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那城那水那人:第3章 花田半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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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花田半亩

梧桐家的院子很大,由低矮的土墙围起。

门由树枝扎成栅栏,需要遮挡时便抬到另一边近墙而立的柱子和墙之间。

围墙的表面蓬松软糯如面包屑,轻轻一划即“扑扑簌簌”纷纷而下。

年复一年,土墙越来越矮,墙边落下的土也越堆越高,踩上去,在“噗嗤噗嗤”的声音里享受那份绵软。

土墙内有生命中最欢愉温柔的风景。

全家在院里堆起一个高高的草垛,把梧桐高高抛上,让她在尖叫连连中被赋予一个不一样的视野,进而发现到不一样的惊喜。

姥娘在院里搓着麻线,任由梧桐将一圈圈盘起的麻线拉开拉直,来回奔跑向姥娘报告线有好长。

农村的元宵节的夜晚寂静漆黑,姥爷故意将梧桐送出屋门后悄悄隐身,让女孩在害怕即刻就要转身回屋时,瞥到房檐下面墙边那两盏闪着宝石般光彩的萝卜灯。

她跑上前,小心翼翼地举起装着麻油的萝卜灯细细察看:一红一绿两节萝卜雕刻地花瓣栩栩如生,就像两朵真正盛开的发光的鲜花。

梧桐很奇怪姥娘姥爷何时雕出,她竟全然不知。

喜欢花的姥娘会在春天早早地在院子埋下花种。主要有凤仙花、鸡冠花和夜来香等。

夏天,姥娘采下凤仙花的花瓣,用白矾将花瓣打碎给梧桐敷在指甲上,用蓖麻叶包好,等其上色。

梧桐最喜欢姥娘种的大丽花。每到开花的季节,绛紫色硕大的大丽花花球,层层叠叠的花瓣浓重艳丽。

姥娘种花,姥爷爱种菜。

姥爷在院子西南开辟了一小片菜园,种上黄瓜、豆角、茄子、辣椒和西红柿等蔬菜。

姥爷精心护理着自己的小菜园,整个夏季都是果实累累,收获满满。

除了这些常见的农家菜,姥爷还种过烟草,宽大的叶子晒干后储存起来,姥爷自己卷烟抽。

那时孩子们都喜欢吃一种圆圆的青绿色的脆瓜。脆瓜像桔子大小,表面光滑。

孩子们人手一个,先吃掉小圆脆瓜的上半部,掏掉中间的籽,把剩下的半圆放进水缸里,看着其在水里漂浮摇荡。玩够了,就捞出吃掉。

这种脆瓜只在梦境里存在过。

后来,姥爷又买来几棵小香椿树,种在院子东南部,东西一字排开。

那几棵两、三公分直径的香椿都是在树干接近根部的位置发杈,春天发出新的嫩芽时,梧桐都能够得到,也很乐于承担掰香椿芽的工作。

有一年,姥爷把他的父亲,梧桐的老姥爷接来小村里居住。晴好的冬天里,穿着黑色棉袄棉裤的老姥爷经常手拿拐杖,坐在小香椿树旁边,眯着眼睛晒太阳。

老姥爷的眼睛很小,不用刻意眯眼睛。

姥爷和老姥爷不一样,他的眼睛很大,孩子们也都继承了他和姥娘的大眼睛。

但姥爷年老以后,眼睛也变得越来越小,完全没有了年轻时的大眼睛,看到他就会想起似乎总是眯着眼的老姥爷。

秋天,姥爷和姥娘会在屋门偏东的空地上摊开地瓜干进行晾晒。

有个拉二胡的盲人隔段时间就来家讨要些饭食。姥娘都会搬出凳子让他先坐下,接着递上一杯水。

晒着地瓜干时,姥娘让盲人要多少自己装,她自己走进屋里去拿馒头和窝头。

家里白面不多,一般只给梧桐吃。其他人都吃窝头。每次只要家里正好有白面馒头,姥娘都会掰一半和窝头一起拿给盲人,让他回家带给孩子。

姥娘从没像有的人家那样,对待上门要饭的盲人不耐烦地呼来喝去。

那个拉二胡的盲人来到姥娘家也不像在别处那样卑微。他有时会主动拉上一段二胡,有时就和姥娘说一会儿话,说说最近走村串户的见闻,聊聊家里最近的变故。

姥娘都耐心地听,有时也平和地说上几句安慰的话。姥娘话不多,说出来都是最朴实的真知灼见:如果不是不得已,谁愿意出来讨饭,要善待人家。

外人来家里,除了讨饭的,还有锔盆子锔碗和磨剪子磨刀的手艺人。他们也是走村串巷,边走边着抄着那些独具特色的,超有识别度的腔调吆喝:

“磨——剪子嘞——戗——菜刀”

“锔盆——锔碗——锔大缸嘞——,破布——旧鞋——烂套子来——,换钢针,换泥娃娃——”

有需要的听到吆喝后就赶紧跑出家门,把他们领进院子。如果人家已经在别处支起家什干了起来,就回家拿来要修补的用具,守在摊前,一边看,一边和其他等待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启话痨模式,不散不休。

梧桐家和村里其他的家庭有所不同,姥爷不是一般的村民。

姥爷十三、四岁时,被堂兄带着加入革命队伍,经历过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

姥爷没讲过是否立过战功,他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战士。

将姥爷带出来参加革命队伍的三个堂哥后来一个当了县长,另两个都是在县级领导岗位上离休。

姥爷文化程度不高,新中国成立后,他经历过好几个岗位,后被组织派到离家几百里之外的一个公社担任驻村片长。

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之际,原工作单位专门派人找到他,给姥爷送来抗战纪念章。

姥爷很珍视这个纪念章,他把纪念章送给了梧桐。

姥娘家里装有一个喇叭,姥爷经常在喇叭上给大家布置或通知宣告一些事情。

领袖去世时,就是通过这个喇叭,将村民都召集到村里一个很大的房子里集体哀悼。男人们在外屋,妇女和孩子们在里屋,屋里摆满了花圈,大家都悲痛流泪。

姥爷和他的同事经常在家里集合开会,姥娘让梧桐喊他们姥爷。

在这些姥爷中,梧桐熟识且记忆深刻的有王姥爷,是邻村的村干部,梧桐后来还在王姥爷家住过,成年后也还联系过。

有贾姥爷,贾姥爷个子不高,有点胖,一到姥爷家,看到梧桐都要抱起来举高高,还对梧桐说他腰里别着枪。梧桐又好奇又有点怕。贾姥爷最后在县公安局局长的位置上离休。

还有后来交流过来任职的冯姥爷,担任姥爷的副手。冯姥爷的老伴冯姥娘也一起过来,在村里的另一个房子里居住。

冯姥爷冯姥娘和村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他们衣着挺括,整洁利落,不像姥爷他们那样穿的随意,皱巴。

他们还都吸烟,梧桐一直没忘记两人右手中指被烟熏黄的样子。

冯姥爷来村里后,姥娘和冯姥娘很投缘,冯姥娘教给姥娘很多新奇的手工,糊纸盆就是那个时候教给姥娘的。

冯姥爷和冯姥娘的孩子都不在身边,他们很喜欢梧桐,冯姥爷白天和姥爷一样不在家,只有冯姥娘一人,梧桐便天天长在冯姥娘家,每次都要姥娘喊才回自己家。

冯姥爷和冯姥娘在村里没住几年就走了。

姥爷一直住在那个村去世的五保户的房子里几十年,直到退休才和姥娘一起回到故乡。

姥爷们在姥爷家开完会,姥娘都会留大家在家吃饭,大家也会喝上点乡村自产的地瓜干酿的酒。有时其中的姥爷会带来酒肴,花生米和烧鸡等。

姥爷们疼爱梧桐,总是先扯下烧鸡的一只大腿拿给小梧桐。而姥爷也是习惯地在吃咸鸡蛋时,将淌着金黄蛋油的蛋黄夹给梧桐。

姥爷对梧桐永远都是那么慈爱,那么不厌其烦。姥娘是梧桐的依靠,姥爷是陪伴的高光。

有一次姥爷出差学习了好长时间才回到家,在院子里玩耍的梧桐突然看到归来的姥爷,立马高兴地扑了上去,姥爷也兴奋地展开双臂迎接。

爷孙俩亲热过后,姥爷又逗梧桐,他故意将给梧桐买的礼物藏在身后:

“猜猜姥爷给你带回了什么礼物?”

梧桐一边抢,一边给姥爷要。姥爷故意逗着梧桐不马上拿给她,吊足了小梧桐的好奇心。

姥爷拿出后,竟然是一把小巧的折叠扇。这把小扇子展开是圆圆的扇子,铁质的手柄。不用时将折叠的扇面收进铁质的扇壳,成为小小的一条,携带方便。

梧桐把扇子拿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点点移动视线仔细欣赏扇面上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图案。然后再轻轻折起,扣上同样铁质的锁扣。

梧桐对这把小扇子爱不释手,一直珍藏。

姥爷也是用这种方式,给梧桐带来让同学们艳羡的香橡皮,带来精致小巧的绿雨伞,带来能打开各种花色的翻花,转出五彩斑斓的万花筒。

物质匮乏的年代,姥爷姥娘生活很拮据,他们省吃俭用地算计着过日子。

姥娘自不必说。每日里奔走于各个村庄之间的姥爷,裤子的膝盖和屁股处也都是补丁,他都不以为意。一顶蓝色的涤卡帽子几乎戴了有一辈子那么长,以至于别人都以为他的帽子是白色的。

姥娘姥爷的爱在沉默中滋养着孩子们肆意生长。

小梧桐曾见过姥爷给十多岁的小姨洗头,因为那是冬天,姥爷怕马上要出门的小姨脱衣服自己洗头冻感冒。

年近八十的母亲一次无意中提到,她都结婚了还有很多家务活不会干,因为姥娘几乎没刻意教过。

正是因为姥娘姥爷爱的滋养,他们养育的孩子都能在爱中获得自由,内心丰盈优越,喜乐而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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