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闹国公府
北风卷着残雪,在镇国公府的青砖黛瓦上打着旋,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谁在暗处低低啜泣。静思院的破门被寒风推得吱呀作响,院角的杂草上还凝着冰碴,与屋内微弱的烛火相映,更显几分凄凉。
霍清漪正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给张嬷嬷擦拭嘴角的血迹。张嬷嬷服下伤药后,昏睡了大半日,此刻脸色虽依旧苍白,但呼吸已平稳了许多。庄户婆子李妈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进来,低声道:“小姐,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喝点粥垫垫吧。”
霍清漪接过粥碗,目光落在碗中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粒上,眸色微沉。沈氏送来的“破烂”被她扔了出去,李妈只能用自己带来的少量粮食煮粥,这点吃食,恐怕撑不了几日。但她并未多言,只是舀了一勺粥,吹凉后送到张嬷嬷嘴边:“奶娘,醒醒,喝点粥。”
张嬷嬷缓缓睁开眼,看到霍清漪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心疼地握住她的手:“小姐,你也吃点……”
“我不饿。”霍清漪摇摇头,坚持喂张嬷嬷喝完粥,才自己端起碗,几口喝完。刚放下碗,院外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管家霍忠略显急促的声音:“小姐,国公爷回来了,请您即刻去正厅回话。”
霍清漪心中一动。镇国公霍庭远,她的生父。十四年未见,这个男人在她的记忆里几乎没有印象。她知道,沈氏必然早已在他面前搬弄是非,此番召见,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奶娘,你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霍清漪替张嬷嬷掖好被角,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指尖悄然摩挲过衣襟内的玄字令牌,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彻底沉静,眼神渐渐坚定。该来的,总会来,而她,早已不是任人宰割的幼童。
李妈担忧地看着她:“小姐,要不要我跟您一起去?”
“不必。”霍清漪摇头,“你留在这里照顾奶娘,放心,我自有分寸。”
她跟着霍忠走出静思院,一路上,下人们都低着头,眼神躲闪,没人敢与她对视。想起白日里刘嬷嬷的惨状,这些人显然是怕了她。但霍清漪知道,这种畏惧只是暂时的,在这座等级森严的国公府里,没有权力和靠山,所谓的威慑,终究不堪一击。今日,她便要让这些人,让这座府邸的主人,真正见识到她的底气。
正厅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霍庭远身着一身玄色朝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刚毅,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他端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直地落在霍清漪身上,带着审视和不耐。
沈氏站在他身侧,穿着一身绣着缠枝莲纹的正红色锦裙,妆容精致,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她身旁还站着一位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容貌与沈氏有几分相似,正是她的儿子——霍明轩。
霍明轩则板着脸,摆出一副傲慢的架子,只是那稚嫩的脸庞上,还藏不住少年人的浮躁。
“霍清漪,见过国公爷。”霍清漪走进正厅,没有像寻常女儿那样屈膝行礼,只是微微颔首。她知道,此刻的顺从换不来任何善待,与其卑躬屈膝,不如挺直腰杆。
霍庭远眉头皱得更紧,沉声道:“放肆!见到父亲,为何不行跪拜之礼?十四年的乡野生活,连基本的规矩都忘了吗?”
“规矩?”霍清漪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霍庭远的视线,那眼神澄澈却带着千钧之力,“国公爷口中的规矩,是生而不养?还是让主子纵容奴才、苛待嫡女,还是让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奶娘被人打成重伤,却还要忍气吞声?”
“你还敢顶嘴!”霍庭远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里的茶水溅了出来,“刚回府就大闹门口,打断你母亲身边嬷嬷的双手,如今见了我,更是毫无敬畏之心。沈氏说你野性难驯、目无尊长,果然不假!”
沈氏立刻上前一步,眼眶微红,带着几分委屈道:“老爷,您可算回来了。清漪刚回来,妾身本想让她先学学规矩,没想到她竟然如此暴戾,不仅打伤了刘嬷嬷,还对妾身出言不逊。妾身知道,她在庄子上受了委屈,可也不能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地伤人啊。”
“夫人这话,可就错了。”霍清漪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沈氏的哭诉,“我回府之时,刘嬷嬷当众辱骂我是‘野丫头’,又下令让我住柴房偏院,将奶娘贬去洗衣房。奶娘为我辩解,她便动手将奶娘推撞在石狮子上,吐了血来。我不过是替奶娘讨回公道,怎么就成了大闹门口、目无尊长?”
“你胡说!”沈氏厉声道,“刘嬷嬷忠心耿耿,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定是你在庄子上待久了,心思歹毒,故意伤人,还敢倒打一耙!”
“是不是倒打一耙,父亲只需问问当日在场的下人便知。”霍清漪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霍忠,“霍管家,当日门口之事,你虽未亲眼所见,但后来也到了现场,想必也听闻了下人的议论。不知管家是否愿意为我作证?”
霍忠脸色一僵,目光在霍庭远和沈氏之间犹豫。他是国公府的老管家,自然知道沈氏的手段,也清楚霍庭远向来听信沈氏的话。若是替霍清漪作证,必然会得罪沈氏;可若是不说实话,又有违他的本心。
沈氏见状,立刻眼神凌厉地瞪了霍忠一眼,沉声道:“霍管家,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当日那么多下人在场,若是真有此事,为何没人站出来为霍清漪作证?分明是她编造谎言!”
霍忠心中一叹,终究还是低下了头:“回国公爷,当日老奴赶到时,刘嬷嬷已然受伤,张嬷嬷也确实吐血了。只是具体情形,老奴并未亲眼目睹,不敢妄加揣测。”
这番模棱两可的话,看似中立,实则等同于默认了沈氏的说法。霍庭远本就对霍清漪没有多少父女之情,此刻更是深信不疑,怒声道:“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孽女!事到如今,还敢狡辩!不管事情缘由如何,你刚回府就动手伤人,辱骂母亲,已然触犯了家规!今日若不严惩,日后你岂不是要翻天!”
“国公爷要罚我?”霍清漪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惧色,“就因为沈氏的一面之词,国公爷便不顾事实真相,要对自己十四年未见的嫡女动家法?敢问国公爷,这国公府的家规,究竟是用来约束子女,还是用来纵容奸人、苛待嫡亲的?”
“你还敢放肆!”霍庭远被她问得哑口无言,怒火更盛,“来人!取家法来!今日我便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目无尊长、野性难驯的孽女,让你知道什么是规矩!”
“老爷,不可啊!”沈氏连忙上前,假意阻拦,“清漪刚回府,身子骨怕是经不起家法。再说,她毕竟是您的嫡长女,若是打坏了,传出去也不好听。”
“哼,慈母多败儿!”霍庭远甩开她的手,“就是你平日里太过心软,才让她如此无法无天!今日这顿家法,必须打!不然她永远不知道敬畏!”
沈氏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嘴上却依旧劝道:“既然老爷执意如此,那便从轻发落吧。就打二十大板,让她长长记性便是。”
“二十大板?”霍明轩立刻厉声道,“父亲,二十大板太少了!她打伤了刘嬷嬷,还对母亲不敬,至少要打四十大板才够!”
霍庭远点点头,沉声道:“好!就打四十大板!让她跪在院中,当着所有下人的面打,也好让其他人看看,目无尊长的下场!”
话音刚落,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便拿着一根粗壮的木杖走了进来。木杖漆黑,上面还带着未干的水渍,显然是特意浸过水的,打在身上只会更疼。两人走到霍清漪面前,脸上带着几分凶戾,等着霍庭远一声令下,便要动手。
霍清漪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脸色平静得可怕。她看着眼前这所谓的“亲人”,看着那根泛着冷光的木杖,心中最后一丝对亲情的奢望也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寒凉。十四年的遗弃,归来后的污蔑,还有这即将到来的家法,这就是她的父亲,她的家人。
“怎么?不敢跪?”霍庭远见她不动,怒声道,“还是要我让人把你按下去?”
霍清漪缓缓抬步,没有走向庭院,反而朝着正厅中央走去。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围观的下人们都屏住了呼吸,不知道这个刚回府就敢折断刘嬷嬷双手的嫡小姐,此刻要做什么。
“国公爷要打,便打。”
霍清漪站定在霍庭远面前,三步之距,她未退半步,反而微微抬颌。粗布棉袄掩不住挺拔身姿,周身气流骤然一凝,原本还算平和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如刀。她抬眸时,眼底哪还有半分隐忍,只剩历经生死淬炼出的冷冽锋芒,那是在庄子上与恶狼搏斗、在寒夜中枕戈待旦才养出的杀气压得满厅人呼吸一窒。
“只是,国公爷可曾想过——”她话音未落,身形已如鬼魅般一动。那两个持着浸水木杖的家丁只觉眼前残影一晃,手腕便被一股巨力攥住,“咔嚓”两声脆响接连响起,伴随着两人撕心裂肺的惨叫,粗壮的木杖早已脱手飞出,重重砸在正厅梁柱上,震得灰尘簌簌掉落。
霍清漪甩脱两人,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只听“砰砰”两声,那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已像破麻袋般撞在墙上,口吐鲜血瘫软在地,再无半分动弹之力。
满厅死寂,下人们吓得浑身发抖,霍明轩尖叫一声躲到沈氏身后。霍庭远惊怒交加,猛地拍案:“孽女!你敢以下犯上!”
“以下犯上?”霍清漪冷笑,脚步轻移,每一步落下,青石板地面竟隐隐开裂,“国公爷要动家法时,怎不想想是谁理亏?纵容恶奴伤我奶娘,听信谗言污蔑嫡女,这便是国公府的规矩?今日我便让国公爷看看,这十四年庄子生涯,我学的可不是忍气吞声!”
她说着,身形一晃已到沈氏面前,指尖如铁钳般扣住沈氏手腕。沈氏只觉腕骨剧痛,惨叫出声:“放开我!老爷!快救我!”
霍庭远又惊又怒,拔剑便要上前,却见霍清漪眼神一厉,另一只手随手抓起案上茶盏,指尖一弹,茶盏化作一道白影,“哐当”一声碎在霍庭远脚边,茶水溅湿了他的朝服,惊得他硬生生顿住脚步。
“国公爷若是执意动手,”霍清漪手腕微微用力,沈氏痛得冷汗直流,“我不介意让国公府今日血流成河。毕竟,我能从吃人的庄子活下来,多几条人命,也不算什么。”
她眼底的杀意真实可辨,那是见过尸山血海才有的漠然,吓得霍庭远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被他遗弃十四年的女儿,竟练就了如此一身狠辣武功,此刻的她,哪里是什么嫡女,分明是从地狱爬回来的煞神!
正厅内的死寂被沈氏凄厉的惨叫声划破,霍清漪指尖扣着她的腕骨,力道渐增,那骨头碎裂般的剧痛让沈氏浑身痉挛,精致的发髻散乱开来,珠钗滚落一地,华贵的锦裙也被冷汗浸透,狼狈不堪。
霍庭远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却迟迟不敢上前。茶盏碎裂的声响还在耳畔回荡,刚才那看似随意的一弹,力道之准、速度之快,绝非寻常江湖人能及。他望着霍清漪眼底那片毫无温度的死寂,想起她方才“血流成河”的狠话,心底竟升起一股难以遏制的寒意。
这不是他印象中那个襁褓中柔弱的女婴,也不是沈氏口中“野性难驯的乡野丫头”,而是一头蛰伏了十四年、磨利了爪牙的猛兽。今日若是真的逼急了她,别说沈氏性命难保,整个国公府怕是都要遭难。
“霍清漪!你快放开你母亲!”霍庭远强作镇定,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有话好好说,你若有不满,父亲可以依你,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好好说?”霍清漪冷笑,手腕又是一紧,沈氏的惨叫声拔高了八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方才国公爷听信谗言,要将我拖出去打四十大板时,怎么没想过好好说?我奶娘被刘嬷嬷打成重伤,躺在破院里生死未卜时,沈氏怎么没想过好好说?”
她抬眸看向霍庭远,目光如冰刃般锐利:“国公爷现在说这话,是怕我真的杀了她,还是怕我毁了你的国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