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寻找龙葵
小孩的适应能力总是很强。
虽然还是想念姥娘和姥爷,但刚到这儿时还操着浓重外地口音的梧桐,仅仅一周的时间,就学会了用当地的方言交流。
大家惊讶于她学习之快。
梧桐家所在的这个院子不大,单位办公区和工作人员的居住区大致由一条路分出东西两个区域,之间没有隔栏。
办公区在西半部,家庭居住集中在东半部,一个大门进出。
当时很多单位都是这样,也有办公室就是家的情况。一位老职工办公室就是他的家。门口是办公桌,公文橱遮挡住他和老伴的床。
这个院里的生活区有两排房子,居住着五、六户家庭。
梧桐的家是南排房子最东头,门朝西的一间屋子。这排房子,只有他们家这一间是门朝西。
渐渐地,女孩有了朋友,其中就包括住在她家北边那排的三姐妹,三姐妹的名字很好听,从大到小分别是蓝珍,蓝珠和蓝玉。
三姐妹中的大姐蓝珍和女孩同年,大梧桐二个月。二妹小二、三岁,小妹妹好像刚会走路,整天蹒跚着跟在大姐姐们后面跑。
三姐妹的妈妈是个爽朗不拘小节,长相富态的阿姨。
可能是孩子多的缘故,三姐妹衣着有时稍显邋遢,能看到衣服上的污渍。
三妹因为小,体质弱,经常流着鼻涕的小脸上总有擦不及时留下的痕迹。
三姐妹很善意的接纳了女孩,她们很快熟络起来,相处融洽,从没闹过矛盾。
这个院子就是女孩们的乐园。正值夏天,院子里人活动不到的区域野草茂盛疯长。
大姐教女孩拨开浓密的高过她们半个身子的野草,从中寻找一种熟透后变成紫色的小浆果,她们称其为小紫茄子。
这种植物熟透的果实是黑紫色的,在绿色的草丛中比较显眼,还是比较容易找到的。
紫色的小浆果很少是独立一个,多是一串串的。
找到后小心翼翼地将果实从果蒂上取下,每人一颗放进嘴里,感受小浆果被牙齿挤压裂开,浆水四射的感觉,然后女孩们“哈哈”笑作一团。
因为不舍得漏掉每一个,即便找到,女孩们扔会守着这一棵上下翻找,直到确保果实全部被她们收罗嘴里,然后再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搬离这个家后很多年再没见过这种浆果,每每想起当时寻找的期待,和将小浆果放进口中的快乐,梧桐都想知道它是什么,甚至在学到鲁迅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时,还怀疑这是不是就是文中提到的覆盆子,因为孩童的喜悦是那么的相似。
但也许是她表述不清,也许旁边的人真的不知道。女孩一直在寻找,也一直没找到对应的答案。
随着互联网的发展,才终于找到了小浆果的学名:龙葵。
也发现原来不止她一人在找。又过了一些年,终于再次见到实物,她赶紧摘下一颗放进嘴里回味……
小伙伴三姐妹还曾带着梧桐去过一次百货大楼。
记住了伙伴们手拉着手前行,边走边聊时兴奋的感觉,以及路边那长长的,总也走不完的庄稼地。
梧桐家隔壁的家庭住着两间房,家里最小的女儿比梧桐大三、四岁,胖胖的,也很友好,有时也会和她们一起玩。大人们都喊她胖四。
胖四姐姐有条又粗又长,垂到屁股以下的乌黑发亮的大辫子。
胖四姐姐还有两个大姐姐一个哥哥。大姐姐和梧桐的小姨小姑一样年纪,她们能聊到一块儿。
多年后,曾听小姨和小姑提到过。
胖四姐姐教会了梧桐她们跳皮筋,梧桐也教会了大家跳房子。
大家学得都很认真,玩得很快乐。
随着逐渐地熟络,梧桐对这个生活在一个围墙内,吃饭,住宿,工作育儿几乎都在一起的群体有了感情,这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大家庭。
最年长的老陈大爷,袒露着他那又大又圆的大肚子,仰坐在拱形过道里,摇着蒲扇乘凉。
孩子们对他的大肚子很感兴趣,总想凑上去摸一摸。
陈大爷有时让摸,有时又故作凶状吓孩子,然后再哄他们开心。
老陈大爷性格洒脱,不拘小节,是大家公认的老大哥,不仅因为他的年长,更因为他包容的大哥风范。
陈大爷爱逗每一个小孩,尤其梧桐小两岁的弟弟,那时弟弟也就三岁左右。
陈大爷会揪起弟弟白白胖胖的肚皮,然后快速松开,揪起的肚皮瞬间回弹与其他部位碰撞发出响亮的“啪啪”声,他们称之为打响呱。
弟弟根本顾不上疼不疼,有了一次就缠上了陈大爷:
“大爷,再来,再来……”
于是陈大爷一次次地打,弟弟一声声的再来。
大家因为弟弟的憨态一次次发出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到弯身揉着肚子,笑到流泪擦红了双眼。
这是属于那个小院的快乐。
还有一次爸爸在院子里给弟弟当众洗澡。坐在大铁皮盆里的弟弟闹情绪不好好配合,被爸爸打了巴掌,委屈地边哭边继续倔强。
宽厚的老陈大爷当时就坐在旁边,他轻描淡写地开弟弟的玩笑,很快弟弟就破涕而笑,边洗澡边玩起水来。
关于那个大家院的片段还有很多,有身为同龄人的小姨、小姑和胖四的大姐晚上一起守家相伴,互相打气壮胆。
也有妈妈和三姐妹的妈妈之间的帮衬和嘘寒问暖。
还有谈婚论嫁的年青阿姨和大家商量订婚对象时的托付和信赖,年青的阿姨顺利订婚时大家真挚的祝福,更有阿姨将海员未婚夫从国外带来的录音机给大家分享时,大家聚在一起对着那个从没见过的新玩意的好奇和尝试,欢声笑语一片。
生活中肯定不只有欢乐,更何况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只是成人的烦恼没有给女孩呈现,也没有被女孩关注,更没有体会。
因为各自的轨迹不同,小院里的老陈大爷,小四姐姐和她的大姐姐们都只留在了梦境里,再未相见。
有的还是如家人般处着,互相鼓励帮衬走过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酸甜苦辣生死别离尽在其中。
作为同龄人,梧桐和三姐妹的缘分也并未止于小院。
梧桐家搬离小院后,总会在隔个几年就会在一次不经意的点上和姐妹中的一个再次邂逅。
三姐妹越长越漂亮,儿时拖着鼻涕的小妹大有超越姐姐之势。
但三姐妹人生多舛,不知是她们命运的齿轮一开始咬合就出现错搭,还是被不可抗力扭转了方向,令人唏嘘。
那个阶段,梧桐他们这个小家庭团聚后的生活也在一点点地铺展开来。
一天,爸妈都上班了,姐弟二人在家。
梧桐看到桌上闹钟的玻璃罩上,放着断成两截的五角钱。
梧桐将钱简单粘好,两人拿着钱出门,走到路口斜对过的大剧院的台阶上,找到卖瓜子的老爷爷买了一包瓜子。
那个年代,瓜子都是用报纸卷成一个圆锥形的筒,开口处封闭折好。那个老爷爷对姐弟俩很温和。
姐弟俩接着就打开了包装,边吃边回到家。
当他们正吃着时,爸爸回到家,看到这一场景,问他们哪来的瓜子。孩子们照实说了玻璃罩上的五角钱。
爸爸什么也没说,直接领着他们找到剧院台阶上卖瓜子的老爷爷。
没听清爸爸和老爷爷说了什么,老爷爷退还给了爸爸那五角钱。
回放这一幕时,女人经常会有很多感慨。
这也是将孩子们接回身边后,面对孩子的教育与相处,爸妈遇到的新课题吧,包括梧桐对妈妈抱大腿,妈妈甩掉女儿离开的那一次。
最好笑的一幕发生在爸爸妈妈骑着自行车,各自驮着姐弟俩从农村老家回城,那次发生了太多随性而为的插曲。
从老家出发时并不晚,姐姐坐在爸爸自行车的后座,弟弟坐在妈妈自行车的后座。
四口人一边走一边聊着天,很快乐。
许是得意忘了形,弟弟的脚乱动,竟被自行车后轮给绞住了,蹬车的妈妈没在意,还在因为蹬得吃力而加劲。
直到弟弟哭着喊疼,爸爸妈妈才赶紧跳下自行车察看弟弟的伤势。
女孩也从自行车后座下来。
好在弟弟的脚被卡的不厉害,有些红,还有一点点的擦伤。
在大家的关切安抚下,弟弟也渐渐停止了哭。这次妈妈不敢再让弟弟坐在后座,而是将他转移到前面大梁,全家重新上路。
就这样一直不停地走下去,到家的时间应该也不会太晚。
但偏偏那次竟然勾起了爸爸妈妈的好玩心。爸爸妈妈开始断断续续地停下自行车,在沿途的树上抓知了龟,且一发不止。
那次知了龟格外的多,开始爸爸妈妈只是手里拿着,手里拿不了了,他们将从老家带的东西归拢腾出一个塑料袋子。
爸爸妈妈那次大概真的抓嗨了,但弟弟又出状况了。
因为弟弟坐在自行车前大梁,当妈妈放好自行车去抓知了龟时,不知是弟弟动了还是自行车没放稳,自行车倒了,弟弟又随着自行车摔了下来,这次到没哭。
爸爸妈妈跑过来看了看弟弟没事后又去抓知了龟了。
天早就黑了,女孩因为坐在自行车后座,能自如上下,她一会儿陪着弟弟,一会儿去看抓知了龟的爸妈。
那次爸妈边走边玩,抓了半袋子知了龟,等一家四口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这次的经历是女人印象中,爸妈少有的放纵好玩心的一次。
那一晚,也是梧桐这一生的经历里,知了龟最多的一天,知了龟最多的一条回家路。
那个小院,除了生活其间的人,还有这个院子中间那棵又高又粗的榆树在梦里出现。
夏天的树干上趴满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蠕动的虫子,小时候害怕,都是远远地躲着,但又会忍不住看上几眼,即便害怕。
这样的景象后来再没见过,可怕的梦境却无法删除。
后来,老城里他们也有了家。城里的家在妈妈单位的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