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凤仪
卯时三刻,天还未亮透。
镜璃已被宫女唤起梳妆。镜前摆开一排胭脂水粉,小宫女灵巧的手在她发间穿梭,绾成时兴的惊鸿髻。她看着铜镜中渐渐陌生的脸——眉被描得细长,唇点得嫣红,额间贴上牡丹花钿。
“小主生得真好。”小宫女轻声赞叹,“这般容貌,定能得陛下青眼。”
镜璃没有接话。她目光落在镜台角落那面“真言镜”上。昨夜它又发烫了,在子时左右,烫得她惊醒。她举镜四照,却只见空荡的房间。
“小主,该更衣了。”
藕荷色宫装层层穿上,最后罩上月白绣银线牡丹的纱衣。林月华推门进来时,眼中闪过惊艳:“姐姐这一身,真真是‘清水出芙蓉’。”
她自己也打扮得明艳,鹅黄配柳绿,发间金步摇随着步履轻颤。
“走吧,莫让皇后娘娘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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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外的青石广场上,已站了二十余名新晋宫嫔。按品阶排位,镜璃与林月华站在第三排。晨风带着寒意,吹得衣袂翻飞。
宫门缓缓打开时,辰时的钟声正好敲响。
众人敛息垂目,依序而入。凤仪宫比选秀的大殿更显威严,九凤屏风前,端坐着大晟朝的皇后沈清如。
镜璃随着众人跪拜,抬头瞬间,看清了皇后的面容。
约莫三十许,容貌端庄温婉,眉眼平和,身着正红凤袍,头戴九尾凤冠。她微笑着,笑容恰到好处,像画上去的。
“都起来吧。”声音温和,“赐座。”
宫女们搬来绣凳。皇后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镜璃脸上停留片刻。
“本宫瞧着,这届妹妹们真是个个出色。”皇后端起茶盏,用杯盖轻撇浮沫,“尤其承平侯府苏家的三小姐,听闻昨日殿前,很是有番造化?”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
镜璃起身行礼:“臣女不敢,只是侥幸。”
“侥幸也是福分。”皇后微笑,“你过来,让本宫细瞧瞧。”
她只能上前,在距离凤座三步处停下。皇后伸手,竟亲自扶她起身。手指冰凉,戴着的翡翠戒指触到她手腕。
“确实是个美人胚子。”皇后打量她,眼神像在鉴赏玉器,“今年十七?”
“是。”
“可读过什么书?”
“略读过《女诫》《列女传》,也随家兄学过些诗词。”
皇后点头:“识文断字是好事。只是这宫里,最要紧的是守本分,知进退。”她收回手,声音依旧温和,“你既得陛下青眼,更该谨言慎行,莫要辜负圣恩。”
“臣女谨记。”
“退下吧。”
镜璃回到座位,手心已渗出冷汗。林月华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指尖微凉。
皇后又说了些训诫的话,无非是和睦相处、恪守宫规之类。半个时辰后,众人告退。
走出凤仪宫,镜璃才发觉背脊已湿透。
“姐姐别怕。”林月华低声道,“皇后娘娘对谁都这般说话,听着温和,实则……”
她没说完,但镜璃听懂了。
两人沿着宫道往回走,经过太医院时,忽听里面传来争吵声。
“……这方子不能用!附子剂量太大,会出人命!”
“你懂什么!这是古方——”
“古方也要因人而异!王美人身子弱,怎受得住这等虎狼之药!”
一个青衫男子摔帘而出,面色涨红,手中攥着张药方。他约莫三十岁,面容清癯,眉头紧锁,身上带着淡淡的草药香。
见到宫嫔,他愣了下,匆忙行礼:“微臣顾清辞,惊扰各位小主。”
“顾太医这是怎么了?”林月华挑眉问。
顾清辞直起身,仍攥着药方:“是……是方剂上的争执,无妨。”他目光扫过镜璃,忽然顿了顿,“这位小主可是昨夜未曾安眠?”
镜璃一怔:“太医如何得知?”
“面色苍白,眼下有青影,呼吸略浅。”顾清辞说得自然,“若小主不弃,微臣可开一剂安神茶方。”
“有劳太医。”
顾清辞从袖中取出纸笔,就地写方。字迹清峻,笔锋却稳。写罢双手呈上:“茉莉三钱,合欢皮二钱,夜交藤一钱半,水煎睡前服。连用三日便好。”
镜璃接过,轻声道谢。
顾清辞行礼告退,走出几步又回头:“小主若再有不适,可遣人来太医院寻我。”顿了顿,“任何不适都可。”
这话说得微妙。镜璃心中一动,颔首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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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镜璃正在房中临帖,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
“陛下驾到——”
笔尖一颤,墨滴污了宣纸。
她匆忙起身迎驾,萧昱已走进来,一身常服,身后只跟了个年轻太监。
“免礼。”他径自走到桌前,看她临的字,“卫夫人的《名姬帖》?倒有几分风骨。”
“臣女拙劣,陛下见笑。”
萧昱拿起那面放在桌角的“真言镜”:“这镜子,你常带着?”
“是祖母遗物,不敢离身。”
“昨日朕说的话,你可明白?”
镜璃垂目:“臣女愚钝……”
“照妖镜。”萧昱把玩着镜子,语气平淡,“这宫里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面具,你看得清么?”
她心跳加速:“臣女……只看得清自己。”
萧昱笑了,这次笑意深了些:“好回答。”他将镜子放回桌上,“三日后,镜花苑有夜宴,你也来。”
这是恩典,也是试探。
“臣女遵旨。”
萧昱走到门边,又停下:“苏镜璃。”
“臣女在。”
“你祖父苏兆安,当年是太子太傅。”他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他教过朕两年。是个好老师。”
镜璃浑身一僵。
“可惜走得太早。”萧昱说完这句,掀帘而出。
脚步声渐远,镜璃仍站在原地,手脚冰凉。祖父去世时她只有十岁,只记得那场丧礼隆重,却不知其中还有这等渊源。
“姐姐!”林月华推门进来,满脸喜色,“我听说了,陛下邀你去镜花苑夜宴!这可是天大的脸面!”
她拉着镜璃的手:“快,我帮你挑衣裳首饰。定要让陛下眼前一亮。”
镜璃任由她拉着,目光却落在那面铜镜上。
镜中映出她的脸,依旧精致,却蒙着一层雾。她忽然想起顾清辞的话——“任何不适都可”。
这宫里,谁的话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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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镜璃服了安神茶,却仍睡不着。
她取出“真言镜”,对烛细看。镜面澄亮,映出跳跃的烛火。看着看着,镜中景象忽然模糊,似有水纹漾开。
她眨了眨眼,再细看时,镜中竟不再是她的脸。
——是林月华。
镜中的林月华坐在自己房中,正对着一面小镜梳头。她哼着轻快的小调,忽然停下,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
那笑容与平日全然不同,没有梨涡,没有暖意,只有冰冷的算计。
“苏镜璃……”镜中的林月华轻声自语,“你可要好好当这块垫脚石啊。”
话音落,镜面忽然恢复如常,又是镜璃自己惊愕的脸。
她手一抖,镜子差点落地。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镜璃将镜子紧紧攥在胸前,心跳如雷。祖母说这镜能照人心,她原以为是比喻。
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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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镜花苑。
夜宴设在临水轩,湖面倒映着满天星月与盏盏宫灯,确如镜花水月。新晋宫嫔来了七八人,按位次落座。
镜璃穿了身浅碧色衣裙,发间只簪一枚玉簪。林月华坐在她身旁,打扮得明媚照人,正与邻座说笑。
皇帝与皇后同坐主位。萧昱换了身月白常服,比那日殿上多了几分闲适。皇后沈清如依旧温婉端庄,时不时为皇帝布菜。
酒过三巡,有宫嫔起身献艺。弹琴的,跳舞的,吟诗的,各展所长。林月华也弹了曲琵琶,技惊四座。
“苏才人。”皇后忽然开口,“听闻你擅画,今日可能让本宫开开眼?”
镜璃起身:“臣女献丑了。”
宫女铺开宣纸,研好墨。镜璃执笔,却迟迟未落。满园灯火倒映湖中,虚实难辨。她忽然心有所动,笔走龙蛇。
一刻钟后,画成。
不是花,不是月,而是一面镜子。镜中映着半张女子脸,镜外却空无一物。题字只有两句:
“镜外空如也,镜中颜未真。”
太监将画呈上。皇后看了,笑容微凝。萧昱却抚掌而笑:“好!好一个‘镜中颜未真’!”
他看向镜璃,眼中映着灯火:“苏才人这画,深得朕心。赏。”
赏的是一支紫玉箫,通体晶莹,尾端刻着小小的“昱”字。
满座皆静。这赏赐太重,也太私密。
镜璃跪谢,能感觉到无数目光刺在背上,有羡慕,有嫉妒,更有冰冷的审视。
宴散时,月色已西斜。
镜璃独自沿着湖边小径往回走。紫玉箫握在手中,冰凉沁骨。经过一处假山时,忽听有人低语。
她本能地躲到山石后。
是两个太监的声音:
“……真给了?”
“千真万确,紫玉箫,陛下随身带了多年的。”
“啧,这位苏才人怕是要一步登天。”
“登天?”另一个冷笑,“你忘了前年那个弹琴的?赏了块玉佩,三个月后就病死了。”
脚步声渐远。
镜璃靠在假山上,浑身发冷。手中玉箫突然变得烫手。
“苏小主。”
她吓了一跳,转身见顾清辞提着药箱站在不远处,应是刚去哪个宫请脉回来。
“顾太医。”
顾清辞走近,目光落在她手中玉箫上,眉头微皱:“夜露重,小主早些回宫为好。”
“多谢太医提醒。”
她欲走,顾清辞却忽然低声道:“那安神茶,小主可还在用?”
“在用。”
“那便好。”他顿了顿,“茶方里我多加了一味甘草,可解百毒。小主切记,入口之物,需万分小心。”
说罢,行礼离去。
镜璃站在原地,许久才挪动脚步。
回到储秀宫,林月华房中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女子身影,似在密谈。其中一个轮廓,像极了南厢的秦月歌。
镜璃轻轻关上门,将紫玉箫放在桌上。
她取出“真言镜”,镜面冰凉。犹豫片刻,她还是举镜照向门外方向。
镜中景象缓缓浮现——
林月华房中,秦月歌果然在。两人对坐,中间摆着一盘残棋。
“你今日不该献艺。”林月华落下一子,“太过招摇。”
秦月歌声音清冷:“再不出头,便要老死在这储秀宫了。”
“急什么。”林月华轻笑,“待我站稳脚跟,自会提携你。只是眼下,需先除了那碍眼的。”
“苏镜璃?”
“陛下今日赏她紫玉箫,已是明示。”林月华语气转冷,“这丫头看着温顺,心思却深。留着,必成后患。”
秦月歌沉默片刻:“你要如何做?”
“不急。”林月华又落一子,“中秋宫宴快到了,机会多的是。”
镜面一暗,景象消失。
镜璃放下镜子,手微微颤抖。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色浓重,远处宫灯如豆。
祖母的话在耳边回响:
“姐妹情深如水底月,圆时美得醉人,碎时寒彻骨。”
她关上窗,吹熄蜡烛。
黑暗中,紫玉箫泛着幽幽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