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柳下的糖葫芦：第3章 试探

御书房的鎏金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烟丝袅袅缠上悬在梁上的宫灯，将满室的书卷气都染得暖融融的。乾隆捏着御笔的手顿了顿，目光从奏折上移开，落在站在阶下的昭华身上——女儿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旗装，领口袖边绣着缠枝莲纹，可那明艳的颜色，却没遮住她眼底的几分蔫蔫的倦意。

“朕听说，昨日你在御花园，跟福康安闹了场不痛快？”乾隆放下笔，指节轻轻叩了叩御案，声音不重，却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

昭华心里一紧，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帕子，低声回话：“回皇阿玛，儿臣只是……只是与福大人论及差事，并无争执。”她不敢抬头，怕撞进乾隆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里——她知道，宫里的事从来瞒不过皇阿玛，方才那番说辞，不过是自欺欺人。

乾隆哼了一声，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论差事？论到把团扇都快捏断，论到红着眼眶跑回寝殿？”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昭华，你是朕的女儿，朕看着你长大，你心里那点心思，还能瞒得过朕？”

昭华的肩膀颤了颤，眼泪差点就要掉下来，却还是强撑着说：“皇阿玛，儿臣……”

“你不用跟朕辩解。”乾隆打断她，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目光落在窗外的玉兰花上，“朕今日叫你来，不是要训你，只是想问问你——你到底喜欢谁？”

这一问，像块石头砸在昭华的心湖里，激起千层浪。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喜欢福康安？可他昨日那般冷淡，句句都在推拒；说喜欢拉旺多尔济？可她对这位蒙古亲王，除了婚约带来的疏离，再无其他。

见她不说话，乾隆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漫不经心”：“你若是心里有人，便直接说出来，也别耽误了拉旺多尔济。他是蒙古亲王，性子耿直，对你也是真心实意，你总不能让人家一直等着，心里却装着别人吧？”

昭华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被乾隆接下来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说起来，朕倒觉得小燕子那丫头不错。”乾隆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那丫头性子活泛，没什么心机，笑起来甜得像颗糖，最会哄人开心。前日朕见她给拉旺送糖葫芦，拉旺那样沉稳的人，都被她逗得笑了——朕瞧着，她跟拉旺倒真是相配。”

“皇阿玛！”昭华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哭腔，“您怎么能这么说？小燕子她……她只是个宫女，拉旺哥哥是亲王，他们怎么能……”

“怎么不能？”乾隆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地看向她，“身份有那么重要吗？朕看重的，是两个人心里是否有彼此。小燕子虽然出身不高，可她心善、真诚，拉旺跟她在一起，至少能天天开心，不像跟你在一起——”他故意顿了顿，看着昭华瞬间紧绷的脸，“——总要看你对着别人红眼眶，受那没必要的气。”

昭华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知道皇阿玛是故意这么说的，可听到“小燕子跟拉旺相配”，听到“拉旺跟她在一起会开心”，她的心还是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她想起昨日在御花园，拉旺多尔济站在回廊下，玄色锦袍在阴影里若隐若现，想起他捏紧的拳头，想起他接过小燕子糖葫芦时的模样——那时候，她只觉得他是个无关紧要的“未婚夫”，可此刻听皇阿玛这么说，她却莫名地有些慌。

“皇阿玛，您别这么说……”昭华哽咽着，“小燕子她只是把拉旺哥哥当兄长，拉旺哥哥也……也只是把她当妹妹，他们之间没有别的意思。”

“有没有别的意思，可不是你说了算的。”乾隆看着她着急的模样，心里暗暗点头，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拉旺昨日拿着小燕子送的糖葫芦，在御花园站了许久，后来还跟朕说，小燕子那丫头，比宫里的很多人都通透。你说说，若是他对小燕子没意思，怎么会特意跟朕提她？”

昭华的心跳得更快了，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拉旺多尔济接过糖葫芦时的眼神——那时候，他眼底的复杂里，好像真的有一丝暖意，只是那时候的她，满心都是跟福康安的争执，根本没在意。她又想起昨日回寝殿后，拉旺送来的那串玛瑙珠子，想起纸条上“望公主顺心”的字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委屈，有慌乱，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在意”。

“皇阿玛，儿臣……”昭华擦了擦眼泪，抬头看向乾隆，眼神里多了几分迷茫，“儿臣不知道……儿臣只知道，听到您说小燕子跟拉旺哥哥相配，儿臣心里……心里不好受。”

乾隆看着她眼底的迷茫与慌乱，心里终于松了口气——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起身走到昭华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傻丫头，朕不是要逼你，只是想让你看清楚自己的心。你若是对拉旺没意思，朕可以为你解除婚约，绝不勉强你；可你若是心里有他，只是自己没察觉，那便好好跟他相处，别等到错过了，才来后悔。”

昭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眼泪慢慢止住了。她想起拉旺多尔济沉默却温柔的模样，想起他送的玛瑙珠子，想起他接过糖葫芦时的暖意，又想起福康安的冷淡与推拒，心里渐渐有了一丝清明——或许，皇阿玛说的没错，她一直把目光放在福康安身上，却忽略了身边那个一直默默等着她的人。

“皇阿玛，儿臣……儿臣想再想想。”昭华抬起头，眼神里少了几分慌乱，多了几分坚定，“儿臣想试着跟拉旺哥哥相处，看看……看看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乾隆看着她，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好，朕给你时间。但你要记住，感情这回事，容不得拖延，也容不得敷衍。拉旺是个好孩子，你别让他等太久。”

昭华点了点头，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转身走出御书房，阳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玛瑙珠子，忽然想起小燕子手里的糖葫芦，想起拉旺多尔济眼底的暖意，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或许，皇阿玛说的没错，她的幸福，未必在遥不可及的地方，或许就在身边，只是她一直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