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骨汉风:第3章 大漠孤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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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大漠孤烟

校场的黄沙被风卷起,织田静的刀光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弧,像极了她发间晃动的柳枝。蒙古武士的弯刀带着呼啸劈来,她手腕轻转,紫藤花绳缠上对方刀背,借力一旋,刀鞘已点在对方胸口。武士闷哼一声后退,她的刀刃始终未曾出鞘。忽必烈在看台上抚掌而笑,左丘飞白的长棍则如一道流动的墨线,将另一名武士的攻势尽数圈在棍影里。

比试结束时,织田静的手心全是汗。马可·波罗凑过来低声道:“大汗的眼睛亮了。”果然,三日后,忽必烈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了他们。鎏金烛台的光映着他脸上的皱纹,画像上的紫藤花绳仿佛活了过来。“江南有三条漏网的鱼,”他指尖敲着案上的密报,“姓陈,姓林,姓苏。都是前朝的骨头,想在扬州搅起风浪。”

马可·波罗的蓝眼睛眨了眨:“大汗是想让他们……消失?”

“不,”忽必烈的声音很轻,“让他们知道,水里的月亮,捞不得。”他将一枚虎符推过御案,“你们三个去,动静要小,像江南的雨,润物无声。”

扬州的雨确实无声。三人换了寻常商旅的装扮,马可·波罗的弯刀藏在货箱里,左丘飞白的长棍化作挑担的竹杖,织田静的刀则用粗布裹了,斜挎在腰间。运河边的客栈二楼,马可·波罗铺开密报,指着上面的朱批:“陈先生,在东关街开了家字画铺,据说常与盐商密会。”

左丘飞白推开窗,雨丝斜斜打在脸上。街对面的“墨韵斋”挂着褪色的幌子,一个穿青布长衫的男子正弯腰将一幅卷轴递给买主。男子身形清瘦,手指却异常有力,递卷轴时,袖口滑下,露出腕上一道浅疤。

“是他。”左丘飞白的声音压得极低。织田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男子抬头时,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客栈二楼,她下意识按住刀柄,紫藤花绳勒得掌心发疼。

入夜后,雨停了。织田静翻墙潜入墨韵斋后院,青砖地上的水洼映着她的影子。正屋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有两个晃动的人影。她贴近门缝,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谈话声:“……海船已备好在瓜洲渡,只等林先生的消息……”

忽然,灯影猛地一顿。“谁?”清瘦男子的声音带着警觉。织田静转身想退,屋檐下忽然落下一道黑影,长剑直刺她后心。她旋身拔刀,紫藤花绳在空中划出半圆,刀鞘格开剑锋,火星溅在水洼里。

“东瀛刀?”男子挑了挑眉,腕上的浅疤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忽必烈的走狗?”

织田静不答话,刀光如流萤般缠上对方长剑。她的刀法本是凌厉的斩击,此刻却刻意放慢了速度,每一刀都贴着对方的剑锋游走,像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左丘飞白教她的“圆守势”,原来不仅能守,还能困住对手。

男子显然有些焦躁,剑招渐急。织田静看准破绽,刀鞘猛地磕向他的手腕,长剑脱手的瞬间,她忽然瞥见男子袖中寒光一闪。“小心!”左丘飞白的声音从院墙外传来,但已经晚了。

细如牛毛的银针擦着她的耳畔飞过,钉在身后的廊柱上,针尖泛着青黑。织田静只觉右臂一麻,力道瞬间泄了大半,弯刀“当啷”落地。男子趁机后退,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密信。火光中,他的脸扭曲成一个冷笑:“告诉忽必烈,江南的骨头,没那么软!”

浓烟滚滚中,左丘飞白的长棍破墙而入,直捣男子后心。男子却像早有准备,翻身跃出窗棂,消失在巷弄深处。马可·波罗随后赶到,看见织田静捂着右臂跌坐在地,脸色苍白如纸。

“毒针。”左丘飞白拔下廊柱上的银针,指尖轻轻一捻,银针竟断成两截。织田静的右臂已肿得老高,紫藤花绳被冷汗浸得透湿。她看着地上燃烧的密信灰烬,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刀能杀人,也能救人,但最毒的,是人心。”

雨又下了起来,打在墨韵斋的青瓦上,淅淅沥沥。左丘飞白撕下衣襟替她包扎伤口,动作轻柔得像在摆弄一件易碎的瓷器。马可·波罗蹲在一旁,蓝眼睛里没了往日的精明,只有沉沉的担忧。

“剩下的两个人……”织田静的声音有些发颤。

左丘飞白的长棍在地上顿了顿,棍梢搅起一滩雨水:“先把你的伤养好。”他抬头看向窗外,扬州的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压得人喘不过气。远处的瓜洲渡方向,隐约有船帆的影子在雨雾中晃动。

织田静摸了摸腰间的刀,刀鞘上的紫藤花绳不知何时松了,垂在雨中,像一缕断了线的牵挂。她忽然想起忽必烈御案上的那幅画像,紫藤花绳勒着的,或许不是画,而是整个江南的魂。而他们,不过是这棋局里,最锋利也最脆弱的棋子。

三日后,织田静的臂伤已无大碍,只是指尖仍有些发麻。马可·波罗不知从哪弄来一小瓶波斯药膏,说是专治蚊虫叮咬与毒物侵扰,抹在肿胀处凉丝丝的,倒真见了效。三人蹲在运河边的石阶上,看着雨丝落入水中漾开的涟漪,像在商议一桩寻常的生意。

“林先生在瓜洲渡的船叫‘飞燕号’,船身漆成深青色,船头雕着只燕子。”马可·波罗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艘歪歪扭扭的船,“苏先生则在城西的绸缎庄,听说他右手有六根手指。”

左丘飞白的长棍在膝头转了个圈,棍梢点在“飞燕号”的船尾:“先解决船,断了他们的退路。”

织田静摸了摸腰间的刀,紫藤花绳被雨水洗得愈发鲜亮:“我去绸缎庄。”她的刀快,适合对付街巷里的暗斗。

夜色如墨时,织田静已立在绸缎庄的后巷。檐角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翻身跃上屋顶,青瓦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正屋的灯亮着,里面传来算盘珠子噼啪的碰撞声。她轻轻掀开一片瓦,看见一个穿锦袍的男子正拨着算盘,右手果然有六根手指,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朵畸形的花。

“苏先生,”织田静的声音像飘落的雨丝,“你的账算错了。”

男子猛地抬头,六指在算盘上一顿。织田静已破窗而入,刀鞘点向他的手腕。男子反应极快,左手掀翻算盘,算珠噼里啪啦砸向她的面门,右手则摸向桌下的短铳。织田静旋身避开算珠,刀鞘顺势缠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拧,短铳“哐当”落地。她的刀刃始终未曾出鞘,就像那日在校场一样。

“你……”苏先生的脸涨得通红,六指颤抖着指向她,“蒙古人的走狗!”

织田静没说话,只是用刀鞘抵住他的咽喉。苏先生的眼神从惊惶变成怨毒,像条被踩住尾巴的蛇。

与此同时,瓜洲渡的“飞燕号”上,左丘飞白的长棍如一道银虹,将林先生的佩刀挑入水中。林先生是个精瘦的汉子,水性极好,眼看不敌竟想跳江逃生。马可·波罗早有准备,从货箱里掏出张渔网,“哗啦”一声撒过去,正好将林先生罩了个正着。

“早知道该带点威尼斯的橄榄油,”马可·波罗一边收网一边嘟囔,“滑溜溜的,像条泥鳅。”

左丘飞白的长棍搭在林先生的肩上,棍梢微微用力:“陈先生在哪?”

林先生在网里挣扎,嘴里骂骂咧咧:“呸!你们这些鞑子的走狗!迟早不得好死!”

左丘飞白的手猛地一紧,长棍陷进林先生的皮肉里。他最恨的就是这三个字,像根针,扎在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说。”他的声音冷得像扬州的雨。

林先生被他眼神里的狠戾吓住,嗫嚅道:“他……他去了高邮,找盐帮的人……”

解决了林、苏二人,三人在运河边的破庙里汇合。马可·波罗生了堆火,烤着偷来的红薯,香气在雨夜里弥漫开来。织田静将捆结实的苏先生扔在角落里,苏先生还在不停地骂:“走狗!你们都是蒙古人的走狗!”

左丘飞白忽然站起身,长棍在地上顿了顿,火星溅在潮湿的泥地上。“我去高邮。”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织田静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心里竟有些发慌。她想起那日在校场,他的棍影流动如水,守住了她,也守住了自己。可此刻,他的背影却像被雨打湿的纸,脆弱得一碰就碎。

高邮的盐帮总舵藏在芦苇荡深处。左丘飞白没带马可·波罗和织田静,他想一个人去。陈先生果然在那里,正和几个盐帮头目喝酒。左丘飞白的长棍破窗而入时,酒坛碎了一地,酒香混着芦苇的腥气扑面而来。

“又是你!”陈先生认出他来,腕上的浅疤在火光下格外狰狞,“蒙古鞑子的走狗!”

左丘飞白的动作猛地一顿。就是这五个字,像五把淬了毒的刀,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飞白,守住自己,别让人把你当狗。”可现在,他却成了别人口中的“走狗”。

长棍“哐当”落地。陈先生趁机拔出短刀刺向他的心口。左丘飞白侧身避开,指尖却被刀刃划破,血珠滴在地上,像极了那年母亲坟前的红烛泪。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

“是啊,我是走狗。”他捡起长棍,棍身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可你们这些前朝的骨头,连狗都不如。”

话音未落,长棍已如狂风般扫出。这一次,他没有用“圆守势”,每一击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盐帮头目们惨叫着倒下,陈先生的短刀被震飞,腕上的浅疤裂开,血涌了出来。

“你……”陈先生惊恐地看着他。

左丘飞白的长棍停在他的咽喉前,棍梢的血滴在他的脸上。“告诉那些想捞水里月亮的人,”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有些东西,碰了就得死。”

长棍落下,陈先生的惨叫被芦苇荡吞没。

回到大都时,已是半月后。忽必烈赏赐了他们黄金百两,锦缎千匹,还封了左丘飞白一个“昭武校尉”的官职。织田静看着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他的眼神空得像口枯井。

那晚,马可·波罗喝醉了,拉着左丘飞白的手说:“左丘兄,我们去威尼斯吧!那里的水巷比江南还美,还有……”

左丘飞白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织田静发现左丘飞白的房间空了。桌上放着那根长棍,棍梢还沾着高邮的泥土。窗台上摆着一小包威尼斯的杏仁糖,是马可·波罗上次送他的,他一直没舍得吃。

织田静拿起长棍,忽然发现棍身上刻着一行小字:“守不住自己,便守不住想守的人。”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杏仁糖上,甜得有些晃眼。马可·波罗揉着惺忪的睡眼走进来:“左丘兄呢?说好今天去喝波斯葡萄酒的……”

织田静没说话,只是将长棍紧紧抱在怀里。她知道,左丘飞白走了,就像扬州的雨,悄无声息,却湿了整个江南。而他们,还要继续走下去,带着他的那份,一起。

左丘飞白离开大都已有三日。他没走官道,专挑荒僻的小径走,脚下的草鞋沾满了泥,身上的粗布短打也被荆棘划破了好几处。夕阳西下时,他走进一片茂密的树林,打算找个背风的地方过夜。

刚生起火堆,他忽然皱起了眉头。风里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不是野兽的,是人血。他猛地站起身,熄灭了火堆,身形如狸猫般蹿上一棵大树,隐在浓密的枝叶间。

果然,没过多久,林子里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穿行在树影里,脚步轻盈,呼吸悠长,显然是个内功深厚的高手。左丘飞白的心沉了下去,他没想到忽必烈这么快就派人来追杀他。

黑影在他刚才生火的地方停了下来,似乎在检查地上的灰烬。左丘飞白屏住呼吸,右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有一把匕首,可他离开大都时,什么都没带,除了身上这套衣服。

黑影忽然抬起头,目光如电般扫向四周。左丘飞白知道自己暴露了,他不再隐藏,从树上一跃而下,如猛虎下山般扑向黑影。

黑影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出击,微微一怔,随即抽出腰间的软剑,剑尖如毒蛇吐信般刺向左丘飞白的咽喉。左丘飞白不闪不避,左手闪电般探出,抓住对方的手腕,右手成拳,狠狠砸向对方的肋下。

黑影吃痛,软剑脱手,身体却像柳絮般向后飘去,避开了他的拳头。左丘飞白紧追不舍,脚下施展“随风步”,如影随形。两人在树林里缠斗起来,拳来脚往,掌风呼啸。左丘飞白赤手空拳,却丝毫不落下风,他的招式大开大合,却又带着一股阴柔之力,正是他从“圆守势”中悟出的新招。

黑影的身法极为诡异,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像一团捉摸不定的影子。左丘飞白渐渐有些急躁,他发现对方的招式虽然凌厉,却处处手下留情,似乎在试探他。

“你到底是谁?”左丘飞白沉声喝道,掌风陡然加快。

黑影不答,只是一味闪避。左丘飞白看准一个破绽,左手虚晃一招,右手闪电般抓住对方的脚踝,猛地一甩,将黑影摔在地上。他欺身而上,膝盖顶住对方的胸口,双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冷声道:“说!谁派你来的?”

黑影躺在地上,呼吸有些急促。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映出一张被黑色面纱遮住的脸。左丘飞白心中一动,伸手揭下了面纱。

当看到那张脸时,左丘飞白如遭雷击,双手猛地松开,整个人僵在原地。

面纱下,是织田静那张清丽的脸。她的嘴角有些淤青,显然是刚才打斗时被他打伤的。

“织田……”左丘飞白的声音有些颤抖,“怎么是你?”

织田静坐起身,揉了揉被他抓疼的手腕,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不是来杀你的。”

“那你……”

织田静从背后拿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左丘飞白的眼睛瞬间湿润了——那是他留在大都的那根长棍。棍身上的刻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守不住自己,便守不住想守的人。”

“你为什么要把它带来?”左丘飞白接过长棍,手指轻轻摩挲着棍身上的刻字。

“马可·波罗说,你不会真的丢下它的。”织田静的声音很轻,“他还说,你心里有事,憋着会出事。”

左丘飞白沉默了。他知道马可·波罗和织田静都是为他好,可他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你走吧,”左丘飞白站起身,“告诉忽必烈,我不会再回去了。”

织田静也站起身,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鼓起勇气,走上前,轻轻抱住了他。左丘飞白浑身一僵,想要推开她,却又不忍心。

“左丘,”织田静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别一个人扛着。你不是走狗,你是我们的朋友。”

左丘飞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织田静的眼睛。那是一双清澈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的鄙夷和不屑,只有满满的担忧和信任。

就在左丘飞白不知所措的时候,织田静忽然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左丘飞白彻底愣住了,脸上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徐州的城门楼在暮色里像头沉默的巨兽,墙砖上的斑驳裂痕里还嵌着去年兵戈的锈迹。左丘飞白牵着马走在前面,织田静跟在后面,腰间的武士刀随着脚步轻晃,刀鞘上的紫藤花绳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两人都换了身粗布短打,头发用布巾束着,混在进城的人流里,像两个赶脚的货郎。

进了城,街道比扬州窄些,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昏黄的灯。织田静摸了摸肚子,低声道:“找家客栈歇脚吧,再不吃东西,马可·波罗送的杏仁糖都要被我啃光了。”左丘飞白回头看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嘴角那点淤青还没消,是前日树林里他失手打的。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朝街角一家挂着“悦来客栈”幌子的铺子抬了抬下巴。

客栈不大,柜台后掌柜正拨着算盘,见两人进来,眼皮都没抬:“住店还是打尖?”“打尖,再来两间房。”左丘飞白把马缰递给旁边的店小二,声音压得很低。织田静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刚要喊“来两笼包子”,目光忽然定在对面墙上——那里贴着几张泛黄的纸,最上面一张,赫然是两张画像。

她心里一紧,悄悄碰了碰左丘飞白的胳膊。左丘飞白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手里的水碗“哐当”一声磕在桌上,溅了几滴在衣襟上。画像上的人,一个眉眼凌厉,握着长棍,正是他自己;另一个女子束着高马尾,腰间挂着武士刀,分明是织田静。画像旁的朱批墨迹未干:“左丘飞白,通敌叛逃;织田静,倭国细作,协同叛逃。凡擒获者,赏黄金五百两,官升三级。”

“哟,这不是前两天官府贴的通缉犯吗?”邻桌一个穿短打的汉子端着酒碗,眯着眼打量画像,“听说这两人杀了高邮盐帮的陈帮主,还劫了瓜洲渡的船,忽必烈爷气得拍了桌子呢!”另一个人接话:“五百两黄金啊!够咱们弟兄快活一辈子了……”

掌柜的算盘声猛地停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左丘飞白和织田静脸上来回扫,突然拔高声音:“来人!有逃犯!”

左丘飞白反应极快,抄起桌边的长凳砸向柜台,掌柜“哎哟”一声缩到桌下。织田静已拔刀出鞘,刀光在昏灯下闪过,“锵”地挑飞一个扑过来的店小二手里的扁担。店里顿时乱作一团,酒客们尖叫着往门外挤,几个穿着皂衣的捕快从后堂冲出来,手里的钢刀闪着寒光:“抓住他们!别让逃犯跑了!”

左丘飞白反手抽出靠在墙角的长棍——那是他从大都带出的长棍,织田静一直背在身上——棍梢在地上一旋,带起一阵风,将两个捕快扫倒在地。“走!”他低喝一声,长棍横劈,撞开客栈的木门,木屑飞溅。织田静紧随其后,刀背磕在一个想拦路的捕快后脑,对方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门外的月光亮得晃眼,拴在客栈柱子上的两匹马正不安地刨着蹄子——是刚才那几个捕快的马,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好脚力。左丘飞白几步冲过去,拔刀割断缰绳,翻身跃上其中一匹。织田静也不含糊,踩着马镫轻巧地跨上另一匹,手里的刀还在滴血——刚才混乱中划伤了一个捕快的胳膊。

“往哪跑!”身后传来捕头的怒吼,箭矢“嗖嗖”地擦着耳边飞过。左丘飞白一夹马腹,长棍向后一扫,打落一支射向织田静的箭:“往东门!”两匹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沿着青石板路狂奔。

夜风灌进衣领,织田静回头看了一眼,客栈门口已聚了十多个捕快,举着火把追出来,嘴里喊着“拦住他们”。她握紧刀柄,催马跟上左丘飞白,两人的身影在巷子里左拐右绕,很快甩开了火把的光。

出了东门,前面是一片开阔的荒野,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左丘飞白勒住马,回头看织田静,她的发丝被风吹得散乱,脸上却带着笑,像极了扬州雨夜里那个突然亲他脸颊的姑娘。

“五百两黄金,”左丘飞白低声道,语气里带着点自嘲,“我都想把我自己捆了去换。”

织田静凑近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那正好,无官一身轻。你不是想守自己吗?现在,没人再叫你‘走狗’了。”

左丘飞白看着她,忽然笑了。长棍在手里转了个圈,棍梢指向远方:“走,去江南。那里的雨,该停了。”

两匹马再次扬起蹄子,朝着夜色深处奔去。身后徐州城的灯火越来越远,像被风吹散的星子,而前方的路,正长。

江南的雨终究还是没停。左丘飞白和织田静在太湖边的芦苇荡里躲了半月,直到官府的搜捕渐渐松了,才敢沿着运河北上。他们避开城镇,专挑荒野小径走,白日里寻山洞或破庙歇脚,夜里才敢赶路。左丘飞白的长棍成了探路的拐杖,织田静的武士刀则用来劈砍挡路的荆棘。两人一路无言,却有一种默契在沉默中滋长,仿佛彼此的呼吸都渐渐同步。

这日走到黄河边,正是暮春时节,河水暴涨,浊浪滔天。渡口的船夫见他们衣衫褴褛,眼神警惕,说什么也不肯载他们过河。左丘飞白摸出身上最后几枚碎银子,船夫却连连摆手:“不是钱的事,官爷说了,最近有两个钦犯要过河,一个拿棍一个拿刀,我可不敢惹祸。”织田静气得拔刀就要理论,被左丘飞白拉住了。他看着对岸灰蒙蒙的远山,忽然道:“去边关。”

织田静一愣:“边关?那不是蒙古人的地方吗?”

左丘飞白的目光落在河面上,浪涛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溅起白色的水花。“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且,过了边关就是西域。马可·波罗说过,那里有沙漠,有雪山,还有会唱歌的绿洲。没人认识我们。”

织田静看着他坚毅的侧脸,月光下,他的轮廓比初见时更加硬朗,眼角的细纹里藏着风霜。她收起刀,轻轻“嗯”了一声:“好,去边关。”

从黄河到雁门关,足足走了五个月。他们穿过中原的麦田,走过黄土高原的沟壑,翻越太行山脉的险峰。左丘飞白的长棍磨得光滑,织田静的紫藤花绳也换了三回。一路上,他们见过流离失所的灾民,也遇过占山为王的悍匪。左丘飞白的武功越发精湛,“圆守势”的阴柔与新悟的刚猛融为一体,长棍挥舞间,既能横扫千军,又能巧夺毫厘。织田静的刀法也日渐纯熟,她将倭刀的迅捷与中原武学的沉稳结合,刀光过处,往往一招制敌。

这日黄昏,两人终于抵达雁门关下。关城巍峨,城楼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城墙上的箭孔密密麻麻,像一只巨大怪兽的眼睛。城门下,蒙古兵穿着皮甲,手持长矛,盘查着进出的行人。他们的腰牌上刻着狼头,眼神凶狠,对汉人尤为严苛。

左丘飞白和织田静躲在远处的山坳里,看着城门的动静。织田静从包袱里拿出两个烤红薯,递给左丘飞白一个:“蒙古兵盘查得紧,我们怎么过去?”

左丘飞白接过红薯,热气烫得他手指发红。他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却驱不散心头的沉重。“硬闯肯定不行,”他低声道,“只能等夜里。”

夜幕像一块黑布,缓缓覆盖了大地。关城上的火把亮了起来,火光在城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左丘飞白和织田静潜伏在城墙外的草丛里,等待时机。夜风吹过,带着塞外的寒意,织田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左丘飞白脱下身上的粗布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织田静心里一暖,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眼神专注而锐利,像一匹蓄势待发的狼。

三更时分,城墙上的守卫换班,灯火有片刻的昏暗。左丘飞白低喝一声:“就是现在!”他背起织田静,运起“随风步”,身形如鬼魅般冲向城墙。城墙高达三丈,他却如履平地,脚下在砖缝间借力,几个起落便来到城头。两个守卫刚转过身,还没反应过来,左丘飞白的长棍已悄无声息地敲在他们的后脑勺上,两人软倒在地。

织田静从他背上下来,抽出武士刀,警惕地看着四周。左丘飞白将守卫拖到垛口后面,低声道:“快,下城!”

两人沿着城墙内侧的马道往下走,脚步轻盈,几乎没有声音。刚走到一半,忽然听到城楼下传来一阵马蹄声,还有蒙古兵的呼喝声。左丘飞白心中一紧,拉着织田静躲进旁边的箭楼。透过箭窗,他们看到一队蒙古骑兵正从城门内经过,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将领,穿着银色盔甲,腰间挂着一把弯刀。

“是阿合马!”织田静低声惊呼,她曾在大都见过这位忽必烈的宠臣。

左丘飞白的眼神一沉。阿合马怎么会在这里?难道官府已经知道他们要逃去西域,特意派人守关?他握紧长棍,手心渗出冷汗。如果被发现,以阿合马的兵力,他们绝无胜算。

骑兵队过去了,城楼下恢复了寂静。左丘飞白示意织田静跟上,两人加快脚步,终于来到城门内侧。城门是厚重的铁皮包木,由十几个士兵看守,想要从正门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左丘飞白观察了片刻,目光落在城墙根的一处排水口上。排水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上面盖着铁栅栏。他走过去,用长棍轻轻一撬,铁栅栏应声而落。里面黑漆漆的,散发着一股污水的臭味。

“从这里走。”左丘飞白回头对织田静说。

织田静皱了皱眉,看着那狭小肮脏的洞口,但她没有犹豫,弯腰钻了进去。左丘飞白紧随其后,长棍在前面探路。排水道里又黑又窄,污水没过脚踝,散发着刺鼻的气味。两人只能匍匐前进,冰冷的污水浸湿了他们的衣服,荆棘划破了他们的皮肤。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光亮。左丘飞白加快速度,钻了出去,发现自己身处关城外的一片荒滩上。织田静也跟着爬了出来,浑身沾满了污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却笑得灿烂:“我们出来了!”

左丘飞白看着她,也笑了。他伸出手,将她拉起来。关外的风更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远处,是连绵起伏的戈壁,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往哪走?”织田静问,眼里充满了期待。

左丘飞白指向西方,那里的天空最暗,却仿佛藏着无数的星辰。“西域。”他说,声音坚定,“马可·波罗说的会唱歌的绿洲,就在那边。”

两人相视一笑,牵着手,朝着茫茫戈壁走去。身后,雁门关的灯火越来越远,像一颗逐渐熄灭的星辰。而前方,风沙弥漫,却有自由的风,在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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