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那城那水那人:第6章 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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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人间烟火

梦境里村庄延伸的最南距离,是姥爷姥娘经常带着女孩去赶的邻村集市。

摩肩擦踵的临村大集里,蒸腾的是百姓人家浓浓的烟火气。

出门往南经过一个邻居,有一条沥青公路穿村而过,这是让附近没有沥青路的村庄里的人羡慕的一条路。

公路南有一片小桑树林,秋天馋嘴的孩子会早早爬上树找刚刚变紫的桑葚。

桑树林西边一条土路隔开的小河沟,回响着拿家里漏水的搪瓷脸盆抓泥鳅的孩子们的惊呼和欢叫声。

河沟西边田地里结下的葡萄唇齿留香……

在父母所在的小城里,有一条通往姥娘姥爷那个村庄的河。

河堤上有三段路况迥异的路。

一段路面硬实,长满笔直粗壮的大白杨。

一段是一踩一陷,顷刻细细的沙土灌满鞋窝的沙土路,路两旁零星栽种着几棵和村庄里大小粗细差不多的桑树。

第三段的土路重又回归硬化,只不过路面变窄,两旁种满茂密小树。

这三段路,梦中走了一回又一回。

小城的秋天,在满是沙土的路上,费力地推着自行车,歪歪扭扭着前行,实在走得费劲,干脆把自行车往地上一扔,连一点响声都没有,自行车就软软地被沙土接住,部分部位直接沉入沙土之下。

于是,攀住桑树,用身体的力量往下坠着桑树,腾出一只手拽下枝条,再用另一只手快速摘下熟透的紫的发黑的,或红的正在变紫的桑葚。

走出那段沙土路后,坐在地上脱下鞋,轮换着倒出一步一陷时灌进去的细沙土。

沙土的好处,虽然无孔不入,但细腻如粉,不脏不粘不硌不扎,无论灌进鞋子还是沾在衣服上,倒出抖落干净即好。

也因为沙土的这种特性,在那个年代的家乡,冬天出生的农村孩子,父母都会给孩子准备一个称为“土裤子”的必备物件。

土裤子的上半部分是背心样式,侧面用袢带系住,最下端封闭如布袋。

在河边筛些细沙土,在炉火上炒热杀菌装进土裤子,温度适宜后给婴儿穿上,能够解决婴儿大小便问题,持续使用直至婴儿能行走为止。

赶集的日子,走出胡同,横穿沥青路,沿那条桑树林和河沟之间的土路向南直走,路上行人聚集的数量明示人们距离集市中心的距离。

炎炎夏日,姥爷会从集市上购买西瓜。

有时他们直接坐在摆好的板凳上,请摊主砍上几块吃完再走。切开的瓜瓤有时是红色的,有时是黄色的,都是沙瓤。

梧桐不喜欢松松的,咬上去有些空又不甜的沙瓤,她更喜欢沙瓤下接近瓜皮的下半部,水分足。

每次都让姥娘姥爷帮忙吃下沙瓤再给她吃汁水多的下半部分。

有时吃完,姥爷还要对着西瓜拍拍打打,挑选一个大大的,或装或绑在自行车前大梁的褡裢包里驮回家。

冬天快过年时赶集,姥娘姥爷会买要贴在屋门上的年画。

还会给梧桐买几支鲜艳漂亮的花插在小辫子上。

新年这一天,小女孩们都兴致勃勃地走出家门,聚在一起展示。

除了炫耀新衣和又加了新彩绸的毽子,头上的花团锦簇也在互相地争奇斗艳。

每次去赶集,收拾好一家三口一起出门时,姥娘经常在臂弯里挎个篮子,篮子沉甸甸的,上面盖着块两边有蓝色细纹的白毛巾。

到了集市,姥娘都会拐进一个胡同消失一会儿,姥爷心照不宣地带着梧桐在集市里逛,购买一些必需品。

等到姥娘找到他们的时候,白毛巾已经随意松塌地躺到了篮底。

姥娘去的其实就是个隐蔽的鸡蛋市。当时大家拿出自家鸡生的蛋去换钱还是偷偷的。

梧桐开始不知道,对此也没怎么好奇,更没在意过。直到一次姥爷有事,姥娘不得不带着梧桐拐进神秘的胡同。

胡同里有不少像姥娘这样的人。有买主走到跟前,让姥娘掀开上面盖着的毛巾,原来是鸡蛋。

当梧桐想要问为什么卖鸡蛋还要偷摸着卖时,姥娘轻轻止住了她,梧桐也没再问。

赶集时梧桐的注意力全放在了被拥挤的人群裹挟簇拥着前行时,要机灵地捕捉到有自己需要东西的摊位,快速地从行进的人潮中抽离,在摊位前找个落脚的地方停驻挑选。

人与人身体之间这种最大程度的贴近,儿时是热闹,也是日常。

这种方式到了梧桐成年后就不再适应,更习惯给彼此留出舒适空间和距离。

小时候,对梧桐来说,姥娘的篮子很神奇,除了装鸡蛋,装姥娘巧手缝绣的精品,还能装小孩。

有一年,姥娘带着梧桐回到家乡,因为二舅妈要生小孩。

那天,梧桐和姥娘走了很远的一段路去接一位姥娘,那个姥娘的臂弯里就挎着一模一样的篮子,上面也是盖着一块洁白的毛巾,看不到白毛巾下面有什么。

见到人家走过来,姥娘赶紧迎上去,接过篮子放到自己的臂弯。

梧桐再次忍不住问姥娘篮子里有什么,姥娘告诉她篮子里有小孩。

果然,等到篮子拿进舅妈的房间,就有了小表弟。

从那以后,梧桐就知道,小孩都是用篮子㧟来的,但接着又会有另一个疑问,那篮子又是从哪里装的一个又一个的小孩呢?

这是小梧桐当年的几大困惑之一。

也是那一次,当梧桐和姥娘去迎接挎着篮子的那个姥娘,走到一个土地庙的时候,梧桐累了,不想再走,姥娘便让梧桐坐在那儿等,自己去前面迎一迎。

梧桐一个人在地上找东西玩,后来拾到一个不知什么植物的种子,很光滑。

开始梧桐把种子放到鼻子跟前闻,种子大小正好能卡在鼻孔,鬼使神差,梧桐竟然把种子塞进鼻孔,还一点点尝试着看能不能往里推一点,开始还有些阻力,后来就好像会滑一样,进到了鼻孔里。

梧桐想取出来,但越抠那东西进的越深,梧桐害怕了,越取不出越害怕,也更加取不出。

后来姥娘回来了,梧桐吓哭了,告诉了姥娘。

已经不记得种子是怎么出来的,很长时间,甚至过了好几年,梧桐都怀疑种子没出来,伸手抠到光滑的鼻骨,就认为那颗种子还在鼻孔里。

除了大集,还有发生在沥青路上如烟花般绽放的爆米花,和需要早早拿着板凳去占位的露天电影。这两样都是能愉悦人们感官,充满刺激的声景盛宴。

那年寒冬的一天,当一位拉着独轮车的老大爷,车上载着大家心知肚明的“铁葫芦”,沿着沥青路远远走来时,小村里沸腾了。

在孩子们的催促下,各家的大人有的赶紧回家给孩子们备好玉米或大米,有的亲自上阵,排出长长的队伍,等待老爷爷支好道具,烧起红红的炉火,一家家接着来。

老爷爷快速摇着铁葫芦转动,估摸着时间看住表的刻度。

当从炉火上取下铁葫芦走向铺好的布袋时,孩子们一边躲到一边捂上耳朵,一边又充满期待地等着那声“嘭”的巨响。

那一天,老爷爷从上午爆到天完全黑下来,大家才恋恋不舍地放他离开。

梧桐家南边的邻居因为孩子多,爆了整整一大缸的玉米花。

接下来的好多天,整个村庄都弥漫着爆米花的香甜,村庄的那条沥青路上,胡同,院子里都散落着四溢的爆米花。

因为充盈,节俭的人们似乎忽略掉了这一点,也没看到有人去在意和捡拾。

爆米花的味道,是那个年代的孩子们在寒冬里拥抱到的香甜的温暖,也是舌尖上能够跳出的幸福感。

儿时一听到附近哪个村庄放电影,都要搬上板凳早早去露天地占据观影的最好位置。

如果实在占不到地方,有人就坐在幕布的背面反向看。

因为去的早,有时从幕布四角扯起固定都全流程不落。

电影放映起来后,大家各自坐在自己的凳子上,仰着头,不舍得错过一点地望着远处那块幕布上的人影绰约。

如果有幸坐在放映机旁,还能看到放映员换胶片的动作,取下放完的那一盘胶片,拿出另一盘即将放映的,胶片要绕几圈进行衔接。大家都被电影剧情深深吸引着,聚精会神地看,也有孩子会一遍遍跑到幕布的另一面,想看看电影上的人是不是从后面进入的银屏。

在家门口的沥青公路上放电影,少了很多慌张,但提前拿着凳子去占位也少不了。

家门口看的电影的几个情节依然在梦境里上演着。

一是一个“疯女人”一直在找自己的孩子,看到一个她认为是自己孩子的就抢过搂在怀里,周围人认为她咬了孩子。其实是对孩子热切亲吻的痕迹。而孩子哭也仅仅是因为受到惊吓,而不是疼。

这个情节和《城南往事》中的傻女人秀贞有点像,又不能全对得上。

还有一个是关于绣着梅花的围巾的故事,现在知道电影的名字就叫《梅花巾》。

那时看到剧中人死了的时候,边看边想,演员也死了吗?

如果演一部电影演员就要死,那得需要多少演员?

这也是梦境里,困扰童年梧桐的几大困惑中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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