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小城梧桐
六岁那一年,因为到了上学的年龄,在爸妈的要求下姥爷将梧桐送回小城。
其实小城里曾经有过姥爷祖上的家院,小城更是姥爷年青时生活战斗过的地方。
梧桐回城的前一天下午,姥爷提前找好了一辆拖拉机送她。
这辆拖拉机是崭新的,刚使用没多久。
下午出发后开始一切顺利,但后来下起了暴风雨。
姥爷早有准备,拿出事先预备好的一整块的大透明厚塑料布,把四个角系在拖拉机车斗的四个角上,将车斗区域全覆盖。
那晚拖拉机的后车斗里坐着全家人,姥爷忙前忙后,既照顾着车斗里的家人,更帮拖拉机手关注着前方的路,尤其下雨后,姥爷几乎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对方向把控和对路况的高度关注上。
虽然姥爷考虑足够周到,但那夜的暴风雨实在太大了,即便这样,都不能阻止雨水从四面进入,每个人的身上身下都被浇了个精透。
好在是夏天,冷不是最大的困难。但如果不是夏天,也许还不会有这么猛烈的暴风雨。
拖拉机在暴风雨中险情不断,一会儿熄火,一会儿又因为雨水淹没了道路和路边水坑的边界,差点滑下旁边的大水坑。
一路上很是紧张,姥爷在雨中上上下下了好几次。
当时拖拉机的后车斗里有姥娘和小姨,小姨帮着姥娘照应着车斗里的状况,依稀也有弟弟。
大塑料布挡不住的大雨浸湿了他们身下的铺垫后,姥娘抱起弟弟挪动到更加安全的位置。
拖拉机走了整整一夜,等到第二天一早到达小城,家门口一片汪洋,积水深至成人腿弯。
这儿也经历了一场大的暴风雨。
不记得小舅舅同行,但小舅舅说,把女孩送到后,大家都不舍得。
当姥爷抱着梧桐淌水进家,安顿好准备尽早回去时,女孩哭喊着抱着姥爷不肯撒手。
小舅舅当时跟着,也哭了,爸爸因此还训了他。
刚回到小城和父母身边的女孩是难过和孤单的。
这是个兼具工作单位和家庭居住生活双重功能的小院,那时大多如此。
院里也有和女孩相仿年龄的孩子,但因为不熟悉,一开始并不在一起玩耍。
又因为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连大人都戏称女孩“小蛮子”。
除此之外还有对新鲜事物的恐惧。
和姥娘姥爷在村里生活时,生活照明都是煤油灯,回到爸妈身边认识和使用上了电灯。
电灯很明亮,能照到的范围和真切程度比煤油灯好太多。但享受到的便利新鲜劲还没过,梧桐就遭遇到了长这么大最大的一次恐惧。
电灯都是拉绳,拉一下灯开,再拉一下关灯。除此以外,家里的墙上还有一个装在木头底上的插座。
头脑灵活,动手能力的爸爸想到了利用上这个插座的办法。他自己组装了个带插头的电灯泡,预留了很长的电线,需要时,插上插座,可以将电灯拉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照明,使用起来方便。
一天傍晚,爸爸妈妈坐在院子里和邻居聊着天,邻居听说到爸爸组装的这个电灯泡,接着就提出来要用一下。
爸爸帮着邻居去抬挪家具,妈妈和邻居家阿姨继续聊着天。
爸爸喊坐着一起玩的梧桐去房间把那个灯泡的插头插上。
之前爸爸教过梧桐怎么插,梧桐也做过好多次,她乐于帮忙,轻快地跑进屋,先拉开灯,然后像往常一样拿着插头往插座上插。
梧桐没有留心,手接触了插头的铜片,就在插头插进插座的那一刹那,电光火石,迸发出一团刺眼的白光,梧桐吓得立时甩掉了插头。
爸爸说过用电要注意安全,就有人是被电死的。
梧桐知道自己被电到了,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带着这个恐惧,梧桐跑出房间,告诉妈妈自己插不动,让妈妈去插。
妈妈没有多想,起身进屋插亮了电灯,重又回到院子的凳子上坐下。
梧桐还在怕着,她从后面搂着妈妈的脖子站了一会儿,心里想着死亡,兴趣索然,就和妈妈说了声困了,回屋睡觉。
躺在黑暗中,梧桐在要死了的恐惧中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没死,庆幸不已。
妈妈偶尔会带女孩上班,但大多数时候不能。
一天,妈妈着急出门,可能是要参加会议。女孩那天特别想让妈妈陪,或者跟着妈妈上班。甚至为了达到目的,抱着妈妈的腿不撒手。
妈妈急了,用力把女孩甩开,被甩出的女孩的头一下撞到旁边的石柱上:
“咚”!
不知是梦境的强化,还是撞击声真的响,女孩“哇哇”大哭。
妈妈没有回头。旁边爸爸的同事阿姨赶紧抱起女孩,一边抚摸着她的头,一边安慰。
看到女孩慢慢止住了哭,阿姨又安慰了一会儿就离开去工作了。
女孩一个人坐在走廊上开始想念远方的娘姥姥爷,一起生活的舅舅和小姨。她经常想念他们,边想边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来。
她走出大门,想如果能自己去找姥娘姥爷该有多好。但不知姥娘姥爷在哪里,要怎样去到。
身处陌生的环境,女孩也不敢走太远,最多是到隔壁的新华书店。
他们居住的小院在十字路口的东南,一墙之隔的新华书店位于路口,有一个距离地面很低的玻璃大橱窗,橱窗内摆着一摞摞的图书,都是书脊向外。
橱窗外面有个四十多公分宽的窗台,窗台边围了一圈类似L形状的铁栏杆,每根铁棂直径约二公分,两根间隔十二、三公分左右。
女孩最初多将手搭在围栏的上横杆,倚着竖棂发一会儿呆,后来想起以前利用树的枝杈玩过的倒挂,觉得这种栏杆也可以,就改变姿势,由以前的两腿并拢挂在枝杈变成两腿分别勾住相邻的两根铁棂,将身体倒挂悬空垂吊下来,从下往上看。
找到了这种玩法,每次想姥娘姥爷时,她都会来到路口书店橱窗,把衣服扎好,将身体吊挂,看周围行走的人,不动的树木和建筑物都倒过来的样子……
渐渐地,女孩开始小心翼翼地探索新环境,一点点扩大自己的活动范围。
有时她会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走进书店,赶快偷偷瞄上几眼玻璃柜台里和柜台内高高的书架上,那些有着花花绿绿封面的图书画册。
新奇渴望的眼神一旦不小心与售货员冷漠的目光相撞,女孩就赶紧逃出门去,怕被售货员呵斥。
每到此时,女孩都变身为小Q,自己给自己纾解:
我认识很多字,我是书籍的小富婆。村里的家中,我有很多姥爷给买的画书,在村里的小朋友中间,别的孩子有一两本画书就有了炫耀的资本,我有整整一木头箱子之多。
虽然后来给小朋友分了,但我曾经有过一小盒的香橡皮,还有三打白骨精的圆形折扇,精致雅致的儿童款小绿伞……
那天下班回来的妈妈给梧桐买了三本神话故事的画册。她坐在妈妈身边看着妈妈一张张翻着彩页,听妈妈讲故事。
《羿射九日》、《夸父追日》、《哪吒闹海》和《神农氏》等中国早期的民间故事是妈妈最先讲给她的。
当讲到神农氏遍尝百草造福人类,最后因为断肠草,肠子断为一节一节后去世时,梧桐的心里也很疼。
妈妈还讲过一个日本神话,梦境里的梧桐只记住了是个小人,背着个妈妈给他的大针作为武器,历尽千难万险,除妖擒魔的故事。
走出梦境,女人非常想知道是否真有这么一个故事,直到在互联网上搜到和记忆匹配的结果,原来是《一寸法师》。
十字路口的西北角,是一座崭新气派,有着很多层台阶,一到晚上就灯火璀璨的大剧院。
大剧院又是一个非T型的时装展示场所,在林林总总穿梭其间的人群里,最洋气时髦的服装往往从这里开始酝酿,流行,然后就会出现满大街红裙子那样的壮观。
路两旁全是法国梧桐,学名是悬铃梧桐。高大粗壮,枝叶繁茂,分开的枝桠就像一只只大手托向天空。
那一年的冬天冷的格外晚,虽然已过了小雪的节气,梧桐树宽大的叶子虽有些泛黄,但都还齐整地长在枝条上,树叶间挂着的一个个圆圆的,表面布满了小凸起的果球,随风摇荡。
看着树上吊挂的一个个小圆球,让梧桐想起在姥娘家吃过的一种水果罐头,虽然忘记了水果的名字,但酸酸甜甜的感觉依然满口生香,梧桐以为这就是那种水果。
于是,从见到那时起,女孩日日盯着果球,期待着有一天能吃上它。
树太高,女孩自己没有办法够到果球,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馋,也不好意思让大人帮忙。
直到有一天,梧桐竟然在路上看到了掉落的果球,虽然捏起来很硬,不像吃过的水果那样柔软,还是偷偷装进口袋,趁没人注意时悄悄拿出来,一口咬了下去,结果可想而知。
每每想到这事,女人都会忍不住笑,怕别人诧异,赶紧低下头整理表情。
来到小城,女孩见识了很多。但她依然想姥娘姥爷,想回到村里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