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绣春刀下
暗沉沉的云层像是吸饱了墨汁的破棉絮,低低压在起伏的雪岭之上。风不再是刀子,而是凝成了厚重、湿冷的实体,卷着雪沫子,没头没脑地砸下来。洛辰舟已经在这片被当地人称为“鬼见愁”的迷魂凼里转了三天。
三天前,他拼着挨了那萨满一记带着腥风的杖尾横扫,借力撞入一片冰瀑后的裂缝,才暂时甩掉了最紧追不舍的几个“尾巴”。但代价是左肩胛骨传来阵阵闷痛,寒气顺着伤处往里钻,半边身子都有些发僵。更要命的是,方向感在这片地貌相似、又被风雪完全掩盖的丘陵地带彻底失效了。他曾试图根据星斗和山脉走向判断方位,可除了铅灰色的天穹和漫天狂舞的雪,什么也看不见。
干粮早已吃光,皮囊里最后一点烧酒也在昨夜用来暖那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脚趾时耗尽了。饥饿、寒冷、伤痛,还有那种被无形之物窥伺、一步步踏入罗网的直觉,像冰凉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
不能停下。停下就是死路一条,或者比死更糟——变成杨嗣昌那样不人不鬼的东西。洛辰舟脑子里不时闪过那双暗红的、浑浊旋转的眼睛,还有那句“你的身子……很好……”。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刺痛和腥甜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少许。
他靠在一处背风的岩凹里,艰难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摩擦的嘶声。必须找到路,或者至少找到一点能吃的东西。他目光扫过岩缝,几簇枯黄带刺的灌木在风雪中瑟缩。他认得,这叫“刺老芽”,关外寒冬里最顽强的几种植物之一,嫩芽可食,但现在……他掰下一根带刺的枝条,费力地剥开冻硬的外皮,露出里面一点灰白的木质,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又苦又涩,木质纤维粗糙得像沙子,但多少有点湿润,能缓解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感觉。
就在这时,一阵极细微的、不同于风啸的声音飘了过来。是铃铛!不是风铃,更像是马帮或驼队挂在牲口脖子上的铜铃,声音被风雪扯得断断续续,但确实存在,而且……在靠近!
洛辰舟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不是追击者那种带着杀意的迫近,这铃声松散,甚至有些悠闲。他悄无声息地挪到岩凹边缘,透过雪幕望去。
只见下方一处相对平坦的谷地里,一队人马正艰难前行。大约有七八匹骡马,驮着鼓鼓囊囊的货物,盖着防雪的油布。四五个穿着厚实皮袄、戴着护耳棉帽的汉子跟在两侧,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时吆喝一声,抽打一下不听话的牲口。铃铛声就来自领头那匹健骡的脖颈。
是商队!这个季节,这种天气,还在“鬼见愁”附近行走的商队,要么是胆大包天要钱不要命,要么……就绝非常人。
洛辰舟的目光锐利如鹰,迅速扫过商队。货物油布下隐约露出些坛坛罐罐的轮廓,不像寻常皮货药材。那几个汉子的步态,看似随意,但踩在雪里的深浅和间距,隐隐透着章法,尤其是走在中间那个矮壮汉子,右手始终不离腰间一个鼓囊囊的皮套。更奇怪的是,队伍最后面,跟着一辆小小的、有着厚重毡帘的爬犁,拉爬犁的是一匹矮小的蒙古马,赶爬犁的是个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目的人,身形略显单薄。
商队似乎也迷失了方向,在原地徘徊了一阵,那矮壮汉子走到爬犁边,躬身对里面说了几句什么。毡帘掀起一角,似乎递出来一个东西。矮壮汉子接过,那是一个古旧的罗盘,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四望,伸手指了一个方向——正是洛辰舟藏身岩凹的侧前方,那里看起来是一片更深的雪窝子和乱石堆。
他们要走那边?洛辰舟心头一动。那罗盘……在这种磁石紊乱的“鬼见愁”,普通罗盘早就失灵了。要么那罗盘特殊,要么,是爬犁里的人有问题。
眼看商队调整方向,就要朝着那片绝地行去,洛辰舟心思电转。是继续隐匿,等他们自己走入绝境?还是……
“咳咳……”一阵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突然从他自己喉中冲出,在风雪声中并不响亮,却足以让下方那些警惕的汉子们瞬间转头!
“谁?!”矮壮汉子厉声喝道,右手已按在了皮套上。其他几人也迅速散开,手摸向兵器,眼神如鹰隼般扫视上方岩壁。
暴露了。洛辰舟暗叹一声,知道此刻再藏无益。他慢慢从岩凹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个体力不支的迷路者,而不是蓄谋已久的窥探者。
“过路的,迷了方向。”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倒是很符合他此刻狼狈的模样。
几道目光如同实质般在他身上刮过,带着审视和疑虑。洛辰舟能感觉到,这些人看他的眼神,绝非普通商旅见到落难者的同情或警惕,而是一种更冷硬的、评估猎物般的打量。
矮壮汉子眯着眼,上下看了他几遍,尤其在洛辰舟腰间那柄被皮裘下摆半遮的绣春刀上停留了一瞬——刀鞘样式可以遮掩,但那独特的弧度难以完全隐藏。
“一个人?这鬼天气,‘鬼见愁’里?”矮壮汉子开口,带着浓重的山西口音。
“遇上狼群,跑散了。”洛辰舟简短回答,垂下眼睑,掩饰眼中的精光。他注意到,爬犁的毡帘又微微动了一下,似乎里面的人也在观察他。
“倒是命大。”矮壮汉子皮笑肉不笑,“跟着狼跑进这死地?兄弟看着……不像寻常猎户或跑单帮的啊。”他话里的试探意味很明显。
洛辰舟正想着如何应对,爬犁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清脆,略带点南方软语的口音,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带上他吧。雪暴要来了,留在这里是死路一条。”
此言一出,几个汉子都有些错愕,矮壮汉子也皱了皱眉,回头低声道:“小姐,这人来历不明……”
“我说,带上他。”那声音重复了一遍,不高,却让矮壮汉子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瞪了洛辰舟一眼,带着警告:“算你走运!跟上,别耍花样!刀子,交出来!”
洛辰舟略一迟疑,缓缓解下绣春刀,递了过去。矮壮汉子接过,掂了掂,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没多说,将刀插在自己腰间。
商队再次启程,洛辰舟被安排走在中间,前后都有人“陪着”。他默默走着,感受着那几个汉子似有似无落在自己背上的视线,还有爬犁里那道隔着毡帘、却仿佛能穿透而来的目光。
这商队绝对有问题。那“小姐”为何要救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真是心善?在这辽东之地,尤其是如今这般诡谲局势下,他一个字也不信。
果然,行不到半个时辰,前方的雪窝子越来越深,乱石嶙峋,根本不是通路。矮壮汉子又拿出那个罗盘看了看,指针乱转,他脸色有些难看,再次看向爬犁。
毡帘掀开,这次露出小半张脸。是个年轻女子,肤色在冰天雪地里显得过分白皙,眉眼清秀,但眼神沉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她看了看罗盘,又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伸出手,掌心向上,接了几片雪花。
雪花落在她掌心,竟没有立刻融化,反而诡异地凝住,微微颤动。
洛辰舟瞳孔微缩。这是……内息外放,控物凝寒?这女子身怀上乘武功!而且这手法,绝非中原常见路数。
女子盯着掌中雪花看了片刻,收回手,对矮壮汉子道:“方向没错,继续走。地气有异,跟着感觉。”
矮壮汉子似乎对她极为信服,不再犹豫,招呼众人继续前行。这一次,队伍行进的方向更加诡异,有时明明看着是陡坡或石壁,那女子轻声指点两句,竟能在积雪下找到勉强可通的缝隙或缓坡。
洛辰舟越走越心惊。这女子不仅武功怪异,似乎还对这片“鬼见愁”的地气、磁场,或者说某种更玄乎的东西,有着异常的感知力。她到底是什么人?这支商队,运送的又是什么?
风雪越发狂暴,能见度不足十步。就在洛辰舟怀疑这女子是否也将他们带入绝境时,前方忽然传来矮壮汉子带着惊喜的低呼:“到了!”
穿过一道狭窄的、被积雪和冰柱半封的岩缝,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背风的、碗状的小山谷。谷底甚至没有多少积雪,裸露着黑色的泥土和枯草,中央有一眼不大的温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在周围冰天雪地的映衬下,宛如仙境。
然而,洛辰舟的心却沉了下去。
温泉边,散落着一些明显是人为的痕迹:熄灭未久的篝火余烬,几个空了的皮囊,还有……几块被随意丢弃的、沾着油污和某种暗红色污渍的布条。那布条的质地和颜色,与他之前在林中空地,看到绑在邪异木桩上的极为相似!
更重要的是,空气中除了硫磺味,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檀气——与那萨满仪式时闻到的,同源!
这里,是那些萨满,或者说“白骨莲宗”余孽的一个落脚点!而且,刚离开不久!
商队众人似乎对此地颇为熟悉,矮壮汉子指挥着手下卸货,将骡马牵到温泉下游一处草稍多的地方,又派人去检查四周。那女子也已下了爬犁,她披着一件银狐皮的大氅,站在温泉边,静静看着氤氲的热气,对地上的痕迹视若无睹。
洛辰舟被带到温泉旁一块大石边坐下,有人扔给他一块硬邦邦的干粮和一皮囊温水。他默默接过,小口喝着水,目光低垂,却将周围一切尽收眼底。
货物被卸下,揭开油布。果然是坛坛罐罐,但封口处贴着黄符纸,绘着扭曲的图案。还有几个沉重的木箱,被小心翼翼地抬到一边。矮壮汉子亲自打开其中一个木箱,里面是层层草絮,中间赫然是几柄造型奇特的短剑,剑身非金非铁,黯淡无光,却透着一股子阴冷。
这些东西,绝非普通商货!
“小姐,”矮壮汉子走到女子身边,低声道,“‘货’都安然无恙。只是比预定时辰晚了一天,那边怕是等急了。”
女子“嗯”了一声,依旧看着温泉:“风雪阻路,怨不得我们。此地‘地眼’之气尚存,正好歇息半日,驱驱寒毒。也让……这位朋友,缓缓气。”她说着,目光转向了洛辰舟。
洛辰舟抬起头,迎上她的视线。女子的眼睛很黑,很亮,像浸在寒泉里的黑曜石,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
“多谢小姐搭救。”洛辰舟哑声道。
女子微微颔首:“萍水相逢,亦是缘分。看朋友气度,不像久居关外之人,怎会孤身陷此绝地?当真只是遇了狼群?”她问得随意,眼神却专注。
洛辰舟早已打好腹稿:“本是随军粮秣车队的护卫,萨尔浒兵败,队伍被打散,本想绕道回关内,不想误入此地。”他刻意提到“萨尔浒”和“粮秣”,目光紧盯着女子的反应。
女子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萨尔浒……确是惨烈。”她轻声道,“听说连督粮的杨侍郎都殉国了,朝廷恤典甚厚。”
她在试探!洛辰舟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黯然与愤懑:“杨侍郎……唉!若是粮秣能及时运到,何至于……罢了,败军之人,不提也罢。”
女子沉默片刻,忽然道:“朋友肩上,似乎有伤?可是狼群所为?”
洛辰舟心头一凛,他左肩的伤掩饰得很好,行动也极力自然,这女子竟能看出?“不小心撞在冰棱上了。”他含糊道。
女子没再追问,转身对矮壮汉子道:“齐叔,取些‘雪莲化淤散’给这位朋友。”
矮壮汉子齐叔应了一声,从一个箱笼里取出个小瓷瓶,走过来递给洛辰舟,眼神依旧带着审视:“自家配的伤药,管用。”
洛辰舟接过,道了谢。瓷瓶触手温润,竟是上等玉石所制,里面药粉气味清冽,确是好药。但这番做派,更显这商队非同一般。
天色渐暗,山谷里燃起了篝火。商队的人围坐吃饭,分了些肉干和粟米粥给洛辰舟。他慢慢吃着,耳朵却竖得尖尖,捕捉着他们的低声交谈。
话语零碎,夹杂着行话和切口,但洛辰舟还是听出些端倪。他们在等“接货的人”,似乎对迟到有些担忧,提及“山上规矩严”,“大祭司最近心情不好”云云。而那女子,被他们称为“苏姑娘”,偶尔插话,声音平淡,却总能定下调子。
“大祭司”……洛辰舟几乎可以肯定,这与那林中邪教有关!这支商队,是在给那“白骨莲宗”运送物资!这苏姑娘,恐怕在教中地位不低!
他该怎么办?趁夜脱身?伤药未用,绣春刀还在齐叔腰间,这山谷看似只有一个出口,实则那岩缝曲折,他记得来路。但出去之后呢?继续在“鬼见愁”乱撞?还是……跟着他们?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既然杨嗣昌和那邪教在找自己,不如将计就计?这苏姑娘对他似乎有些兴趣,或许……
正思忖间,那苏姑娘端着一碗热水,走了过来,在他旁边不远处坐下。
“还未请教朋友高姓大名?”她问。
“姓洛,洛水之洛。”洛辰舟报了真姓,这姓氏不算罕见。
“洛……”苏姑娘念了一遍,抬眼看他,“洛朋友可知,这‘鬼见愁’为何有此名?”
“请指教。”
“传说此地古时是战场,也是祭场。亡魂不散,地气淤塞,形成迷障。常人进来,十有八九找不到出路,冻饿而死,或心神错乱,自相残杀。”她语气平淡,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但也有人说,这里是‘地眼’交汇之处,阴气与灵气驳杂,若能勘破虚妄,反而能得见真实,甚至……找到一些早已失落的东西。”
洛辰舟心中一动:“失落的东西?”
苏姑娘望着跳跃的篝火,火光在她白皙的脸上明明灭灭:“比如,真相。比如,力量。再比如……一条不同于凡俗的路。”
她转过头,黑曜石般的眼睛深深看进洛辰舟眼底:“洛朋友一身本事,却落魄至此,甘心吗?这世道,官兵不像官兵,土匪不像土匪,关内关外,一片混沌。寻常路,走得通吗?”
这话里的招揽之意,几乎不加掩饰了。洛辰舟心跳微微加速,面上却露出挣扎与茫然:“苏姑娘的意思是……”
“我看洛朋友不像池中之物。”苏姑娘微微一笑,这笑容让她清冷的脸庞柔和了些,却依然看不透底,“与其在绝地里等死,或回到那让人失望的关内,不如看看别的风景。我们此行,虽是行商,却也结交四方奇人异士。洛朋友若有意,不妨随我们走一程,到了地方,自有分晓。说不定……能找到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是什么?洛辰舟问自己。是萨尔浒的真相?是杨嗣昌变异的根源?是这邪教的底细?还是……紫禁城里那道要他成为“皮囊”的可怕旨意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他沉默着,像是内心激烈交战。篝火噼啪作响,山谷外风雪呼号。
良久,他抬起眼,看向苏姑娘,声音干涩:“我……还有得选吗?”
苏姑娘笑意深了些,将那碗热水往前递了递:“喝了它,暖暖身子。路还长。”
洛辰舟接过碗,温热的水汽扑在脸上。他低头,看着碗中晃动的、映着火光和自己的倒影的水面,慢慢将水饮尽。
水温润过喉咙,落入冰冷的胃腹,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
他知道,自己踏上了一条比“鬼见愁”更险恶的路。前方等待他的,可能是更深沉的黑暗,更诡异的邪法,以及那紫禁城阴影里,一双冰冷戏谑、将他视为“皮囊”的眼睛。
但,他没有回头路了。
夜深,众人陆续歇息。洛辰舟靠在大石上,闭目假寐。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两道目光,似有似无地停留在他身上。
远处,温泉汩汩,热气蒸腾。在这温暖如春的诡异山谷里,他却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正顺着脊柱,慢慢爬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