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赌坊逢知己
银子能买很多东西。
能买酒,买肉,买新衣裳,买一把更好的刀。
但买不到一样东西——清静。
肖乐走在街上,手里捏着那锭银子。太阳刚升起来,金光铺在青石板上,晃得人眼晕。街市已经热闹起来了,卖包子的,卖菜的,卖针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人人都忙,人人都笑。
只有肖乐不忙,也不笑。
他走进一家当铺,把银子换成碎银和铜钱。掌柜的眯着眼睛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的疤上停了停,又移开。
“客官还要点什么?”掌柜的问。
肖乐摇摇头,转身出门。
街上人更多了,挤来挤去,像池塘里的鱼。肖乐穿过人群,朝城西走。他知道那里有个地方,白天也开门,白天也热闹。
赌坊。
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三个字:“如意坊”。字是金色的,已经有些剥落。门口蹲着两个汉子,光着膀子,身上有刺青,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过往行人。
看见肖乐,其中一个站起身。
“生面孔?”汉子问。
肖乐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
汉子笑了,侧身让开:“请。”
门帘掀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汗味,烟味,酒味,还有另一种味道——钱的味道。铜臭味,银子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兴奋又令人作呕的气息。
大厅里挤满了人。
几十张桌子,每张桌子都围着一圈人。骰子在碗里哗啦啦地响,牌九在桌上啪啪地拍,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在笑,笑声尖锐刺耳。
肖乐走到最里面的一张桌子。
这张桌子玩的是骰子,押大小。庄家是个胖子,脸上油光光的,手里拿着骰盅,摇得天花乱坠。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肖乐看了一会儿。
他不懂赌术,但他懂人。懂人的眼神,懂人的呼吸,懂人下注时手指的颤抖。在擂台上,这些细节能救命;在赌桌上,这些细节能赢钱。
他掏出十文钱,押在小上。
骰盅揭开,四五六,大。
输了。
他又押,又输。一连五把,把把输。周围的人开始看他,眼神里有同情,有嘲笑,也有幸灾乐祸。
肖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继续押,继续输。手里的铜钱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三文。
胖子庄家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兄弟,手气不太好啊。”
肖乐没理他,把最后三文钱押在小上。
骰盅摇起,摇得很响,摇了很久。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只手,盯着那只黑色的骰盅。
“开——”
骰盅揭开。
一二三,小。
赢了。
三文变六文。
肖乐没动那六文钱,继续押在小上。又赢,六文变十二文。再押,再赢,十二文变二十四文。
连赢三把。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胖子庄家的笑容淡了些,他深深看了肖乐一眼,又开始摇骰盅。这次摇得更久,更用力。
肖乐把二十四文全押在大上。
骰盅揭开,五五六,大。
二十四文变四十八文。
再押,再赢。四十八文变九十六文,九十六文变一两九钱二文。
连赢七把。
桌上已经没人押注了,所有人都看着肖乐,看着他面前那堆越堆越高的钱。胖子的额头开始冒汗,手在微微发抖。
“还押吗?”胖子问,声音有些干。
肖乐点头,把所有的钱推出去,还是押大。
胖子咬牙,摇骰盅。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不再像之前那么流畅。
骰盅落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就在要揭开的那一刻,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按住了骰盅。
手很小,很白,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齐。
手的主人是个少年,十七八岁年纪,穿着青色长衫,头发用布带束着,眉眼清秀,皮肤白皙,像个读书人。但他眼睛里有一种光,一种狡黠的,灵动的光。
“这位兄台,”少年开口,声音清脆,“可否借一步说话?”
肖乐看着他,没动。
“我是为你好。”少年压低声音,“再赢下去,你今天可能走不出这门。”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笑得真诚,笑得无害。但肖乐看见,少年的另一只手藏在袖子里,袖子微微鼓起,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你是谁?”肖乐问。
“沈棠。”少年说,“一个看不惯人吃亏的好心人。”
肖乐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站起身,把钱收进怀里。
“这就对了。”沈棠笑得更加灿烂,“走,我请你喝茶。”
两人穿过人群,朝门口走。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们,有不解,有惋惜,也有嫉妒。
走到门口时,那两个守门的汉子拦住了。
“赢了钱就想走?”其中一个冷声道。
沈棠往前一步,挡在肖乐身前:“怎么,如意坊输不起?”
“不是输不起,”汉子盯着肖乐,“是这位兄弟手气太好,好得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连赢九把,你说哪里不对劲?”
沈棠笑了:“手气好也是错?那手气差是不是该退钱?”
汉子脸色一沉,伸手就要抓肖乐的肩膀。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有一把刀,已经抵在他的喉咙上。刀很快,快到没人看见是怎么拔出来的。刀身窄而直,泛着青森森的光。
断水刀。
肖乐握着刀,眼睛看着汉子,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让开。”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冷。
汉子的喉咙动了动,额头渗出冷汗。他能感觉到刀刃的凉,凉得刺骨。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动一下,这把刀就会割开他的喉咙。
另一个汉子想上前,沈棠突然开口:“我劝你别动。”
他说话时,袖子里滑出一把短刀,刀身只有三寸长,薄得像纸,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但两个汉子都看见了。
他们都停住了。
僵持。
三息,五息,十息。
最后,拦路的汉子慢慢后退一步,让开了路。
肖乐收刀,还鞘,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千百遍。
两人走出赌坊。
阳光刺眼,街上依旧热闹,人来人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棠长长舒了口气,转头看着肖乐,眼睛亮晶晶的:“好快的刀!你练了多久?”
肖乐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怎么,连句谢谢都没有?”沈棠挑眉,“刚才要不是我,你可能已经……”
“你怎么看出我出千?”肖乐打断他。
沈棠一愣,然后笑了,笑得像只狐狸。
“原来你知道我在看你。”他说,“其实我没看出你出千,我只是看出庄家要出千——那个胖子,袖子里藏了磁石,骰子是铁心的。你连赢七把,他已经准备换骰子了。”
肖乐的眼神变了变。
“所以你是在帮我?”
“算是吧。”沈棠耸耸肩,“我这人,就是见不得人吃亏。尤其是见不得老实人吃亏。”
老实人。
肖乐第一次被人这么称呼。他觉得有些可笑,但没笑出来。
“你常来这里?”他问。
“常来。”沈棠说,“不过我不赌,我只是看。看人赢钱,看人输钱,看人哭,看人笑。比看戏有意思多了。”
他顿了顿,又说:“但你不一样。你赌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赢了不笑,输了不恼。这样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是心已经死了。”
肖乐沉默了。
沈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个。说好的请你喝茶,走。”
他转身朝街对面走去,那里有家茶楼,招牌上写着“清心居”。
肖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洒在他身上,把青衫照得发亮。他的步子很轻快,像一阵风,随时会飘走。
肖乐忽然开口:“你是女的。”
沈棠的脚步停住了。
他——不,她缓缓转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警惕,还有一丝……慌乱。
“你怎么知道?”她问,声音还是清脆,但少了些伪装。
“喉结。”肖乐说,“走路姿势。还有……味道。”
沈棠的脸红了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着肖乐,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没有伪装,没有算计。
“好吧,被你识破了。”她说,“那你还愿意跟我喝茶吗?”
肖乐没说话,只是迈步朝茶楼走去。
沈棠看着他走过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一种光,一种好奇的,探究的光。
然后她跟了上去。
阳光正好,街上依旧热闹。
茶楼的招牌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像在叹息,又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