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孤影饮残阳
刀在桌上。
一把破旧的牛尾刀,刀柄缠着的布条已经泛黑,不知浸过多少汗,沾过多少血。刀鞘上有三道深深的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床上也有人在咳,咳得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肖乐就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酒。酒是浊的,黄澄澄的,映着窗外斜照进来的残阳,也映着他侧脸那道疤——从颧骨斜划到下颌,深得像要把脸劈成两半。
他用长发盖住了,可盖不住。
就像有些事,越想忘,记得越清楚。
“酒……”床上的人嘶声道,声音像破风箱在拉扯。
肖乐把碗递过去。那只枯瘦的手伸出来,却不去接碗,而是抓住了他的手腕。手很冷,冷得像死人,可力道却出奇地大。
“别……别再去五味楼了。”
肖景桢说这句话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屋顶的横梁。横梁上结着蛛网,一只蜘蛛正慢吞吞地爬。
“你爹说得对。”他又咳,咳出血来,溅在脏污的被褥上,“江湖……不是个好地方。”
肖乐没有说话。
他很少说话。在比武场长大的孩子都知道,话多的人死得快。你的对手不会因为你说了什么而手下留情,裁判不会因为你喊疼而叫停,看台上的赌客们更不会因为你求饶而少下一注。
他们只会喊:“杀!杀!杀!”
声音震得耳膜发疼。
“这把刀……给你。”肖景桢松开手,指着墙角。
那里立着一个长条布包,落满了灰。肖乐走过去解开,里面是一把刀。刀鞘是乌木的,没有任何纹饰,简朴得像根烧火棍。
可拔出刀时,屋子里忽然亮了三分。
刀身窄而直,刃口泛着青森森的光,像寒冬深夜的月色。刀脊上有一道细细的血槽,从护手一直延伸到刀尖前一寸。
“断水刀。”肖景桢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些神采,“当年……我用它挑过华山派掌门的剑,斩过黄河水寨十七个舵主……咳咳……”
他又开始咳,这次咳得更凶。
肖乐倒了一碗新酒,扶他起来喝。酒顺着嘴角流下,混着血,染红了衣襟。
“刀法……在刀鞘夹层里。”肖景桢喝了几口,喘息稍平,“我的快刀……你已学了七成。剩下三成……要看悟性。”
他忽然死死抓住肖乐的手,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答应我!别再去五味楼!别再去那种地方……拿命换钱……”
肖乐看着他。
这张脸曾经很英俊——听五味楼的老人们说,二十年前的肖景桢,白衣快刀,不知让多少江湖女子魂牵梦萦。可现在的脸上只剩下纵横的皱纹,深陷的眼窝,和酒色过度留下的暗斑。
还有那双眼睛。眼睛里有什么?悔恨?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肖乐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从记事起就在五味楼的地下擂台上。叔叔把他带进去时,他才八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第一场对手是个十五岁的少年,用一对虎头钩。
他输了,背上被划开一道口子,深可见骨。
叔叔给他上药时说:“疼吗?疼就记住。下次让他疼。”
他记住了。三个月后,他又遇到那个少年。这次他用牛尾刀挑断了对方的右手筋。
看台上响起震天的喝彩声。铜钱像雨一样扔下来,砸在擂台上,叮当作响。
那天晚上,叔叔带他去吃了顿好的。有肉,有鱼,还有酒。他第一次喝酒,辣得直咳嗽。叔叔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小子!有出息!”
那是叔叔唯一一次夸他。
“酒……”肖景桢又呢喃。
肖乐端起最后一碗酒。这是烈酒,最劣质的那种,喝下去像吞刀子。可叔叔就要喝这种,说别的酒没味道。
他扶着叔叔,慢慢喂。
酒入喉,肖景桢的身体忽然绷直了,眼睛睁得老大,直勾勾地看着肖乐。那眼神很奇怪,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突然认出了什么。
然后,他笑了。
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混着血和酒。
“你爹……给你取名字时……说希望你快乐……”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的蛛丝,“肖乐……肖乐……”
名字忽然断了。
身体软下来,手垂落,打翻了空酒碗。碗滚到地上,转了几圈,停在墙角。
屋子里忽然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窗外风吹过破窗纸的窸窣声,听见远处街市传来的隐约叫卖声。
肖乐慢慢把叔叔放平,拉过被子盖好。然后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张已经没有生气的脸,看了很久。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屋子里暗下来。他没有点灯。
角落里,断水刀在昏暗中泛着幽微的光。桌上的牛尾刀静静地躺着,刀身上的裂纹像一张嘲笑的嘴。
窗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
一更天了。
肖乐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碗叔叔没喝完的酒,仰头灌了下去。
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他放下碗,走到墙角,拾起断水刀。刀很轻,比他想象中轻得多,握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可他知道,这刀很重。
重得能压弯一个人的脊梁,压垮一个人的一生。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出去。夜风吹来,扬起他遮住刀疤的长发。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绿莹莹的眼睛看着他。
远处,五味楼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
那是一座五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挂着大红灯笼。从外面看,富丽堂皇得像王侯府邸。可肖乐知道,在地下三层,有一个巨大的擂台。擂台上每天都有人流血,有人死。
看台上坐满了人。他们穿着绫罗绸缎,喝着美酒,吃着佳肴,看着下面的人拼命。
然后下注,赢钱,或者输钱。
赢了哈哈大笑,输了骂娘摔碗。
肖乐站在巷口,看着那灯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断水刀在腰间,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牛尾刀被他留在了屋里,和叔叔的尸体在一起。
夜更深了。
风里传来隐约的歌声,不知是哪家青楼的姑娘在唱:
“江湖路远……风雨多……少年白发……为谁愁……”
歌声凄婉,在夜色中飘荡,渐渐消散。
肖乐没有回头。
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孤独地拖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把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