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锦衣夜叩门
夜已经深了。
深得像一口井,看不见底。巷子两旁的屋檐黑压压地挤在一起,只漏下一条窄窄的天,天上有几颗星,冷冷地亮着。
肖乐走得很慢。
他的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在擂台上,脚步声太重,会暴露你的位置;在擂台下,脚步声太重,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他现在最不想要的,就是注意。
转过两个弯,到了住处。一间低矮的瓦房,夹在两栋大宅中间,像被挤扁的馒头。门是木的,已经开裂,用一根铁钉钉着。
肖乐伸手推门。
手停在半空。
门是开着的。
不是被撬开的那种开,而是被人从里面打开,然后虚掩着,留了一条缝。缝里有光透出来,昏黄的光,不是他点的油灯——他没有点灯的习惯。
屋里有人。
肖乐的手缓缓落下,落在腰间的刀柄上。断水刀的柄很凉,凉得像冬天的铁,但握久了,就会染上人的体温。
他现在的手是冰的。
他在门口站了三息。
风从巷口吹进来,吹动他的衣角,吹乱他的长发。那道疤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然后他推开了门。
屋里果然有人。
一个人坐在桌边,背对着门,正在喝茶。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高,火光跳动,把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那人穿着锦缎长衫,深蓝色的,袖口绣着暗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玉簪束着。光看背影,就知道不是寻常人。
“回来了?”那人开口,声音温和,带着点江南口音,“茶刚沏好,是上好的龙井。可惜水是凉的,只能将就。”
肖乐没动。
他的手还握着刀柄,眼睛盯着那人的肩膀,盯着他握茶杯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有茧,是练武人的手,但茧的位置不对,不是用刀的,也不是用剑的。
“放心,茶里没毒。”那人又说,“我只是不喜欢翻墙,所以借了你的锁。已经修好了,比原来结实。”
肖乐终于开口:“你是谁?”
声音很冷,冷得像井水。
那人放下茶杯,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清秀的脸,三十岁上下,眉毛很淡,眼睛很亮,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不像。他看着肖乐,目光从头发看到疤,从疤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握刀的手。
“江云澈。”他说,“锦衣卫总旗。”
肖乐的眼神没变。
锦衣卫。这三个字在江湖上很重,重得能压死人。可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得像潭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找我何事?”
“请你帮忙。”江云澈说得很直接,“调查一个人,一个地方。”
“不帮。”
“还没听条件。”
“不听。”
江云澈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眼角有细纹,显得温和无害。可肖乐知道,能当上锦衣卫总旗的人,没有一个是真的温和无害的。
“五百两。”江云澈说,“黄金。事成之后,再加一个江湖名号——不是五味楼那种地下擂台的名号,是真正的,能在江湖上说得响的名号。”
肖乐看着他。
“你想出名,不是吗?”江云澈接着说,“不然为什么还回五味楼打擂?五百两黄金,够你买座宅子,娶房媳妇,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再加一个名号,江湖上谁见了你,都得叫一声‘肖大侠’。”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总比现在这样强——住在破屋里,每天喝劣酒,脸上带着疤,在擂台上跟人拼命,赢了拿点赏钱,输了……可能就死了。”
屋里很静。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墙上的影子跟着晃动,像鬼魂在跳舞。
肖乐慢慢松开刀柄,走到桌边,坐下。他没坐江云澈对面,而是坐在侧面——这个角度,他能看见门,也能看见窗。
江云澈看在眼里,没说话。
“调查谁?”肖乐问。
“笑弥勒。”
肖乐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五味楼的大老板,中原地下生意的掌控人。”江云澈继续说,“我要他这些年所有来往的账本、密信,还有他背后那些人的名单。”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够快。”江云澈盯着他的眼睛,“五味楼的擂台,你去过无数次,对里面的布局了如指掌。更重要的是,你够不起眼——一个打擂的穷小子,没人会多看你一眼。”
他倒了杯茶,推到肖乐面前:“而且我知道,你不杀没有兵器武艺之人。这说明你心里还有底线。有底线的人,比没底线的人可靠。”
肖乐没碰那杯茶。
“如果我拒绝呢?”
江云澈又笑了,这次笑得有些无奈:“你不会拒绝。五百两黄金,一个江湖名号,还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离开这里的机会。”江云澈环视这间破屋,目光扫过漏风的墙,扫过发霉的屋顶,最后落在肖乐脸上,“离开这种生活,这种地方,这种……看不到头的日子。”
肖乐沉默了。
他看着桌上的油灯,看着跳动的火苗,看着火光里自己的倒影——模糊,扭曲,像另一个人。
他想起了叔叔临死前的眼睛,想起了那句“别再去五味楼”,想起了那把断水刀,想起了擂台上那些盯着他的眼睛,想起了血,想起了酒。
想起了很多。
最后,他问:“什么时候开始?”
江云澈眼睛亮了。
“明晚。”他说,“我会把五味楼的地图、巡逻时间、账房位置都给你。你只需要进去,找到东西,带出来。剩下的,我来处理。”
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剩下的全给你。”
银子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沉甸甸的,很实在。肖乐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它握在手里。
凉的,但握久了,也会变暖。
“还有一个问题。”江云澈忽然说。
肖乐抬眼。
“你为什么还留着这把刀?”江云澈指了指他腰间的断水刀,“你叔叔肖景桢的刀。江湖上人人都知道,‘断水刀’肖景桢,十年前是顶尖的快刀手,后来酗酒,落魄,死在破屋里。你带着他的刀,是想继承他的名号,还是……想替他报仇?”
肖乐的手紧了紧。
“与你无关。”
“有关。”江云澈的语气变得严肃,“笑弥勒身边高手如云,你带着这把刀去,万一被人认出来,就是死路一条。”
“认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见过这把刀的人,”肖乐慢慢地说,“大多都死了。”
江云澈一愣,然后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好!好!有胆识!”他止住笑,端起茶杯,“那就这么定了。明晚子时,还是这里见。”
他喝完茶,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对了,”他回头,“明天白天,别喝太多酒。醉了,手会抖。手抖了,刀就不快了。”
门开了,又关上。
屋里只剩下肖乐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油灯,看着空了的茶杯,看着手里的银子。银子很沉,沉得压手。
他忽然觉得口渴。
不是想喝茶的那种渴,是想喝酒的那种渴——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烧得整个人都空荡荡的那种渴。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那里有一个酒坛,是昨天剩下的。他拍开封泥,抱起坛子,仰头就灌。
酒很烈,辣得他眼睛发红。
他喝了很多,喝到坛子空了,喝到肚子发胀,喝到眼前的景物开始摇晃。
然后他放下坛子,走到床边,躺下。
眼睛盯着屋顶,那里结着蛛网,一只蜘蛛在爬,爬得很慢,很稳。
肖乐闭上了眼睛。
明天。
明晚。
五味楼。
笑弥勒。
五百两黄金。
江湖名号。
这些字眼在他脑子里打转,转成一个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深。
最后,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一道刀光,在黑暗里一闪而过。
快得像闪电。
冷得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