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此心安处
梧桐和姥娘姥爷的家是一位去世的五保户的老旧土瓦房。
陋室虽简,有一屋为全家人遮风挡雨,有二老呵护儿孙周全,三餐温饱,四季清欢,带给她的全是祥和与温馨。
他们屋内的布置是当时农村千篇一律的样式。
当门是条几和八仙桌,东墙是一张可睡下全家人的大床或炕,床头贴着木栅栏的南窗。
每天早上,女孩和姥娘迎门而坐,女孩坐在姥娘身前的小凳上,享受姥娘给其梳理发辫的惬意。
姥娘为了怕梳头时拉疼梧桐,都会盛碗水放在旁边,梳一下头发沾一次水,很快就梳成两条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两边。
那时的女孩盼着剪成短发。
后来姥娘手受伤,不方便再给女孩梳头,姥爷用自行车驮着她去隔壁村找到理发的师傅,给其剪成了短发。
回来的路上,见到坐在车前大梁木头小椅上的女孩时,村民纷纷打趣:
“哈哈,小辫子剪啦,成小假小子啦,哈哈……”
女孩高兴又有些羞涩地一一回应。
回家见到姥娘,更是兴奋地扑到怀里炫耀。
寒冬的清晨,经常是姥爷先披衣下床,通开炉子座上锅。
梧桐醒后也不会马上起床,而是要先倚在披衣坐起的姥娘怀里玩上一会儿,直到玩够了,才让姥娘给穿衣下床。
姥爷姥娘也顺着梧桐,从不强求。
梧桐起床后,姥娘给她盛上小半碗沥去了汤的稠稠的小米饭,还给她放上多多的红糖搅拌进米饭里喂给梧桐喝。
糊着毛边纸的木棂窗有时是女孩舔舐的玩具和实验道具。
她会闭上一只眼,睁大另一只眼,歪起头最大限度地贴近破了小洞的窗纸,透过小洞看外面,和推门出去,睁大眼睛看进行比较,寻找不同。
有时也在怕黑或听到动静又不敢出门时,借助小洞偷偷向外张望。
屋门是双扇的木头门,晚上睡觉时在里面插上活动的门闩,姥娘称其是门插官。
外面的门板上方装有锁门的铁链。靠近门楣的地方,一扇装着直径约六、七公分的铁环,一扇装着三个连在一起的铁链,门楣上钉有圆形门鼻,大小铁链正好可以套上。
出门时,将铁链穿进铁环,挂到钉在门楣上的门鼻上。
几乎不锁,屋里也没有可偷的东西,只是等于告诉来访者主人不在。
在这个家里,姥娘永远有着干不完的活计。
姥娘白天手脚不停歇,晚上家人休息后,还在昏黄的煤油灯下低头赶制着针线活,手里的针线上下翻飞。
针线在姥娘的手中娴熟地在布上行走拐弯,姥娘也不时下意识地将针在头发之间抹上一下,以增加针的润滑度,提高走线的速度和效率……
曾几何时,小梧桐四季的每一件上衣、裤子,鞋子都是姥娘亲手缝制,梧桐上学后,又多了一个花书包。
姥娘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去大集上精心挑选花布,亲手打样缝制,让美美的梧桐永远都穿出和别家孩子不一样的雅致。
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生活用品短缺是大多数家庭的共有的常态。
每个家的女主人都有一套节俭再利用的本领,姥娘也是如此。
她将破旧的不能再穿的衣服和不能再铺的床单被面整理好,撕成需要的大小尺寸。
用白面熬出粘稠的浆糊,在布块反正面都刷上浆糊,在小桌上一层一层错缝搭接粘合,刷平制成袼褙,放在太阳地里晒,完全干透后整片揭下,剪成需要的鞋底尺寸,包上洁白的提前剪好的斜边,粘牢晒干。
最后用搓好的麻绳,纳出舒适耐穿的千层底。
搓麻绳是之前需同时做好准备的另一道工序。要采集苘麻,怄好麻皮,用一种专用的工具梳理好麻皮再手工搓捻,搓捻出的麻绳要粗细适当,整体匀称才能在纳鞋底时顺畅好使。
女人至今珍藏着一双姥娘亲手剪鞋样,自己糊鞋帮,用麻线一针针纳出千层底的布鞋。
鞋底上,脚掌和后跟的针脚不一样,脚掌是一圈圈的平针,后跟是姥娘向别人刚学会后用上的一种堆叠针法。
通过在同一部位的多次运针穿线,纳出一个个高高凸起的花式针,这种花样要比普通平针费事的多,还不好掌握,但好看耐磨。
这双鞋女人从没有穿过,只会在每次拿出来看时,忍不住穿上,铺一张垫布踩在上面,体会新鞋那种不柔软,不贴合的感觉……
姥娘是村里大家公认的一等一的巧手,大家做鞋做衣服,都要向姥娘要纸样。
姥娘的纸样都夹在一本又大又厚的书中,封面被姥娘用布缝了起来,因为使用频率多,布封皮原先的颜色和花纹都看不出来了,甚至边缘都被磨得发亮了。
姥娘几乎走到哪里都随身端着个针线笸箩,手不停活。
开始是用柳条编的笸箩,后来外地调来村里工作的一位冯姥爷的老伴冯姥娘教会了姥娘一门“手艺”,用男人吸烟后剩下的彩色烟盒包装纸糊纸盆。
姥娘学会了这个做法。她开始把姥爷吸烟后无用的包装纸盒收集起来,展开放到她的纸样书里压平,攒得多了,纸样书装不下了,就拿出来一摞一摞放好,再压新的纸盒。
直到有一天,大概觉得攒的差不多了,姥娘就开始做了。
她先用吃饭的勺子在炉子上熬出一勺浆糊,以一个盆子做内胆,抹一层浆糊糊一个烟盒,也是错缝粘合。
不记得做了多久,大概姥娘觉得差不多了,就把带着内胆的纸盆放到一边晾晒。
等到纸盆干透了,姥娘敲敲打打把内胆盆子取下,一个漂亮的花花绿绿的纸盆就做成了。
从此姥娘的针线笸箩就被这个烟盒糊成的纸盆取代了。
梧桐现在穿的衣服,布鞋和小花书包都在这个花盆里成形。
包括和那双布鞋珍藏在一起的,梧桐儿时穿过的小袜子。
小袜子很小,不及成人手掌的三分之二。
小袜子在当时年代的农村算得上洋货,那个时候大家都穿手缝的布袜子。
疼爱梧桐的姥爷出差时,从外地给梧桐买回来这么一双机器织就,有着精致漂亮花纹的粉红色棉线单袜。
袜子穿破后,姥娘重新用柔软的棉布缝制了包住脚趾的袜底,两只缝补地一模一样,连走线的针脚都是大小一致,整齐对称排列,堪称手工的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