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水残云录:第2章 旧疤映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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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旧疤映新痕

灯是红的。

五味楼门前的灯笼,红得像血,像伤口,像濒死之人最后呼出的那口气。

肖乐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看着那红光。

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风在吹,吹得灯笼摇晃,光影在地上扭动,像一群挣扎的鬼魂。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的醉醺醺地搂着姑娘进去,有的脚步踉跄地出来,嘴里骂骂咧咧,说着今天又输了多少钱。

没人注意到阴影里的肖乐。

他喜欢这样。在擂台上,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你,盯着你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次呼吸,每一个破绽。可在阴影里,你是看不见的,是安全的。

安全。

肖乐摸了摸腰间的断水刀。

刀在鞘里,安静得像睡着了。可他知道,只要一拔出来,它就会醒来,就会渴望饮血。

就像他一样。

肚子里有东西在烧。是酒,昨夜他喝了一整坛,最便宜的那种。可还是烧,烧得喉咙发干,烧得手指发颤。

他知道这是什么。

五味楼的陈三爷说过:“打擂的人有两种瘾。一种是对赢的瘾,一种是对死的瘾。你猜你是哪种?”

肖乐没回答。

陈三爷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是第三种——对刀的瘾。”

也许他说得对。

肖乐又看了一眼那红灯,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门是开着的,里面传来喧嚣声、叫骂声、碰杯声,还有女人的娇笑声。空气里混着酒气、脂粉气、汗臭味,还有一种特别的味道——血的味道。

淡淡的,但闻得到。

只要在这里待过的人,都闻得到。

“哟,这不是肖乐嘛!”柜台后的掌柜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他,“有些日子没来了。听说你叔叔……”

话没说完。

肖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那是生死状,他签过很多次,每一条褶皱里都浸着汗和血。

掌柜的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还是老规矩?”

肖乐点头。

“今天可有好戏。”掌柜的凑近些,压低声音,“‘铁臂’赵刚来了,连胜七场。大老板开了盘,赌他能不能破五味楼十年记录——连胜十场。”

肖乐没说话,只是看着掌柜的。

掌柜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两声:“你要是不想碰他,可以安排别的……”

“就他。”肖乐说。

声音很轻,但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铁。

掌柜的愣了愣,然后眼睛亮了:“好好好!有胆识!赔率一赔三,你赢了,能拿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两。

够普通人家过十年。

肖乐没看他的手,转身朝里走。穿过喧闹的大堂,穿过赌徒们发红的眼睛和挥舞的手臂,穿过端着酒菜的伙计和陪笑的姑娘,一直走到最里面。

那里有一扇小门,门上挂着黑布帘。

两个大汉守在门口,膀大腰圆,眼神凶恶。看见肖乐,其中一人掀起帘子。

一股更浓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肖乐走了进去。

下面是擂台。

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台,高出地面三尺。台面上铺着细沙,但现在沙是红的,被血浸透了。周围是一圈圈看台,从下到上,坐满了人。烛火通明,照着一张张兴奋扭曲的脸。

台上,一个人站着,一个人躺着。

站着的是个壮汉,光着上身,肌肉虬结,两条手臂粗得跟寻常人的大腿一样。他正在振臂高呼,看台上响起震天的喝彩声。

躺着的人还在抽搐,胸口有个窟窿,血汩汩地往外冒。

两个伙计跑上去,把尸体拖走。沙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裁判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黑袍,声音尖利:“第七场!‘铁臂’赵刚胜!”

又是一阵喝彩。

赵刚环视四周,目光扫过看台,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猛兽。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刚走进来的肖乐身上。

他笑了,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下一个!”裁判喊道。

肖乐没动。

他靠在墙上,看着台上。断水刀在腰间,他没去碰。他的手放在怀里,摸到了酒壶。

铜制的,扁扁的,里面还有半壶酒。

他拿出来,仰头灌了一口。

酒还是烧,烧得他眯起了眼睛。

“喂!那个长头发的!”看台上有人喊,“是不是怕了?”

一阵哄笑。

肖乐放下酒壶,塞好盖子,放回怀里。然后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朝擂台走去。

看台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瘦削的身形,看着他遮住半边脸的长发,看着他腰间那把不起眼的刀。

“报上名号!”裁判说。

“肖乐。”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用什么兵器?”

肖乐没回答,只是解下断水刀,连鞘一起放在擂台边。

看台上响起一片嘘声。

“不用兵器?找死吧!”

“赵刚一只手就能捏死他!”

“下注下注!我压赵刚!”

肖乐没理会。他走上擂台,站在赵刚对面。

两人相距十步。

赵刚比他高一个头,宽一半。烛火照着他油亮的肌肉,照着他手臂上狰狞的伤疤,照着他眼睛里赤裸裸的杀意。

“小子,”赵刚开口,声音粗哑,“给你个机会,现在跪下来磕三个头,我饶你不死。”

肖乐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赵刚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狂傲,看着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瘦小,苍白,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裁判举起手:“规矩你们都懂。一方认输,或倒地不起,或……死。开始!”

手落下。

赵刚动了。

像一座山在移动,脚步沉重,踏得擂台都在震。他举起右臂,握拳,朝肖乐砸来。拳风呼啸,带着血腥气。

肖乐没动。

直到拳头离他面门只有三寸时,他才动了。

不是后退,也不是格挡。

他侧身,向左滑出半步。

拳头擦着他的耳边过去,带起的风吹动了他的长发。那道刀疤露了出来,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

赵刚一愣。

他这一拳用了七分力,寻常人根本躲不开。可这小子……

他收拳,左拳又出,更快,更狠。

肖乐又侧身,这次向右。

拳头再次落空。

看台上安静下来。

一次是侥幸,两次呢?

赵刚的脸沉了下来。他不再试探,双臂齐出,拳影如暴雨般罩向肖乐。

肖乐开始移动。

不是很快,但很准。每一次侧身,每一次滑步,都刚好避开拳头。他的眼睛始终盯着赵刚的肩膀——那里肌肉一动,他就知道拳头会从哪里来。

在比武场长大的孩子,第一个要学会的,不是怎么打人,而是怎么挨打。

第二个要学会的,是怎么躲。

肖乐躲了十拳,二十拳,三十拳。

赵刚的呼吸开始粗重,额头上冒出冷汗。他打了七场,体力消耗大半,现在每一拳都在透支。

“躲什么躲!”他怒吼,“有种跟我打!”

肖乐还是没说话。

第四十七拳。

赵刚右拳直取肖乐胸口,这是虚招。左拳藏在身后,准备等肖乐躲闪时偷袭。

肖乐看出来了。

他没躲。

他突然向前,迎着拳头冲过去。

赵刚一惊,右拳下意识地收回,左拳仓促打出。

太慢了。

肖乐已经贴到他身前,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他腋下。

轻轻一点。

赵刚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的左臂软软地垂下来,像面条一样。他想举起来,可手臂不听使唤。

“你……你做了什么?”他声音发颤。

肖乐没回答。他绕到赵刚身后,又在他右腋下点了一下。

右臂也垂下来。

现在赵刚像一尊雕像,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只有眼睛还能动,满是惊恐。

看台上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呆了。他们见过断胳膊断腿的,见过开膛破肚的,可没见过这样的——轻轻一点,人就废了。

肖乐退后两步,看着赵刚。

赵刚的脸涨成猪肝色,他想挣扎,想抬起手臂,可肌肉根本不听使唤。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混进眼睛里,又辣又痛。

“我……我认输……”他终于嘶声道。

裁判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本场……肖乐胜!”

没有喝彩声。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台上,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看着他脸上那道疤,看着他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睛。

肖乐走下擂台,拿起断水刀,重新系在腰间。

他朝出口走去。

“等等!”一个声音响起。

肖乐停步,回头。

说话的是个胖子,坐在最前排的看台上,穿着绸缎长袍,手里拿着两个铁球,正在慢悠悠地转。他脸上带着笑,眼睛眯成两条缝。

笑弥勒。

五味楼的大老板。

“好身手。”笑弥勒笑着说,声音温和得像在问候老朋友,“赵刚的罩门在腋下,知道的人不少。可能在他全力出拳时精准点中的人,不多。”

肖乐没说话。

“有没有兴趣……”笑弥勒顿了顿,“来我这里做事?比打擂轻松,赚得也多。”

肖乐看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转身,继续朝出口走。

笑弥勒脸上的笑容没变,可手里的铁球转得快了些。

“年轻人,”他又开口,“江湖路远,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肖乐已经走到门口,掀起黑布帘。

帘子落下,隔绝了里面的光,隔绝了血腥味,隔绝了那些盯着他的眼睛。

外面是夜,是风,是空荡荡的街道。

他摸了摸怀里的酒壶,掏出来,发现已经空了。

远处传来打更声。

二更天了。

肖乐把空酒壶塞回怀里,朝巷子深处走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把刀,插进黑暗里。

他身后,五味楼的灯笼还在摇晃,红得像血,像伤口,像永远无法愈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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