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金浪翻涌
家门胡同西有一片被半截坍塌的土墙围了一半的杨树林,旦有微风吹过,树叶便相互碰撞发出“哗哗哗哗”的声音,不绝于耳。
树林里的地上永远都铺满了厚厚的叶子,踩在上面,松软软的。
繁星点点的夏夜,姥爷会牵着一、两岁光景的女孩在杨树林里抓知了龟。
为了凉快,姥娘姥爷只给梧桐穿了个小肚兜,姥娘姥爷对给梧桐穿得这么清凉还互相打趣,说反正也没人看到,凉快就好。
一天夜里,摸知了龟回家的路上,姥爷神秘兮兮地问梧桐:
“你猜我刚才摸到了什么?”梧桐好奇地抬头望着姥爷。
姥爷告诉梧桐:“我刚摸到了一条蛇。”
说这话时姥爷笑着,语气中没有丝毫的紧张,梧桐也没害怕。
大些时候,女孩缠着姥爷给她做了一个长长的铁钎,为的是能和小朋友一起在杨树林里串掉落地上的杨叶。
那时的小伙伴经常每人都在一侧肩上挎着一个几乎拖地的大柴火筐,拿着一根又长又直,像他们的小拇指一般粗,几乎和身体一般高的铁钎子,去杨树林串掉落地上的杨叶,大柴火筐和铁钎子是小伙伴们的标配。
这种筐是用一种带刺灌木紫蕙槐,老百姓俗称的“棉槐”编成。那种植物在梦境里很常见,农村路边沟旁到处都是。
小伙伴们背的筐由高高的提手和下面一个直径四五十厘米的圆筐组成。提手在圆筐的一侧,是用一整根的长木头中间打弯,两头削尖编进筐里固定。
这个提手很高,大人背在肩上尚且要落至臀部以下位置,小孩背着更是费劲,有个子矮小瘦弱的,人直接跨到筐和提手之间,将提手最高处的弯搭在肚子上,在地上拖着走。
随着框内杨叶重量的增加,提手的弯度部位逐渐由肚子上升到胸部以上。
小伙伴们都动作娴熟。每串上几十个杨叶,就用手将铁钎子上的杨叶向上撸紧压实,等到杨叶串满铁钎,满到再也串不上新的叶子时,则全部清空导入随身背的筐里,再开始新的一串。
就这样一串串地串,直串到筐满了,冒了尖。串的杨树叶多是挎回家倒进灶火间,引火做饭用。
劳动压制不住孩子们爱玩的天性。干活的间隙,大家会从地上寻找到叶柄粗壮的落叶,一人一片,将叶柄勾在一起各自向后拉进行比试,谁的叶柄先断谁输。
这种快乐让单调不再枯燥。
梧桐开始没有铁钎子,后来缠着姥爷给她做了一个,每次再和小伙伴去杨树林,她也一起串杨叶,一串串平均挨个放进小伙伴的筐里……
杨树林旁边有个磨坊小屋,屋外空地上有个大石头碾子,姥娘经常带着梧桐去那儿把粮食等日常所需碾碎成粉。
她们轧过白色的地瓜干,黄色的玉米粒,也轧过粗粝的大盐。
姥娘一边用一只手推着碾砣的木头拉杠,一圈圈围着石头碾盘转圈压碎摊在上面的粮食,一边用另一只手拿着被用得几乎只剩下把的笤帚,所到之处,将被挤压到碾盘边缘的粮食扫到中间,边推边扫,边扫边推。
后来梧桐学会了,就帮着姥娘扫。
夏日的清晨,凉风习习,姥爷牵着梧桐的手沿沥青路向西,路两边全是平整的庄稼地。
除了一老一小,几乎没什么人。
他们一直走到沥青路南拐的路口,这是梦境里村庄的最西边。
路旁是一株株长势茂盛的蓖麻棵,蓖麻大大的叶子绿的发黑,像手掌一样分裂一圈展开。
姥爷带着女孩驻足停顿,教梧桐数叶子分出几个尖尖:
“1,2,3,4,……9,10”,有的叶子竟分出10个之多,就像人的一只手长了十个指头。
姥爷边走边告诉梧桐,这种大大的蓖麻叶就是一门中草药,能祛风除湿,拔毒消肿。
这些话梧桐似懂非懂,即便听不懂也都不停地点头。
姥爷从蓖麻棵上撅下一粗一细两根杆子,摘掉比女孩手掌还大的叶子,在粗杆上打孔,将细杆插进孔里,一个惟妙惟肖的旱烟杆就做成了,梧桐高兴地将其含在嘴里,学老爷爷抽烟状……
路北是一眼望不到边的丰收景象。颗粒饱满的黍穗在下坠摇摆中让人感受着沉甸甸的分量。
小梧桐在阳光下的黍田里穿梭奔跑,画面上闪着金色的光芒。
这时,在田间弯腰劳作的姥娘直起身子,露出头包白色手巾,穿着藏青色大襟褂子的上半身。
微风中,成熟发黄的黍子相互簇拥碰撞着上下左右摆动,身处其中的姥娘抬起手一边整理额前头巾下滑落的头发,一边召唤小女孩。轻柔翻动的黍浪荡漾出的是永恒的唯美……
虚幻的意象曾经让梧桐以为那片金色是成熟的水稻,但一直有个声音在质疑。
为此,她问了很久,也寻找了很久才确认是黍田。
那片翻涌的金浪正是黍子成熟的景象。
梧桐儿时和姥娘姥爷一起生活时,每到过年,姥娘都会蒸一些加上红枣的黄米面的窝窝头,称之为“粘窝窝”。
又甜又粘的粘窝窝曾是女孩小时候最爱的食物之一,因为平时很少有,女孩盼着过年的其中一个重要动力就是吃上粘窝窝。
此后经年,女孩都没有吃到过粘窝窝,很怀念。
粘窝窝再次出现是在好多年后,咬上一口,软糯粘牙的香甜瞬间唤醒味蕾的记忆,也唤来年夜饭扑面而来的热气蒸腾。
姥娘从锅里捞出鼓得滚圆,互相拥挤着漂浮的水饺,盛在碗里,加上热汤,放在每个人面前。
照例为梧桐放上一碗独有的,挑开水饺皮,挑出了肥肉的开口饺子,或者干脆由小姨直接将带肥肉的馅吃掉,只给梧桐留下有滋味的饺子皮,梧桐不喜欢吃肥肉。
一家人围炉而坐,一同开启,享受各自的朵颐之快。
在姥娘身边,最爱的食物除了粘窝窝,还有油炸糕、油饼和煎茄子。
姥爷离休和姥娘一起回到家乡后,每到放假,梧桐兴致勃勃地去看望姥娘姥爷,见到梧桐,姥娘赶紧问吃什么饭时,都是这几样轮换着吃。
梦境里,姥娘挎着个布包袱,领着梧桐的手,走过西边穿村而过的沥青路南拐的路口去串门,包袱里面装着串门走亲戚的点心。
路有点远,姥娘和梧桐走了很久才到达客人家。
梧桐在和主人家的孩子玩时,看上了人家的大铜钱,那家的大人要送给梧桐,可孩子不愿意,姥娘也不让拿。
但梧桐就是心心念念地惦记上了那枚铜钱。于是在小孩不注意时,将铜钱偷偷装进了口袋。
从人家家里吃完饭回家,出了门的梧桐因为害怕还是告诉了姥娘,姥娘又带着梧桐重新返回,将铜钱还给了人家。
那时梧桐的年龄也就二、三岁。事情发生后,姥娘并没有严厉地训斥她,甚至都没有看出生气,而是拉着梧桐的手放在自己的左手里,用右手一遍遍轻轻地抚摸着女孩的手,温柔地告诉梧桐:
那是人家的东西,咱不能拿,人家给你玩你可以玩,但不能带走,咱也有咱的东西玩啊。
姥娘的这种教育有点委婉,但梧桐再没拿过别人的东西。
姥娘姥爷离开小村庄回到家乡之前,梧桐最后一次回去时,她兴奋地跑进家,却发现姥娘不在。
走出家门,按照邻居所说急切地往西去寻找。
沿路边堆满了开着紫色小花的碧绿植物,那片曾经满是金黄的田野被这种碧绿的植物所覆盖。
绿海之中,人们弯腰站在緑垄之间低头忙着收割,像极了绿野仙踪里的场景。
后来姥娘听到梧桐的喊声,赶紧手拿镰刀一路小跑走出田垄,边跑边扯下包裹头发的白毛巾,都顾不上擦擦顺着脸颊淌下的汗滴。
后来姥娘告诉梧桐,他们收割的是苜蓿,做饲料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