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桐影娑婆
《如梦令·那城那水那人》
佛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题记
女人的人生有两个界面,一个是梦境,一个是当下。
当下的她背着行囊游走四方,守在刹那。
梦境里的她经历百花秋月,凉风白雪的岁月轮回,品味孩提耄耋的人世更迭。
一个村庄一条路,一城一水一群人是梦境的主场,有天上人间幻境的切换,也有古今链接邂逅的上演。
且不管庄周先生与蝴蝶的公案,也不论薛定谔先生猫的结局,我且徜徉。
第1章桐影娑婆
车子在连绵的山间穿行,这是一条号称省内最美高速的路。
路的两边春夏有高低错落,色彩绚烂的鲜花,视觉的盛宴给人行驶入画的体验。
秋天,山坡上依山势挺立,又整齐排列的茂密果树最是打眼。
每一棵树上都硕果累累,红的黄的绿的果实簇拥着,挤走遮挡的绿叶成为最亮眼的主角。
远远望去时,成片的果林又如一幅四面平铺的锦绣,沉甸甸的收获感垂坠了内心。
冬天山石萧瑟,大山无言让人心生敬畏。
远山如黛又别有一番韵致,山色空蒙仿佛水墨晕染。
如果再有了冰雪的加持,那种意境更是随旅人的心境感受各有不同。
梧桐在山路上零星出现,因山中的气温偏低,比家乡的梧桐开花晚了不少时日。
这些梧桐花的形状似乎要小一些,轮廓反而显得紧凑,精致有加,紫色也更鲜亮,不知是否周边色彩单一的缘故。
山中的梧桐花有紫有白,家乡大多紫色一种。
最美高速是女人住在一个小山城时常走的一段归途,是一生众多回家路中的一条。
走这条路时有段时间整夜整夜的失眠,右佐匹克隆吃到第三次就不起作用了,自我调侃竟失去了睡眠的技能,突然不会睡觉了。
对此,丈夫除了安慰,就是将注意力放到寻找知名药企的出产,寄希望于药品的质量更好,纯度更高,更有效。
情况越来越恶化。女人也更加清楚地感受到对外界的冷漠,人间不值得。
自己一个人时,还会很理性地过滤死的方法,考虑怎样的死能减轻对父母、女儿和丈夫不负责任的罪过。
好在梦还是如影随行。
她日日做着几乎同样的梦。
梦里有水,水里有城,城里有人。
最美高速的四时风景也时有出现,连同车窗外一闪而过的开花的梧桐,以蒙太奇方式轮番变幻。
同期配送的是那些会蓦然撞上心头,刹那间闪到眼前的人世间鲜活的烟火气。
梦里那片环城而卧的水,既有开阔的水面,也有种植荷和芦苇等水生植物的区域,八个方位各有各的风景。
儿时居住的东南片环绕的水域是湿地,隔水相望的河东岸,粗大的垂柳或直立或斜卧于露出深色地基,刻上了岁月印记的简易红砖房和水面之间。
红绿相映的倒影在垂入水中的柳枝的撩拨下,聚了又散了,竟给到观望的人一种时光轮转的暗示,在回到从前和守住当下之间来回穿梭……
小城沿岸长满碧绿的芦苇和蒲草,裸露在水面的地方,偶尔能看到灵活的野鸭子在水中游弋,划出长长的水纹。
近岸行走,时被蔓延出路面的芦苇叶子扫过,叶子边缘的细微刺毛清晰可感。
同时感受到的,还有浓密茂盛水植释放出的股股凉意。
南岸水面被荷铺满,溶溶月色里,莲花何依依,莲叶何田田的氛围感,在荷这种植物独特的药香晕染下,张力满满……
小城是一只展翅卧于碧波之上,守护一方百姓的凤凰神鸟。
与神鸟相伴的还有满城的梧桐。
城里的大街小巷都种满了能开出紫色如喇叭状花朵的梧桐,棵棵粗壮到成人都不能合围。
家家户户也多在院子里栽梧桐。它长得快,叶片大,初春开花,夏季能很好地遮荫。
因此每年的早春都是满城花树,满城花香。
花朵落尽,很快长出阔大浓密的叶子,在炎炎夏日给小城撑开遮天蔽日的荫凉。
满城的梧桐树,加之凤凰飞落停留筑巢的传说,让这座凤凰城更加名副其实,充满了灵气。
后来城里的梧桐树被砍伐,替换成国槐。
但在小城深处,还有老树残存,在每年的早春开出一树紫色的花朵,喇叭形的花朵在风雨中摇曳,在树根周边零落一地。
初春一夜雨后的清晨,天微亮,刮着风,春寒料峭。
一个女孩飞快地蹬着自行车,如风般穿过一树一树的花开,目光明澈坚定向前。
空中高大摇摆的树枝缀满浅紫色喇叭状花朵,仿佛不堪其重般上下颠颤。
落花几乎铺满雨后潮湿的路面,车轮轧上去发出一连串细碎的,不绝于耳的脆响。
清雅细密的花香和着清冽飘忽的雨气,似乎将一种带色彩的物质织进空气,被女孩穿梭而过时,如丝缕披挂其身……
女孩与身后的古楼渐行渐远,同时远去的还有那条灯火阑珊里的时空隧道,隧道里樯桅毗连,千帆百舸竞发争流,忙碌地穿梭其上。
睁眼又是一梦,女孩依然身处城中。
那只在水上安然停驻的凤凰也依然扭头朝向东方,每日第一个见证太阳的升起,也时而整理脖颈处被微风拂动的羽毛,不为外界喧嚣所扰。
梦中的女孩名叫梧桐,外形影绰,身体里住着熟悉的她,一面之缘的她,还有她们。
梧桐生于斯但并非一直长于斯。
出生6个月后,襁褓中的她被姥娘抱上离家的长途汽车,背井离乡去投奔在外地工作的姥爷。
那天的场景有些黯淡,穿着灰色大襟上衣的姥娘,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准备上车,姥娘的头发在接近脖颈处低低的绾着椭圆形的发髻,通身干净爽利,只有两缕滑落的头发,任由风凌乱出无奈和不舍。
梧桐六岁重回小城。
小村庄的乡土温润我心。在姥爷工作的小村庄,梧桐和姥姥姥爷,还有舅舅和小姨一起生活了六年。
虽然离家而居,大人们的世界里有诸多隐而不发的烦恼,但对梧桐而言,那却是最无忧无虑的乐土,是治愈和抚慰心灵的良方里最温情纯粹的那一味。
梦境里的村庄很小,东边最远延伸到的距离是一所隐于乡野的百年老校,学校上空悬挂着的绚丽彩虹,是晴空一抹清澈的微笑。
西边是黄澄澄的丰收景象,宛如一幅巨大的油画铺展在孕育万物的大地上。
南边摩肩擦踵的临村大集里,蒸腾的是百姓人家浓浓的烟火气。
北边是房子北墙外被一圈芦苇围起的坑塘。
夏夜荷风携凝露的清冽,花叶的清苦,轻拂出沁人心脾的凉意,将盛夏封存进一缕幽香。
一墙之隔的院内,无论是坐是走,还是躺在铺开的草苫子上,空气里清苦的荷香,不歇的蛙声,蛐蛐虫鸣声,姥娘讲述牛郎织女故事的喃喃声,都顺着各自遵循的那道时空缝隙渗透梦境,静谧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