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镜语
楔子·镜语
永和三年秋,承平侯府后院的梧桐开始落叶。
苏镜璃跪在祖母病榻前,屋内的药味与窗外桂花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近乎腐朽的甜。祖母枯瘦的手从锦被下伸出,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将死之人。
“璃儿。”
铜镜被塞进她手中。那是一面缠枝莲纹青铜镜,背面斑驳,正面却澄亮如新,映出她十七岁的面容——略显苍白,眼眸里有未散的稚气。
“此镜名‘真言’,是你曾祖母的曾祖母传下来的。”祖母的声音嘶哑如破风箱,“它照过五代苏家女子入宫,又照过她们出宫——有的荣归故里,有的抬回尸身。”
镜璃的手指触及冰凉的镜面,微微一颤。
“记住三件事。”祖母的眼珠浑浊,却死死盯着她,“第一,帝王恩宠如镜中花,看得见,捞不着。你以为抓住了,摊开手,不过一捧空。”
窗外秋风骤起,卷着落叶拍打窗纸,哗哗作响。
“第二,姐妹情深如水底月,圆时美得醉人,碎时寒彻骨。宫里没有姐妹,只有暂时同路的人。”
祖母开始咳嗽,胸口剧烈起伏,镜璃忙要起身唤人,却被拽得更紧。
“第三……”咳声渐歇,老妇人眼中闪过最后一点锐光,“家族荣辱如你的影子,白日随行,黑夜不离。你挣不脱,摆不掉。”
镜璃的指甲陷入掌心。
“若有一日……”祖母的气息越来越弱,“你在镜中……看不清自己了……就离开。离得远远的……”
手突然松开,无力地垂落榻边。
三日后,白幡挂满侯府。
又七日,宫里旨意到:承平侯府三小姐苏镜璃,年十七,德容兼备,准入宫待选。
离府那日,秋雨绵绵。镜璃将铜镜贴身藏入袖中,登上青帷马车。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侯府朱红大门在雨幕中渐渐模糊。
她掀起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那时她还不知,未来十五年,她将在这面镜前——
画过最精致的妆容,流过最滚烫的眼泪,
照见过最虚伪的笑脸,也目睹过最破碎的自己。
而一切,终将如祖母所言:
镜中花,空绚烂;水中月,徒清明。
第一章·初妆
景和元年三月初七,皇宫西侧门。
三十余名待选秀女排成长列,鸦雀无声。只有衣料摩挲的窸窣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空气里弥漫着脂粉香、汗味,以及宫墙特有的,经年不散的陈旧气息。
苏镜璃站在末尾,刻意选了身月白素面襦裙,乌发简单绾成髻,只簪一朵新鲜的玉兰。父亲昨夜叮嘱:“勿要太显眼,勿要不显眼。”——这宫里的第一课,便是如何在“出头”与“藏拙”间找到那条微妙的线。
“承平侯府苏氏,年十七——”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
镜璃深吸一口气,垂首迈过高高的门槛。殿内光线骤然暗下,又豁然开朗。鎏金蟠龙柱高耸至穹顶,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金砖,倒映着人影绰绰,真假难辨。
她依礼跪拜,额头触地,冰凉从眉心蔓延至全身。
“抬头。”
是道年轻男子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镜璃缓缓抬头,视线仍垂着,只看见明黄袍角,和一双玄色绣龙纹的靴子。
“再抬。”
她不得不将视线向上移——掠过腰间玉带,盘龙纹,最后是那张脸。
皇帝萧昱比她想象中年轻,约莫二十五六,面容清俊,眉眼间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此刻他正支着下巴看她,眼神像在审视一件器物。
“承平侯府的?”他问。
“是。”
“苏兆安是你什么人?”
“是臣女祖父。”
萧昱点点头,不再说话。殿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镜璃能感觉到两旁其他秀女投来的目光——审视的,嫉妒的,好奇的。
就在她以为要落选时,袖中忽然一滑。
“铛啷——”
清脆的金属落地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那面铜镜从袖中滑出,在光滑的金砖上滚了几圈,停在皇帝靴前三尺处。
镜璃心脏骤停。
“大胆!”总管太监厉喝,“殿前失仪——”
“慢。”
萧昱抬手制止,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明黄袍角拂过地面,停在铜镜旁。他弯腰拾起镜子,指腹摩挲着背面缠枝莲纹。
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镜璃喉头发紧:“是……家传铜镜。”
“为何带进宫?”
“祖母遗命,让臣女随身携带。”
萧昱将镜子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镜面澄亮,映出他半张脸,也映出殿顶繁复的藻井。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镜璃后背发凉。
“可知朕为何笑?”
她摇头,发间玉兰轻颤。
“因为这宫中,”萧昱缓步走到她面前,靴尖几乎碰到她的裙摆,“已经很久没有人,敢把‘照妖镜’带进来了。”
镜璃猛地抬眼。
四目相对。
年轻帝王的眼中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深潭般的探究。他在她眼中看见了惊慌,强装的镇定,还有一丝没藏好的倔强。而她在他眼中看见了什么?
好奇。审视。以及,一掠而过的惊艳。
“留牌子,赐香囊。”
太监高亢的嗓音响起时,镜璃还跪在地上,忘了谢恩。直到旁边的小太监扶她起来,将一枚绣着并蒂莲的香囊塞进她手里,她才如梦初醒。
退出大殿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萧昱仍站在御阶下,手中把玩着那面铜镜。阳光从高高的窗棂射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他忽然抬眼,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镜璃慌忙转身,心跳如擂。
走出殿门,春日阳光刺眼。她抬手遮挡,袖中香囊散发出淡淡檀香。
“苏姐姐留步。”
轻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镜璃回头,见一位鹅黄衣裙的少女笑盈盈走来,眉眼弯弯,颊边梨涡浅浅。
“我是镇国将军府林月华。”少女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我们同住储秀宫西厢,往后可要多走动。”
镜璃怔了怔,想起祖母的话——
“姐妹情深如水底月……”
她看着林月华真诚的笑脸,勉强回了个笑容:“自然。”
两人并肩走过长长的宫道。红墙高耸,将天空切割成狭窄的蓝色。远处传来钟声,沉闷悠长。
是晚膳钟。
镜璃握紧袖中那面失而复得的铜镜,镜面微微发烫,仿佛在无声低语:
戏,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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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秀宫西厢有三间房,镜璃分在最东侧。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一面铜镜——不是她带来的那面。
她将那面“真言镜”藏在枕下,坐在桌前发呆。窗外暮色渐浓,宫女进来点了灯,又无声退下。
敲门声响起。
林月华端着个食盒进来:“我看姐姐晚膳没怎么动,让小厨房熬了燕窝粥。”
“这不合规矩……”
“储秀宫的规矩是李嬷嬷定的,而我娘是李嬷嬷的表姐。”林月华眨眨眼,将食盒放下,“快趁热喝。”
镜璃推辞不过,只好接过。粥温热适口,甜度刚好。
“今日殿上,姐姐可把我吓坏了。”林月华托腮看她,“那镜子若换个时候掉出来,怕是直接逐出宫了。”
镜璃苦笑:“我也没想到……”
“但陛下却留了你。”林月华眼神微闪,“姐姐可知道为什么?”
镜璃摇头。
“因为陛下喜欢特别的人。”林月华压低声音,“前年选秀,有个秀女当场弹了首自己谱的曲子,也留了牌子。可惜后来……”她顿住,摇摇头,“不提也罢。”
窗外忽然传来琵琶声,凄清婉转,如泣如诉。
“是南厢的秦月歌。”林月华撇撇嘴,“民间来的歌女,整天弹这些凄凄惨惨的调子,也不知怎么选上的。”
镜璃静静听着。琵琶声在夜色里流淌,莫名让她想起离府那日的秋雨。
“对了。”林月华想起什么,“明日要去拜见皇后娘娘,辰时三刻在凤仪宫外候着。姐姐记得穿那身藕荷色宫装,衬你。”
“你怎么知道我带了藕荷色宫装?”
林月华笑容不变:“这宫里啊,没有秘密。”
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姐姐,这深宫寂寞,多个朋友多条路。我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
门关上,琵琶声不知何时停了。
镜璃从枕下取出“真言镜”,对烛端详。镜中映出她的脸,眉眼间有掩不住的疲惫。她忽然想起皇帝捡起镜子时说的那句话——
“照妖镜”。
什么意思?
窗外更深露重,梆子声遥遥传来:三更了。
镜璃吹熄蜡烛,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帐顶。黑暗中,一切声响都被放大:远处巡夜侍卫的脚步声,风吹过屋檐的呜咽,不知哪个宫女的啜泣。
她想起祖母临终的眼神,想起父亲送别时的欲言又止,想起母亲早逝前摸着她的头说:“璃儿,你要平安。”
平安。
在这四方宫墙里,平安二字,何其奢侈。
枕下铜镜隐隐发烫,像一颗微弱跳动的心脏。
镜璃闭上眼,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她恍惚看见镜中自己的倒影——那张脸在对她微笑,笑容却陌生得令人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