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金秋八月,正是水稻丰收的好时节,所有的水稻都已收割完,打锣村每家每户的地坝里都晒着金灿灿的新谷,空气中弥漫着阳光的热浪和稻谷的清香。
太阳西下,傍晚时分,李秀英搅着风车,林建业往风车里倒谷子,秕谷在风车尾部飘荡着。这是李秀英家晒的最后一地坝稻谷!等这些谷子全部进入谷仓后,林建业就要去县城打工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前几天林建国找到弟弟林建业,说是在县城找到一份工作,希望林建业能和他一起去,林建业自然是求之不得。林建业现在太需要工作了,他们现在欠着一屁股债,而且明年林森也要开始上幼儿园了。钱啊钱啊,到处都要用啊。他有时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房子是不是修错了。
第二天,李秀英早早地起来为林建业煮了早饭。虽然只有几个月的分别,李秀英的脸上还是摆满了不舍,自他们结婚这些年以来,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长的时间,虽然他们是相亲结婚可经过这些年来的相处他们都坚信彼此是陪伴自己一生的人。相比于李秀英的不舍,林建业显得要轻松得许多,他眼里全是那些豪言壮志。
林建业要出发了,李秀英喊醒了正在熟睡的林森抱着他陪着林建业一起来到小镇车站等车,林建业多次表示不需要李秀英送,可李秀英就是想要看着他离开。相比于李秀英,大嫂就没有那么多的情感表现,大哥林建国自己一个人就提着包出门了。县城距离福来镇三十多公里,大巴车也就一个多小时,虽说不远,但买票等车还是要花上不少时间的。
家里也就剩下了李秀英和五岁的林森了。
农活是忙不完的!稻谷入仓后不久就该挖红薯了,两亩多地的红薯此刻摆在了李秀英的面前,唯一的帮手就只有五岁多的林森了。父亲不在家,林森似乎一下也长大了不少。他嚷嚷着让妈妈给他买了一个小背篓,属于他自己的背篓,就这样小林森开始帮妈妈干活了。
妈妈一锄一锄地挖红薯,林森就在后面把红薯上的泥用手掰下来,等挖得差不多了,妈妈用大背篓,林森用小背篓慢慢的往家里背。但多数时候,林森在地里掰了一会泥就自己玩去了,他有时在地里找着蚯蚓,有时又跑去和其他小伙伴玩。李秀英自然不会指望一个五岁的小朋友能帮上多大的忙,也就任由他去了。
十月的天气已经没有那么热了,秋风阵阵袭来,像一双细嫩的手抚摸着人的脸颊,让人感觉很是舒服。李秀英躬着腰,低着头,挖着红薯,小林森掰了一会红薯上的泥,也就厌倦了,跑去找伙伴们玩耍了。不知不觉间,李秀英已经挖了好几堆红薯了,没有了林森的帮忙她就只有自己把红薯上粘的泥掰下来,然后再放进背篓里。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有人在大声喊她:
“秀英,快来,林森掉进堰塘了!”
李秀英一下慌了神,放下手中的红薯立马往堰塘那边跑去。那个堰塘的中心位置到底有多深她是不知道的,只知道村里孙婶家有人淹死在那里,一阵恐惧席卷而来。很快她来到堰塘边,她看见了林森。这个小家伙,此刻衣服裤子脱完了,跑到堰塘里去游泳了,好在他们只敢在浅水区玩,水刚好到他的屁股位置,与他一起的还有隔壁王大明的儿子王峰。
“快上来!”李秀英大喊道,由于太用力她都已经喊破了喉咙,声音变得嘶哑起来,紧接着她又调整了语气喘着粗气说道:
“快上来!”
林森第一次见到妈妈如此神情,他收起了那笑嘻嘻的面容,他不敢再作停留立马上岸了。林森刚上岸李秀英就把他抱了起来,任由林森身上的水珠打湿她的衣服,她抱紧儿子然后走到放置衣服的位置,并给林森穿好了衣服。
衣服穿好后李秀英不再迟疑,立马从旁边树上扯了一根树枝,她脱下了林森的裤子,露出他那白白嫩嫩的小屁股,用力的打了上去。疼痛袭来,林森立即哇哇大哭了起来,他不明白刚刚还好好的母亲突然为何这么生气。李秀英一只手抓住林森,一只手用力的打在林森的屁股上。刚刚呼喊李秀英的是村子里的李婶,此刻在旁边劝说着李秀英:
“秀英啊,孩子小不懂事,你教育教育就可以了,何必打得这么重呢!”
李秀英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的打着,眼睛里一颗颗眼泪也随之掉落。最后终于打断了那一根树枝,李秀英本想再去找一根,但被李婶拉住了才停手,随后她恢复了理智抱着儿子,也大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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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森其实是林建业和李秀英的第二个儿子,在他们结婚的第二年就生了一个小男孩,叫林淼。
在林淼三岁多的那一年冬天,那一天,林建业在外面打着零工,李秀英打理着菜园子。那天下午天快黑的时候,林淼的奶奶带着林淼去赶鸭子回家,林母在前面走着,林淼跟在后面。林淼的脚不小心踩在了田埂边上,那时一坨软泥立刻掉了下去,林淼也跟着掉进了水田里。林淼浑身衣服湿透,寒冷让林淼哇哇大哭起来,跟着呛了几口田水进去。奶奶立马赶过来把他拉起来了,并带着他回家换了衣服,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可就在那天晚上半夜林淼开始发高烧了,起初林建业和李秀英并未太在意,只是不停的给他擦拭身上,等到天亮以后才带着他去诊所看了医生。
医生开了药打了针后,病情并没有好转,林淼一直反反复复地发烧。在小镇上看了很多医生可就是不见好,就一直反复发着高烧,小镇上的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中药、西药都吃了不少,一向不信神佛的林建业和李秀英,连神婆都请了,可就是不见好转。李秀英每天不是带着儿子在看病就是在看病的路上,原本三十多斤的林淼,经过几天的病痛已经变得很瘦小了,以前肉嘟嘟的小脸蛋此刻已经失去了活力。这几天林淼虽然哭闹不止,但吃药却显得异常的乖巧,不管是多苦的药他都很听话的吃进去了,刚开始打针的时候他也会很抗拒,后来似乎接受了这一现实每次都是蜷缩在妈妈的怀里。刚开始的时候林淼吃药打针都哭声不止,后来林淼不哭了李秀英却开始哭了。伴随着开始上吐下泻,林淼的病情进一步加重,好不容易吃点东西进去,最后全都吐出来了,此刻林建业和李秀英已经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们决定第二天带孩子去县医院看一看。可第二天早上起来她看见了一个活蹦乱跳的林淼,还笑着说:
“妈妈,我已经好了,我不想再吃药药了,不想再打针针了。”。
此刻的林淼满脸通红,李秀英下意识的去抱住了儿子,抱住的那一刻李秀英发现林淼浑身很烫,她发现了不对劲立马喊来林建业,林建业也发现了问题背着林淼就往镇上医院跑。
可这一切都太迟了,太迟了!
不多久林淼开始呼吸急促,昏睡了过去,然后再也没有醒来!年仅三岁的林淼就这样离开了他的爸爸妈妈,也离开了这个世界。
林淼的离开对这对年轻的夫妻的打击实在太大了,李秀英每日以泪洗面,整个家庭都笼罩在悲伤中。每每看到林淼的衣服玩具,就让李秀英悲从中来,忍不住的掉眼泪。
时间是愈合伤口的良药,李秀英虽然忘不了林淼,但她的生活也还要继续。两年后林森出生了,小林森的到来也缓解了李秀英一家的痛苦。对于林森全家也是呵护备至,不管林森再怎么调皮都少有打骂。
这是李秀英第一次对林森这么生气也是第一次这样打林森,以往林森也犯过错也不过是打几下手心或者打几下屁股,这一次直接打断一根树枝,打得林森浑身都是血痕,如果不是树枝打断有可能还要继续。过了一会李秀英已经恢复平静,看着儿子说道:
“你要给妈妈保证,以后再也不准到堰塘里来玩!”
此刻的林森还在抽泣着,揉了揉眼睛说道,
“我知道了,妈妈。”
说完李秀英又紧紧的抱住了林森。
这一天晚上,李秀英不敢睡觉,一直在旁边守护着儿子。只要林森身体出现一丁点异常,她就要带着林森去医院。看着熟睡的林森,她不禁想起了林淼那可爱的脸蛋,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甚至都滴在了林森的脸上。后来夜深了,一整天的疲惫让她再也扛不住了,也就沉沉的睡去了。好在林森的身体并没有出现什么问题,第二天又是那个活蹦乱跳的捣蛋鬼了。从这以后,李秀英再也没有由着林森到处乱跑了,李秀英挖红薯,林森就在旁边掰红薯泥,想要玩也只能在李秀英眼睛看得到的地方玩,就这样李秀英每天带着林森去田野间干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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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就这样流逝着,秋天过了就到了冬天,冬天到了就该过年了,过年前还有最后一件大事——杀猪。
九十年代的乡村虽说已经不挨饿了,但对于肉食的摄入还是比较少的。对于大部分村民来说,一头猪就是半年甚至大半年的肉量摄入。所以每到杀过年猪的时候,大家都是无比的高兴。只要谁家杀猪都希望对方来请自己去帮忙,因为杀猪那天,主人家的饭菜里肉是很多的,那天还会有新鲜的猪血可以吃,大部份村民也就只有杀猪的时候才能吃上这道美味的菜肴。
李秀英家今年养了四头猪,一头母猪。其中两头猪在一个多月以前卖掉了,剩下的这一头会在今天杀掉。在农村除了种粮食赚钱以外,养猪、养鸡、养鸭也是收入的另一些形式。就像李秀英家,母猪下了崽自己留下三头猪崽,然后将其喂养长大,另外的猪崽就全部卖掉,等到年底三头猪卖掉两头,吃一头。
当然养猪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从十几斤的猪崽长到一百多甚至两百多斤的成年猪是需要花很多心思的。首先便是要保证它不能生病,天冷了要给它铺干草,天热了要给浇水降温,定期还要清理猪圈,如果不幸中途死了,那前面的心血也就付之东流了。如果生病还得给它请医生,福来镇上的兽医可是很吃香的职业,谁家的猪牛羊生病全都得找他,猪生病花的钱一点不比人生病花得少;第二个便是吃了,一年下来不知要吃多少玉米、红薯、麸糠和猪草,这些全都得靠人去种,去收,去加工。当然要卖的猪还要定期给它加饲料的,饲料钱又是一大笔支出。所以要顺顺利利的喂养长大一头猪并不是那么容易的,当然一头猪也是值不少钱的。
一个屠夫一天能杀两到三头猪。这一天屠户早早的就来到了打锣村,他将要在这里进行为期几天的杀猪。李秀英家的猪是今天第一个杀的,屠夫到了,杀猪也就要开始了。李秀英请来了林建军和本村一名中年男子一起把这头一百多斤的猪从猪圈里拉到地坝里来,另外还有两人在门口接,然后四人在合力把猪抬到地坝里已经准备好的长凳上,四人按住猪的身体和四肢,屠夫半蹲着一只手把猪头紧紧的按在自己的大腿上。在长凳下面是一个大盆,大盆里是一把长刀,一把杀猪刀。猪按好后,屠夫另一只手拿起刀捅进了猪脖子,猪发出痛苦的嚎叫,四肢不停的挣扎着,猪血顺着刀流了出来流进了盆里,猪血流干净以后,猪也就没能在乱动了,也就结束了它的一生。
猪被重重的扔在了地上,五个人男人都松了口气,接下来屠夫拿出气枪,就要开始给猪打气,要把猪表面的每一处皮肤都要打得鼓起来。在杀猪开始的时候,另一边烫猪的准备工作也开始了,李秀英家旁边搭了一个临时的专门用来杀猪的灶台,上面用一口大锅烧水。等猪身上的气打好以后,几个人就要把猪抬到灶台边,等水烧开后就要开始烫猪和刮猪毛了,等猪毛刮干净后就开始解剖猪,最后屠夫会把肉全部分成一块一块的,并且还要把所有的内脏清洗干净。这样杀猪也就完成了,过年的美食材料也就准备好了,就等着过年啦!
腊月寒深,北风便如细针一般刺透衣襟,但打锣村里却闹腾起来了,炊烟浓密,带着柴火的气息,混着油锅的香味,缓缓的升腾起来,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整个村庄。女人们开始忙起来了,灶火熊熊燃烧着,锅里传出一阵阵的香气。
过新年,人归家,岁更新,烟火人间,福寿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