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坡上的等待：第5章
第5章
林建业是八月去的县城，林建国的大舅哥给他们介绍了县城周边一家大砖厂里的工作。福来镇也有砖厂，准确来说是砖窑，就是人手工和泥然后使用模具把泥土做成砖的形状，最后在放进砖窑里烧，林建业修房子的时候用的砖就是这样来的。这样的效率很慢且质量参差不齐，林建业家的砖就是青砖红砖都有。
由于厂长是林建国大舅哥的朋友，所以林建国进厂就分配了一个好工作，看守材料。而林建业的工作就要辛苦得多，但是有工作已经很满意了，比起零工还是要强上一些，林建业自然不会抱怨累不累的问题。这个工作便是给砖窑出窑或者进窑，这是一份体力活，每天就是把没烧的砖搬进砖窑里摆好，或者把已经烧好的砖搬出来！好在林建业人年轻，吃苦耐劳，刚开始的时候每天累得浑身酸疼，一个月后也就习惯了这样的工作。砖厂偶尔也是要放假的，放假了要么出去找点零工要么就去找厂里的机修师傅学习修理机器。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终于在农历腊月二十七的这一天砖厂放假了，林建业和大哥一早就来到了车站，此时的车站已经挤满了人，他们还是很快就找了开往福来镇的车，当他们上车以后汽车也就出发了。昨天晚上他和大哥一起到县城逛了逛，这也是他到县城几个月第一次出来逛街，他要买一点礼物回去，林建业买了两顶帽子一个给儿子林森的，一个给妻子李秀英的，还买了一些糖果这自然是林森的最爱了。汽车在这弯弯曲曲的山路上行驶着，摇摇晃晃，有的人高声交谈，有的人低头耳语，有的人闭目养神，车厢里载着的是无数颗归家的心。
林建业到家的时候还很早，儿子刚吃完早饭在地坝里和隔壁王峰一起滚铁环，几个月不见儿子的铁环技术见长。只见他快速滚着铁环，快到地坝边的台阶时，突然用钩子勾住铁环，然后往上一提，铁环飞起来了，紧接着铁环稳稳的掉落在台阶上的路上，又飞快的向前滚去，接着他又勾起了铁环，一个一百八十度转身，又将铁环放在地上钩子用力的往前一推，铁环又快速滚起来，最后铁环跳下台阶又回到了地坝中间。
林建业走进了地坝，林森才看到父亲回来，他放下了手中的铁环和钩子高兴的跳了起来嘴里不住的说着：
“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
李秀英正在猪圈里喂家里的仅有的一头母猪，她此刻并不知道外面的情形。林建业走到门口，大声喊着：
“秀英，我回来了！”
林森也在旁边喊着：
“妈妈，爸爸回来了！”
李秀英听见了外面的声音，她放下手里装着猪食的桶快步走了出来。
看着林建业回来李秀英整个人如沐春风。
“我就是估摸着你这两天就要回来呢，你的工作怎么样？累不累？这几个月没晒太阳，感觉你都变白了耶”李秀英看着丈夫，笑着一直在那说着。
“你先让我吃点东西，再给你讲吧！今天起得早没吃早饭就出发了。”林建业也笑着说道
“我去给你煮碗面吧，早上的饭我们吃完了。”李秀英回答道。
李秀英煮着面，林建业烧着火然后就把这几个月的事情大致讲给了李秀英听。林建业一脸轻松的说着，李秀英眉头紧皱的听着。很快面煮好了，林建业开心的吃着，这是他这几个月吃的最好吃的东西了。然后林建业拿出了给妻子和儿子的礼物，两人别提有多高兴了。
久别重逢，确实是非常高兴的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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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雾自然是田野间的常客，当天际出现第一丝光亮的时候，你看那田野不就是人间仙境吗。远处传来了阵阵的鞭炮声，唤醒了这个正在沉睡的村庄，腊月三十除夕到了！
按照林家三兄弟的约定，母亲在谁家住，年三十的中午就要在谁家吃团圆饭，今年是在大哥家。因为需要准备一大家的饭菜，老二老三媳妇自然是需要去帮忙的。所以吃完早饭，收拾好家里的一切，李秀英就去大哥家准备和大嫂一起做饭。林建业带着林森去村子边的那家商店买纸和鞭炮去了，几千年的传承是不能丢的。林建业买纸和鞭炮的同时也会给林森买一些擦炮玩，每年过年是林森最开心的时候，糖果管够，而且还可以买擦炮和玩具。
大人盼耕田，小孩盼过年！
天边的雾已经完全消散，此时已临近中午，打锣村四处开始响着鞭炮声，上坟祭祖开始了。此刻，林家三兄弟也准备好了，林建国带着林家两代人出发了！林建国、林建业和林建军三人拿着各家的纸和鞭炮，后面跟着的只有林磊和林森。在打锣村女孩是可以选择不去上坟的，在老一辈认为女孩终究是要嫁出去的，所以上坟的时候可以不去。由于大多数女孩不太喜欢鞭炮这些，自然就不去了。但男孩不行，必须得去。林森也是愿意去的，他喜欢这种噼里啪啦的声音。
林家并非一直生活在打锣村的，在林建业爷爷的时候从十几公里外的林家沟迁过来的，那时候林家沟穷他们来给打锣村这边的地主打长工，后来地主倒了他们就在这里生活下来了。林建业的爷爷育有一个儿子三个女儿，女儿们也早已嫁到其他村了。所以林家三兄弟需要上的坟并不多，只有父亲和爷爷奶奶。
作揖叩头，烧纸、点香、点蜡，最后点燃鞭炮，重复三次，上坟结束。
腊月三十中午，林建国家的八仙桌上摆满了菜。打锣村年三十中午是必定要吃鱼的，寓意年年有余嘛，还有本地的特色菜——圆子。圆子是用肉剁碎成肉泥，然后加上淀粉豆腐鸡蛋佐料等，再搅拌均匀，最后在放进锅里把它蒸熟，这样这道菜就做好了。不止福来镇全县都非常热衷于这个圆子，谁家办酒席，圆子也是必定出现的。酒席好不好吃全看它好不好吃，过年评判谁家的饭菜好不好吃也是如此。一大桌子菜，一大桌子人高高兴兴过大年！
“建业，你明年什么打算，还去砖厂吗？”林建国问道。
“要去，你不去了吗？”
“我不去了，我和建军商量了一下准备明年去广东看一看。”
“二哥，跟我们一起吧”林建军也跟着说道。
“那孩子们怎么办？”林建业望着旁边正在吃饭的孩子们问道。
“小磊读高中一个月才回来一次，放假就去他们外公外婆家。娟娟就直接住在外公外婆家了，周末想回来就自己回来。”林建国说道。
“小玲和小燕也是去外公外婆家吗？”林建业看着对面的林建军和弟妹问道。
“对啊，海英的大哥去年也修了房子，房子宽敞着呢，他们去了就是多两双筷子。而且我跟她们外公也说好了每月按时寄生活费过去。”林建军回答到，紧接着他又说到。
“大哥二哥，你们都修了新房子，你看看我还是住着以前的老屋，我跟海英也准备出去闯两年回来重新修一下。”
林建业转头看向李秀英，然后又看了看林森，这个小家伙此刻两只手上拿着两片瘦肉吃得正香呢，林建业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李秀英自然知道丈夫的想法，可是她断然是不同意让林建业母亲单独在家带林森的，可是除了林建业母亲没有人能帮她带孩子了。李秀英的父亲早已经去世，母亲比林建业的母亲还要大上许多，而且她的母亲和二哥生活在一起他们住的地方离镇上远着呢。李秀英的大哥虽然住在镇上，但大哥过完年就要去县城里任职了，况且他们已经欠大哥太多太多了。
“建业、秀英，我帮你们带吧”林建业的母亲看着李秀英说道。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的看向了李秀英，李秀英忽视了大家的目光，她先给林森夹了菜，然后自顾自的吃了起来。林建业看着李秀英，微微的叹了一口气然后转向母亲说道：
“好的，妈，我和秀英再商量一下！”
林淼的事情虽然是意外，但此事过后婆媳之间还是产生了隔阂，李秀英很少让林建业的母亲单独带林森玩耍了。李秀英内心知道那次落水是意外，可她就是迈不过心里的那道坎。即使她知道是她和林建业不及时带林淼到大医院治疗的原因，才一步步导致林淼病情加重，直至去世，无数个失眠的夜晚让她想明白了这一点，可她就是害怕再来一次意外。
从大哥家吃完午饭就要把林建业的母亲接过来了。李秀英上午的时候就已经把床铺好了，床摆在一楼的一间屋子里，李秀英家的每一级楼梯都有点高，为了方便老人，就安排在了一楼。
林建业和林森刚拿着东西回来就跑出去了，两人都着急出去找伙伴玩，林建业自然是去打麻将的，这是村子里闲暇时的主流娱乐项目；林森自然是去找村子其他伙伴玩擦炮了，这是过年男孩子们的主流娱乐项目。李秀英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她帮林建业母亲整理好东西后。她就要开始扫地，楼上楼下地坝每一个地方都要扫一遍，初一是不准扫地倒垃圾的，这样不吉利。
李秀英扫地坝的时候，碰巧王丽华也在扫地坝。李秀英家的房子是挨着王大明家的，这块地原本是王大明家的菜园地，林建业修房子的时候看上了这块地拿了一块六分面积的地换的这块四分面积的地。两人扫着扫着就聊了起来，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外面打工的生活，
“秀英，你是不知道那厂里多舒服，夏天一点太阳晒不到还有风扇，冬天也冷不到，而且一整天都是坐着的。”王丽华手舞足蹈的讲着，
“像我们这种天生劳碌命，刚开始去了每天坐着还不习惯呢。”
“那工资呢？”李秀英问道。
“我们厂是计件，做得多得到的就多。像我手脚慢，一个月就六七百的样子。”王丽华笑哈哈的说道。
“这么多啊！”李秀英感叹道。
“这多啥呀，我们厂里有一个人一个月能挣八百多呢，她手脚麻利得很。”王丽华说道。
“在外面打工是比种粮食挣钱快啊！”
“可不呢，明年你跟着我一起去，我们还可以相互照应一下！”
“好呀，到时候别你把我卖了我还帮你数钱呢”说完两人就哈哈大笑起来。
不一会村子里其他女人也陆陆续续围了过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家常。整个打锣村时而飘荡着洗麻将的噼里啪啦声，时而飘荡着孩子们擦炮的爆炸声，时而飘荡着女人们的哈哈大笑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打麻将的男人们、聊家常的女人们和玩耍的孩子们都已经回到各自的家中了。林母的到来也就替代了林建业和林森烧火的工作了，李秀英在灶台上忙碌着准备晚饭。林建业和林森在地坝里玩着，这时林建业拿出今天上午买的大鞭炮，只见这颗鞭炮有成年人两只大拇指合起来那么粗，上面有大概五厘米长的引线，由于这种鞭炮威力过大，林建业也不敢直接点燃，他找来一张纸，用纸把鞭炮的引线包裹起来，这样便加长了引线。接着林建业把鞭炮放在地坝外的一颗石头上面，然后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鞭炮外层的纸，他快速跑到屋檐下与林森站在一起，一边跑一边说：
“快捂住耳朵！”
林建业父子俩双手捂住耳朵静静的看着那一枚鞭炮，火苗慢悠悠的向前燃烧着不慌不忙，可林森的小心脏却越跳越快也越来越紧张，他再也等不及了抬头望着爸爸，林建业用眼神示意他继续等待，林森只好继续盯着那火苗。果然不一会就看见引线烧起来了，一点火星飞速移动，“砰”一声巨响冲破云霄响彻天地，整个大地都随之一震，窗户上的玻璃也噼啪作响好像要碎裂一般。那裹住火药的纸此刻已经变成如雪一般的白色碎屑，冲向天空后又缓缓的飘落在地坝里。林建业和林森放下捂紧耳朵的手，对视了一眼然后父子俩哈哈大笑起来，一起欣赏着这美丽的“雪景”。
厨房里的李秀英和林母也被这声巨响吓了一跳，李秀英正在切菜，听到这声巨响放下菜刀就立马跑了出来，来到门口她看见了正在飘落的纸屑和笑得正开心的丈夫儿子，她伸手摸了摸林森的小脑袋，看向丈夫正想说点什么，可被林森抢了先，
“妈妈，好响的一个声音啊。”林森兴奋的说道。
“那会不会有点太危险了啊。”李秀英蹲下身来看着儿子说道。
“不危险，我离它可远了，你看吧妈妈我一直站在这里，一点也不危险。”
看着林森稚嫩的脸上满是兴奋和高兴之色，李秀英也没有再说什么了。她站起身对着林建业说道，
“建业，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和孩子一样。”
“过年嘛，闹腾一下，喜庆嘛，是不是呀儿子。”林建业嘿嘿一笑，然后也伸手摸了摸林森的脑袋。
“是的，爸爸。”林森用非常大的声音回答道。
李秀英没有再理会这父子俩，回到厨房继续做晚饭了。
在那个时候，有不少做鞭炮的手艺人。他们平时种地，等到清明和过年的时候他们就会做一些鞭炮出来，有烧香拜佛用的、庆祝用的，甚至支持个性化订作，只要你想要他们都能给你制作出来。每到节前他们就会背着点样品一个村一个村的去售卖。
像林建业这种威力巨大的鞭炮，正规鞭炮厂是不会生产的，只有这些手艺人才敢去制作的。这些人制作的场地一般都是在家里，所以是极其危险的，但在利益驱动下，他们还是选择了冒险一试。前年在小镇的另一个村子就发生了这样的意外，年轻的丈夫妻子在家里制作鞭炮时发生了爆炸，爆炸使得夫妻双双当场殒命，两个孩子因为在外面玩才幸免于难。福来镇政府也在严查，可架不住这些人偷偷摸摸的做，偷偷摸摸的卖。林建业今天上午回来的路上，就刚好遇见了这一类人，然后他玩心大起也就买了几颗。
屋外烟花阵阵，李秀英一家正在吃着晚饭。林森大口大口的吃着饭，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出去看烟花了。可李秀英不允许他没有吃饱前离开桌子半步。很快他吃完了那一碗白米饭，放下筷子跑到地坝里欣赏烟花去了，李秀英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说道，
“这孩子，为了看烟花竟然一口肉都没吃，就只吃了一碗白米饭。”
“这几天少不了他的肉，由他去吧。”
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儿子一声“哇”，随后他跑到门口朝着屋里喊道：
“爸爸妈妈快来看啊，王峰家要放大烟花了”说完又转身跑出去了。
李秀英作为一个乡村长大的女人，自然也很少见于这些场面，于是她端着碗也就走出去了。隔壁王大明家已经吃完晚饭，此刻王大明搬着一箱大烟花来到他家地坝边，王峰拿着打火机站在旁边等到王大明把引线整理好后，只见王峰虚着眼睛双手按着打火机慢慢靠近引线，突然引线冒起了火星王峰转头就往他家屋檐下跑。林森也跟着往自家的屋檐下跑，他来到妈妈身边双手紧紧的抱着妈妈的大腿，然后露出个小脑袋看着天空。随着一声声噗噗的声音烟花飞上了空中，“砰砰砰”，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天空中飞舞着，把天空也染成了五颜六色，甚是美丽。随着烟花爆炸声出现，林建业和林母也跟着出现，一家人静静地站在屋檐下欣赏着这美丽的烟花，这美丽的夜空。
晚上八点多，李秀英一家三口已经围坐在电视机前收看春晚了，外面的烟花已经落幕了，偶尔传来零零碎碎的鞭炮声。李秀英家的电视摆在二楼卧室里，是一台黑白电视机。整个打锣村是没有铺设电视网线的，所以他们都是在屋顶架设的市内天线，大多数时候就只能收到本市的电视台，好在市电视台会转播春晚。
林森是不喜欢看这些的，白天玩得太疯精力消耗太多，坐在电视机前不久，小脑袋就开始摇摇晃晃不受控制了。李秀英脱掉了他的外衣然后轻轻的把他放在了床上，林建业也将一张十块钱放在了他的新衣服的包包里，这便是林森的压岁钱了。李秀英和林建业两人继续看着春晚，过了一会李秀英开口道：
“建业，要不我们也一起出去看一看？”
林建业诧异的看着李秀英，
“那小森呢？”
“不是还有他奶奶吗？”
林建业思索了片刻说道：
“如果在两三个月以前，你给我说这话我肯定会很高兴，但现在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了？”李秀英赶紧问道。
“因为我已经想好接下来怎么做了。”林建业吞了吞口水继续说着，
“明年我继续在那边砖厂干着，想办法把里面那个修机器的技术学过来，有了技术还怕挣不到钱吗。而且砖厂还有个好处，农忙的时候会放假，放了假我就回来帮你。以后我就在尽量找福来镇附近的砖厂上班，到时候家也照看了，钱也挣了不是两全其美了吗。”说完林建业便笑了起来。
林建业说得李秀英喜笑颜开，她看着丈夫心里有着说不出的甜蜜。依偎在林建业的怀中，静静地看着电视。
零点的倒计时终于来了，“五”、“四”、“三”、“二”、“一”！最后那声“一”刚脱口而出，屋外的烟花声变得更加浓密。透过窗外，绚丽的烟花再次升空，轰然炸裂于浓墨般的夜空中央，如同神明执笔，饱蘸了人间最炽烈的金红与靛紫，淋漓泼洒向天际。
过年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