是顾清辞。

他蹲下身,用银针试探地上残酒。银针入液,瞬间变黑。

“酒中有毒。”顾清辞声音沉静,却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镜璃脸色苍白,摇摇欲坠。林月华忙扶住她:“姐姐!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镜璃声音虚弱,“只是方才头晕,没拿稳……”

萧昱拨开侍卫走上前,目光扫过地上枯叶,又看向那被制住的宫女:“谁指使你的?”

宫女浑身发抖,忽然挣脱侍卫,一头撞向旁边的石柱!

“拦住她!”

已来不及。一声闷响,宫女软倒在地,额前鲜血汩汩涌出。顾清辞上前探脉,片刻后摇头:“没救了。”

死无对证。

宴席不欢而散。各宫嫔妃被护送回宫,镜璃则被带至偏殿问话。

殿内只余皇帝、皇后、顾清辞,以及两位老嬷嬷。

“苏才人。”皇后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你如何知道酒中有毒?”

镜璃跪在地上:“臣妾不知酒中有毒。只是……只是近日总觉心悸,方才饮宴时更觉不适,这才失手打翻酒盏。”

“当真?”

“臣妾不敢欺瞒。”

萧昱忽然问:“顾太医,你前几日是否为苏才人诊过脉?”

顾清辞躬身:“是。苏才人确有惊悸之症,微臣开了安神茶。”

“可能验出是何毒?”

顾清辞取出随身药箱中的试毒银针,又验了验镜璃袖口沾到的少许酒渍:“是‘断肠草’提炼的剧毒,入口立毙。”

皇后神色凝重:“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宫宴上下毒?”

无人应答。

许久,萧昱缓缓开口:“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传令下去,那宫女失足坠井,意外身亡。中秋宴继续,明日照常。”

皇后欲言又止,终究点头。

镜璃被嬷嬷扶起时,腿已跪得发麻。走出偏殿,夜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衣衫已湿透。

顾清辞跟出来,低声道:“小主受惊了。微臣稍后送安神汤药来。”

“多谢太医。”

她独自走回储秀宫。经过镜花苑的九曲桥时,忽见桥心立着一人。

月光下,秦月歌一身素衣,正望着水中月影出神。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月色照在她脸上,清冷如霜。

“苏才人好手段。”秦月歌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镜璃停步:“秦美人何意?”

“酒盏摔得真是时候。”秦月歌走近几步,“早一刻太假,晚一刻没命。”

两人对视。镜璃在她眼中看见了了然,也看见了一丝……怜悯?

“这宫里想让你死的人很多。”秦月歌转身望向水面,“今日不成,还有明日。你好自为之。”

说罢,她飘然离去,如月下幽灵。

镜璃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水中月影被风吹碎,粼粼波光晃得人眼晕。

回到房中,她取出“真言镜”。镜面冰凉,映出她苍白的脸。

“你救了我一命。”她对着镜子轻声说。

镜中影像忽然模糊,又渐渐清晰——这次出现的,竟是皇帝萧昱。

他在御书房中,正与一个黑衣人密谈。画面无声,但镜璃能看清口型。

黑衣人:“……确与苏家有关。”

萧昱:“证据?”

黑衣人呈上一卷文书。萧昱展开细看,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他将文书掷于案上,说了句话。

镜璃盯着他的口型,心头骤冷。

那句话是:

“留着她,还有用。”

镜面一暗。

镜璃跌坐椅上,浑身冰冷。原来今日救她,不是怜惜,不是恩宠,只是因为她“还有用”。

门外传来敲门声。

“小主,顾太医送药来了。”

她收起镜子,整理衣衫:“请进。”

顾清辞提着药箱进来,将一碗汤药放在桌上:“趁热服下,可定惊安神。”

镜璃端起药碗,忽然问:“顾太医,这药里……可加了甘草?”

顾清辞一怔,深深看她一眼:“是。”

“太医为何对我这般关照?”

殿内烛火跳动,映得两人影子在墙上晃动。许久,顾清辞才低声道:“小主可记得,七年前承平侯府曾施粥赈灾?”

镜璃点头。那年北地大旱,祖父开仓放粮,救济灾民。

“家母当年带着我逃荒至京,若不是侯府那碗粥,我们母子早已饿死街头。”顾清辞声音平静,眼中却有波澜,“这份恩情,微臣一直铭记。”

原来如此。

镜璃饮尽汤药,苦味从舌尖蔓延至心底。

顾清辞收拾药碗,临走前忽然说:“小主今日躲过一劫,但下毒之人必不会罢休。今后饮食起居,务必小心。”他顿了顿,“尤其是……身边亲近之人。”

门轻轻关上。

镜璃独自坐在黑暗中,手中紧握着那面铜镜。

窗外,中秋圆月正明。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她忽然想起入宫前,祖母握着她的手说:

“这宫里的月亮,看着和宫外一样圆。但你伸手去捞,只能捞到一捧冷水。”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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