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楼深藏虎兕
夜是三更的夜。
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漏下几缕惨白的光,像死人脸上的粉。风在巷子里打转,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像鬼在低语。
肖乐站在五味楼的后墙下。
墙很高,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滑得像抹了油。墙头插着碎瓷片,在黑暗里泛着幽冷的光。
江云澈给的地图就装在怀里,羊皮纸的,摸起来有些粗糙。上面用朱砂标出了三条路:一条通账房,一条通库房,一条通笑弥勒的书房。
书房在最里面,三楼东侧,窗外有一棵老槐树。
肖乐选了第二条路——库房。
账本可能在那里,也可能在书房。但江云澈说:“笑弥勒这种人,重要的东西会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因为最显眼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库房就是最显眼的地方。
在一楼,紧挨着厨房,每天人来人往,运货的,搬酒的,送菜的,络绎不绝。谁也不会想到,那些贴着“陈年老酒”“干货山珍”的箱子里,藏的是见不得光的秘密。
肖乐看了看左右。
巷子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绿莹莹的眼睛盯着他。
他后退两步,助跑,起跳,脚尖在墙面上连点三下,手已经抓住墙头。碎瓷片割破了他的手掌,血渗出来,黏糊糊的。
他没在意。
翻身,落地,像一片叶子,悄无声息。
里面是后院,堆着杂物,木箱、竹筐、破家具,还有几个大缸,里面腌着咸菜,散发出一股酸臭味。远处有灯光,是厨房,里面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人在说话。
“老张,今天那桌客人真难伺候……”
“少废话,赶紧切菜!”
肖乐贴着墙根走,影子融在黑暗里,像一道鬼影。
穿过杂物堆,前面是一排平房,黑着灯,门上挂着锁。库房在第三间,门上贴着封条,封条是新的,红纸黑字,写着“五味楼封”。
但锁是开着的。
肖乐停在门前,手放在门上,感受着木头的纹理。然后他轻轻一推。
门开了条缝,没有声音。
里面很黑,伸手不见五指。但肖乐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他看见里面堆满了箱子,大大小小,一直堆到屋顶。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墨的味道。
他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屋里更黑了。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地上积着厚厚的灰,上面没有脚印——至少最近三天没有人来过。
江云澈的情报没错。
肖乐开始翻找。
箱子大多是空的,有的装了些账本,但都是明面上的流水账,今天卖了多少酒,进了多少菜,赏钱多少,分给姑娘们多少。
没用的东西。
他翻到第五个箱子时,手停住了。
这个箱子很重,锁也特别,不是普通的铜锁,而是一把机关锁,锁面上刻着八卦图案。江云澈说过,笑弥勒信风水,重要的东西都用八卦锁。
肖乐从靴子里掏出一根铁丝。
铁丝很细,细得像头发,但很韧。他把它插进锁孔,闭上眼睛,凭感觉拨弄。铁丝在锁芯里滑动,碰到簧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三息,五息,十息。
“咔。”
锁开了。
肖乐掀开箱盖。
里面没有账本,没有密信,只有一本书。书很旧,纸页发黄,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画——一幅山水画,山很高,水很长,山脚下有个亭子,亭子里坐着一个人,背影模糊。
他拿起书,翻开。
第一页是空白。
第二页也是空白。
一直翻到第十页,才看到字。不是汉字,而是一种奇怪的符号,弯弯曲曲,像虫子爬。
肖乐皱起眉头。
这不是他要找的东西。
但江云澈说过,只要和平时不一样的东西,都可能是线索。
他把书揣进怀里,准备继续翻。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但很稳,一步,两步,越来越近。停在门外。
肖乐立刻熄灭火折子,屏住呼吸,身体贴到墙角的阴影里。
门开了。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昏黄,照出一张脸——圆脸,胖乎乎的,脸上带着笑,眼睛眯成两条缝。
笑弥勒。
肖乐的心沉了下去。
笑弥勒没有立刻进来,他站在门口,提着灯笼,左右照了照。光从箱子上扫过,从地上扫过,最后停在肖乐藏身的角落。
停了很久。
肖乐的手握住了刀柄。
断水刀在腰间,凉得像冰。只要笑弥勒再往前走一步,他就能拔刀。拔刀,出刀,一刀封喉。
他有把握。
但笑弥勒没有往前走。
他只是笑了笑,自言自语地说:“看来是老鼠。”
然后他关上门,脚步声渐行渐远。
肖乐没有动。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炷香的时间,直到确定外面真的没有人了,才慢慢松开刀柄。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
不对劲。
笑弥勒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检查?为什么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是真的以为是老鼠,还是……
肖乐不敢多想。
他快速翻完剩下的箱子,一无所获。那些账本和密信,很可能在书房。
但他现在不能去书房。
笑弥勒刚走,整个五味楼都会警惕起来。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窗外是后院,空荡荡的,只有那几口咸菜缸在月光下泛着幽光。远处厨房的灯还亮着,里面的人还在忙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肖乐翻窗出去,落地,滚到阴影里。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一个很轻,很柔,很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找东西?”
肖乐浑身一僵。
他缓缓抬头。
屋檐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但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湖。
她手里拿着一把剑,剑很细,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
“我观察你很久了。”女人说,“从你翻墙进来,到进库房,到现在。你的身手不错,轻功也好。但还不够好。”
肖乐慢慢站起身,手再次握住了刀柄。
“你是谁?”
女人笑了,笑声像风铃,但很冷:“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你今天走不了了。”
“为什么?”
“因为笑弥勒让我在这里等你。”女人说,“他说今晚会有客人来。果然来了。”
肖乐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是个陷阱。
从始至终,都是个陷阱。江云澈给的地图,情报,所有的一切,可能都是笑弥勒安排的。目的就是引他上钩。
“他在哪?”肖乐问。
“在书房。”女人说,“等你。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过我这一关。”
她站起身,从屋檐上飘下来,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肖乐面前三丈处。剑尖指着地面,但肖乐能感觉到,只要他动一下,那把剑就会刺过来。
快,准,狠。
“出刀吧。”女人说,“让我看看,敢夜闯五味楼的人,有多少斤两。”
肖乐没动。
他在看,看女人的脚,看她的肩,看她握剑的手。手很稳,稳得像铁铸的。这是个高手,绝对的高手。
“你不出刀,我就出剑了。”女人说。
话音刚落,剑已经动了。
快得像闪电。
肖乐拔刀。
刀光一闪。
“叮!”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女人退了一步,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好快的刀。”
肖乐没说话,刀在手,眼睛死死盯着女人。
风又起了,吹动两人的衣角,吹动地上的落叶。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刀上,照在剑上,照在两双冰冷的眼睛里。
远处传来打更声。
四更天了。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