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反元复宋
燕尔尔国在流沙之畔,城郭是夯土筑就,墙头爬满了耐旱的红柳,风一吹,枝条簌簌作响,倒像中原深秋的落叶声。左丘飞白和织田静牵着马进了城门,见市集上胡商与汉人混杂,卖葡萄干的摊位前堆着紫莹莹的果子,穿皮袍的牧民牵着骆驼走过,驼铃“叮铃”响得清脆。两人找了家挂着“胡杨客栈”幌子的铺子歇脚,刚坐下,便听邻桌有人低笑:“中原的茶,到了这西域,竟也涩得像沙砾。”
左丘飞白抬眼望去,角落坐着个灰衣人,三十许年纪,面容清癯,颔下留着三缕短须,手里转着个核桃大小的木球,球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倒像某种植物的年轮。他面前放着一碗茶,茶叶沉在碗底,竟一口未动。
织田静碰了碰左丘飞白的胳膊,低声道:“这人眼神……”话未说完,那灰衣人已转过头,目光扫过左丘飞白靠在桌边的长棍,又落在织田静腰间的武士刀上,眼神在紫藤花绳上停了一瞬,随即笑道:“两位从关内来?看这长棍的包浆,倒像是在中原江湖里滚过几年。”
左丘飞白手指在棍梢摩挲,沉声道:“江湖路远,不过是个赶路人。”
灰衣人哈哈一笑,起身走过来,在对面坐下,将木球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赶路人?这燕尔尔国三面是沙,一面是山,可不是寻常赶路人会来的地方。在下识容,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左丘。”左丘飞白只报了姓,织田静却接口道:“我叫静。先生看着也不像西域人,倒像……”
“像中原的教书先生?”识容郎拿起木球,指尖在纹路上游走,“在下确是中原人,只因得罪了朝廷,才来这流沙里讨口饭吃。”他忽然看向左丘飞白,眼神锐利如鹰:“左丘兄这长棍,使的可是‘圆守势’?当年少侠左丘飞白,凭这路棍法在高邮盐帮一战成名,可惜后来……”
左丘飞白猛地攥紧长棍,棍梢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阁下认错人了。”
识容郎却不接话,转而看向织田静:“姑娘这刀,是倭国的打刀吧?刀鞘上的紫藤花绳,在下倒在大都见过——去年春日,有位倭国女子在街头卖艺,刀法迅捷如电,腰间便系着这样的绳子。后来听说,她成了朝廷通缉的‘细作’。”
织田静拔刀半寸,刀光映得她眼底发亮:“阁下到底是什么人?”
“在下识容郎,”他又重复了一遍,拿起桌上的木球,轻轻一捏,那核桃大的木球竟“咔嚓”裂开,露出里面的木心——竟是中空的,藏着半片枯黄的叶子,“这是江南的柳叶,去年秋天下的,在下一直带在身上。”
左丘飞白瞳孔微缩:“江南……”
“是啊,江南。”识容郎将木球碎片拢在掌心,声音低了下去,“那里的雨,本该是润着稻田的,如今却只润着元兵的马蹄。左丘兄,你说,这天下,该不该回到汉人手里?”
左丘飞白沉默了。他想起徐州客栈里的通缉令,想起雁门关外的风沙,想起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织田静看着他,忽然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识容郎抬眼,目光扫过客栈外的风沙,又落回两人脸上:“在下是中原宝木派的,派里人不多,却都是不愿做亡国奴的汉子。宝木,宝盖头加个木,便是宋!”他声音陡然拔高,邻桌的胡商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来,他却浑然不觉,“忽必烈占我河山,杀我同胞,咱们汉人难道要世世代代做他的牛马?左丘兄,你本是朝廷钦点之人,却遭诬陷;静姑娘,你流落异乡,却被指为‘细作’——这朝廷,值得你们效忠吗?”
左丘飞白喉结滚动,想起织田静说的“无官一身轻”,想起自己曾被骂“走狗”的屈辱。他看向识容郎,见对方眼中没有丝毫虚伪,只有一片赤诚,像戈壁上的烈日,灼得人心里发烫。
“宝木派……”左丘飞白低声道,“我听过这名字,三十年前,宝木派在江南聚众反元,后来销声匿迹,原来……”
“是被打散了。”识容郎苦笑,“当年派主战死,我带着剩下的人西迁,在这燕尔尔国潜伏了十年。如今元廷内乱,阿合马专权,正是我们复宋的时机!左丘兄,你武功盖世;静姑娘,你刀法精绝——若肯加入,宝木派愿奉二位为上宾,共图大事!”
织田静看向左丘飞白,见他眉头紧锁,长棍在手里微微转动。她忽然笑了,拔刀出鞘,刀光在昏暗中一闪:“我本就与元廷有仇,复不复宋我不管,但能杀元兵,我便干!”
左丘飞白抬起头,目光与识容郎相撞。识容郎眼中是期盼,是决绝;织田静脸上是坦荡,是无畏。他想起徐州城外的月光,想起黄河边的浊浪,想起雁门关排水道里的污水——他们一路逃亡,不就是为了摆脱那令人窒息的枷锁?如今,竟有一条路摆在眼前,一条能让他们不再“逃”,而是“战”的路。
“好。”左丘飞白缓缓道,长棍在桌上一顿,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我左丘飞白,愿随识容先生,反元复宋!”
识容郎猛地站起身,木球的碎片从掌心滑落,他一把抓住左丘飞白的手,又握住织田静的手腕,三人的手在桌案上相叠,像三株在风沙里扎根的胡杨。窗外,驼铃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倒像是战鼓的先声。
“好!”识容郎眼中泪光闪烁,“明日一早,我带二位去见宝木派的弟兄们。这燕尔尔国的风沙,该为咱们中原人,吹出一条活路了!”
夜色渐深,客栈外的风还在刮,却仿佛不再那么冷了。左丘飞白看着桌上的木球碎片,忽然觉得,这西域的夜,竟比江南的雨,更让人心里敞亮。
夜色如墨,晨星似锦。昏暗的军帐中,那个满脸胡子的突厥人问那个汉人:“帮主可认识识容郎?”
“当然。宝木派有今天,全是拜他所赐。”
汉人冷笑一声,手指在腰间弯刀上摩挲:“这厮狡猾得很,在燕尔尔潜伏十年,把宝木派那些散兵游勇拧成了绳,连左丘飞白这种朝廷钦犯都被他拉拢了。再让他折腾下去,别说复宋,怕是连西域的商道都要被他搅得鸡犬不宁——咱们替阿合马大人盯着的盐铁生意,可经不起他这么闹。”
突厥人咧嘴,露出黄牙:“那左丘飞白听说武功了得,还有个倭女帮手,硬闯怕是讨不到好。”
“硬闯?”汉人嗤笑,从怀中摸出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染血的腰牌,“宝木派里早有咱们的人。识容郎明日要带左丘二人去见弟兄,地点在城东的红柳坡。那地方三面是沙,只有一条路,咱们带三百骑兵,堵死出口,放把火——他不是说‘木能克土’?我倒要看看,这沙里的木,烧起来是不是也跟柴火一样旺。”
突厥人拍了拍大腿,粗声粗气:“好!今夜让弟兄们饱餐一顿,明日天不亮就去红柳坡候着。识容郎的人头,我亲自去取!”
汉人却按住他的手,眼神阴鸷:“别急。左丘飞白和那倭女是变数,得先让他们‘自乱阵脚’。我已让人给左丘飞白送去密信,说识容郎是元廷安插的细作,拉拢他只是为了引蛇出洞。等他们窝里斗起来,咱们再坐收渔翁之利。”
突厥人眯起眼:“这招毒!那复姓左丘的本就遭过朝廷诬陷,最恨细作,保准会对识容郎起疑。”
“疑?”汉人端起桌上的马奶酒,一饮而尽,“等他提着识容郎的头来‘投诚’,咱们再把他和那倭女一起剁了——两个钦犯,加上识容郎的人头,阿合马大人的赏赐,够咱们在西域快活十年了。”
帐外,风沙拍打着帆布。
鎏金铜炉里的龙涎香燃得正烈,烟缕在梁柱间盘旋,却驱不散殿内的凝重。忽必烈坐在铺着白狐裘的龙椅上,指节叩着扶手,青玉扳指与紫檀木相击,发出沉闷的声响。案上摊着一份密报,墨迹未干——燕尔尔国传来消息,左丘飞白与织田静已投宝木派,识容郎正纠集旧部,意图在西域起事。
“废物!”忽必烈猛地将密报扫落在地,羊皮纸卷在金砖上滚了两圈,停在阿合马脚边。阿合马脸色煞白,忙跪伏在地:“陛下息怒!雁门关守将已被奴才拿下问斩,只是左丘飞白那厮武功诡异,织田静又精通忍术,实在是……”
“实在是让他们从你眼皮子底下逃了!”忽必烈冷哼一声,目光扫过阶下众臣,“一个被朝廷通缉的武夫,一个倭国细作,竟在我大元的土地上拉起反旗!诸位,谁能替朕把这两颗人头取回来?”
殿内鸦雀无声。左丘飞白“圆守势”棍法独步江湖,高邮盐帮一战成名;织田静的倭刀快如闪电,大都街头曾斩杀三名元兵高手。这两人联手,寻常将领怕是有去无回。
“陛下,”角落里忽然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众人转头,见马可·波罗站了出来。他穿着一身锦袍,鼻梁高挺,碧眼在烛光下泛着琉璃色。“臣愿往西域一行。”
忽必烈挑眉:“哦?卿有何良策?”
“左丘飞白与织田静初到西域,必然急于立足。”马可·波罗躬身道,“臣曾随商队走遍西域三十六国,熟悉燕尔尔国的地形与风俗。可扮作威尼斯商人,使用易容术,以贩卖丝绸为名接近宝木派,探得他们的巢穴后,或策反,或设伏,定能将叛党一网打尽。”
阿合马嗤笑一声:“马可先生恐忘了,左丘飞白何等机警?卿一个异邦人,贸然接近,只会打草惊蛇。”
马可·波罗不急不缓:“正因臣是异邦人,才不会引起怀疑。宝木派要反元,需联络西域势力,臣若以‘海外盟友’的身份出现,他们未必会拒之门外。”
忽必烈手指摩挲着胡须,沉吟不语。马可·波罗的计策确有道理,却少了几分雷霆之势。叛党已在燕尔尔国扎根,拖得越久,越是尾大不掉。他需要的不是“探”,是“斩”。
“不必了。”忽必烈忽然开口,声音沉如洪钟,“朕要速战速决。”他抬眼看向殿外,扬声道:“传图朵蒙!”
片刻后,一个铁塔般的汉子大步走进殿内。他穿着玄色皮甲,腰悬一杆丈二长枪,枪尖寒芒闪烁,映得地面都泛着冷光。此人正是蒙古四勇士之一,以枪法闻名的图朵蒙——当年随西征,曾一枪挑落敌军主将,枪出如龙,从无败绩。
“末将图朵蒙,参见陛下!”他单膝跪地,声如闷雷。
忽必烈指着地上的密报:“左丘飞白、织田静,勾结宝木派叛党,在燕尔尔国作乱。朕命你带五百怯薛军,即刻启程,务必将叛党头目首级带回大都。”
图朵蒙抬头,眼中没有丝毫犹豫:“末将遵旨!三日之内,必取左丘飞白与织田静人头!”
“且慢。”忽必烈起身,走到图朵蒙面前,手按在他的肩头,“左丘飞白棍法灵动,织田静刀法诡谲,不可轻敌。朕给你这杆‘玄龙枪’,此枪乃漠北玄铁所铸,枪尖淬有剧毒,中者半柱香内筋脉尽断。”他从侍卫手中接过一杆长枪,枪身漆黑,枪尖却泛着幽蓝,正是蒙古皇室珍藏的神兵——玄龙枪。
图朵蒙双手接过玄龙枪,枪身沉重,却让他眼中燃起烈火:“谢陛下赐枪!末将定不辱使命!”
马可·波罗看着图朵蒙魁梧的背影,眉头微蹙:“陛下,图朵蒙将军虽勇,但若强攻,恐伤及无辜,也未必能擒住左丘飞白……”
忽必烈摆手打断他:“朕要的是结果。马可卿家,你熟悉西域,便留在大都,为图朵蒙提供情报。若他需要粮草军械,你即刻调遣。”
“臣遵旨。”马可·波罗躬身应下,心中却掠过一丝担忧。左丘飞白并非寻常叛党,此人有勇有谋,又得织田静相助,图朵蒙的铁骑虽猛,怕是会陷入一场恶战。
阿合马见忽必烈已做决定,忙凑上前:“陛下英明!图朵蒙将军出马,叛党必定授首!奴才这就去为将军准备粮草,再派二十名神射手随行!”
忽必烈挥了挥手,阿合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图朵蒙将枪扛在肩上,枪尖几乎触到殿顶,他沉声道:“末将这就点兵,明日拂晓出发!”
“去吧。”忽必烈转身坐回龙椅,目光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告诉阿合马,沿途驿站,必须全力配合。朕要在十五日内,听到燕尔尔国的捷报。”
图朵蒙领命而去,沉重的脚步声在长廊里渐行渐远。殿内只剩下忽必烈与马可·波罗,龙涎香依旧袅袅,却带着一丝肃杀之气。
马可·波罗看着忽必烈紧绷的侧脸,轻声道:“陛下,左丘飞白曾是朝廷钦定之人,因遭诬陷才反……”
“诬陷?”忽必烈冷笑,“在朕的大元,不忠便是死罪。他若真有冤屈,为何不向朕申诉,反而投靠反贼?织田静更是倭国细作,意图颠覆朕的江山。此二人,罪无可赦。”他顿了顿,看向马可·波罗,“你在大都多年,该知道朕的规矩——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马可·波罗默然。他想起初见左丘飞白时的情景,那个温文尔雅的消瘦青年,怎会变成如今的叛党?或许,这天下的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
殿外,夜风卷起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图朵蒙已点齐五百怯薛军,玄龙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队伍如一条黑色的巨龙,悄无声息地驶出大都城门,朝着西域的方向疾驰而去。
忽必烈站在殿阶上,望着远去的火把,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燕尔尔国的风沙,该被朕的铁骑踏平了。而左丘飞白与织田静,他们的路,到头了。
翌日天未亮,识容郎已带着左丘飞白与织田静出了客栈。燕尔尔国的晨风裹着沙砾,刮在脸上生疼,织田静将刀鞘紧了紧,目光扫过路边枯矮的红柳,低声道:“这地方连树都长得这般倔强。”左丘飞白握着长棍,棍梢在沙地上拖出浅浅的痕迹,只淡淡道:“越是倔强,越能在风沙里扎根。”
行至城东红柳坡,晨曦刚漫过沙丘,便见数十条汉子立在坡下,个个短衣束带,腰间或别着铁尺,或插着短拐,见识容郎领人来,齐齐躬身:“见过先生!”识容郎摆手:“自家弟兄,不必多礼。这位是左丘飞白左丘兄,这位是织田静姑娘,从今往后,便是咱们宝木派的人了。”
汉子们目光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更有几分江湖人特有的坦荡。左丘飞白拱手:“左丘飞白,见过诸位弟兄。”
织田静则拔出打刀,刀身在晨光里一闪,又归鞘:“织田静,只会砍人,若有元兵来,喊本姑娘便是。”
识容郎笑了笑,指着一个络腮胡大汉:“这是老石,咱们的‘拐王’,一手‘隐中现拐法’练了二十年。”老石咧嘴一笑,从背上解下根不起眼的旱烟杆,在膝盖上一磕,“咔”的一声,烟杆竟从中分开,露出内里藏着的铁拐头,拐身还缠着细密的倒刺。他手腕一抖,铁拐在手中滴溜溜转了个圈,忽然“呼”地扫向旁边一棵红柳,柳干应声而断,切口平整如削。“这拐平时是烟杆、是扁担、是拐杖,”老石把拐收了,又变回烟杆模样,“真动起手来,藏在暗处,一拐就能废人筋骨。”
织田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倒比我的暗器还会藏。”
识容郎又指向一个精瘦青年:“这是小马,‘诡秘拳’的好手。”
小马也不说话,身形一晃便到了场中,双臂看似随意摆动,脚下却踩着诡异的步法,忽左忽右,忽进忽退,拳头总从意想不到的角度递出,时而如毒蛇吐信,时而如狸猫扑鼠,明明站在空地上,却让人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拳影。
左丘飞白看得仔细,低声道:“这拳法不重招式刚猛,专破敌人下盘与关节,倒是阴狠。”
识容郎点头:“咱们在西域潜伏,不能明刀明枪,只能用这些‘诡道’保命。”
正说着,老石忽然看向左丘飞白:“左丘兄既是朝廷钦点的高手,不如露两手?让弟兄们开开眼?”众人顿时起哄,小马也收了拳,笑道:“是啊左丘兄,俺们都听说过你的‘圆守势’棍法,今日可得见识见识!”
左丘飞白看向识容郎,识容郎眼中带着笑意:“左丘兄不必客气,咱们弟兄间,切磋武艺也是增进情谊。”左丘飞白不再推辞,将长棍一提,棍身斜指地面,沉声道:“既然如此,便请识容先生指教。”
识容郎挑眉:“哦?左丘兄要与我过招?”他解下腰间一物,却是个尺许长的铁钩,钩身弯曲如新月,钩尖泛着乌光,“我这单龙钩专破长兵,左丘兄可要小心。”
两人相对而立,红柳坡上顿时静了,只有风沙刮过红柳的“沙沙”声。左丘飞白长棍一振,棍风卷起地上细沙,喝一声:“请!”棍尖如灵蛇出洞,直刺识容郎胸口。这一棍看似直来直去,实则暗含三变,若对方格挡,棍梢便会突然下沉扫腿,若闪避,棍身又能顺势横劈,正是“圆守势”中的“三环套月”。
识容郎却不慌不忙,单龙钩反手一撩,钩身精准地搭在棍身中段,只听“叮”的一声脆响,左丘飞白只觉一股巧劲传来,长棍竟被荡开半尺。他心中一凛,这钩子竟能借力打力!随即变刺为扫,长棍带着风声横扫识容郎腰肋,正是“横扫千军”的狠招。识容郎身形一晃,如风中杨柳般避开,单龙钩却如影随形,钩子“咔”地锁住棍梢,猛地向后一拉。左丘飞白手腕翻转,长棍在掌中滴溜溜一转,想要挣脱,谁知那钩子上竟有倒齿,死死咬住棍身,任凭他如何运力,棍梢都纹丝不动。
“好钩子!”左丘飞白低喝一声,左脚向前踏出半步,长棍忽然下沉,棍尾如重锤般砸向识容郎膝弯。这招“老树盘根”是他压箱底的功夫,专攻下三路。识容郎却似早有预料,左脚一点地面,身形陡然拔高,单龙钩顺着棍身向上滑去,钩子直指左丘飞白握棍的右手!左丘飞白急忙撤手,长棍却被钩子死死锁住,竟被他顺势夺了过去。
“承让了。”识容郎将单龙钩收起,把长棍递还给左丘飞白,额上已见细汗。左丘飞白接过棍,深深一揖:“识容先生武功深不可测,飞白佩服。”
老石第一个叫好:“先生这单龙钩使得妙!左丘兄的棍法也厉害,刚才那‘三环套月’,俺看着都眼晕!”织田静走上前,拍了拍左丘飞白的肩膀:“输了也不丢人,他那钩子太赖皮,专往你棍缝里钻。”识容郎笑骂:“你这倭女,倒会帮腔。左丘兄棍法已臻化境,只是单龙钩专破长兵,占了兵器的便宜。”
左丘飞白望着手中长棍,又看向周围弟兄们兴奋的脸庞,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久违的热流。在徐州被诬陷,在雁门关逃亡,他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这些衣衫朴素的汉子,用藏在烟杆里的铁拐,用诡秘难测的拳法,在这风沙弥漫的西域,为一个“宋”字,守了十年。
“弟兄们,”左丘飞白忽然开口,声音在红柳坡上回荡,“元廷占我河山,杀我同胞,咱们今日聚在此地,便是要让忽必烈知道,汉人骨头没断,血性还在!”
“好!”老石第一个振臂高呼,“左丘兄说得对!咱们宝木派,定要让这燕尔尔国的风沙,吹出一条复宋的活路!”
识容郎看着左丘飞白,眼中满是欣慰。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宝木派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执念,而是这群汉子共同的信仰。晨光终于洒满红柳坡,沙丘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柄柄蓄势待发的刀枪。左丘飞白握紧长棍,织田静按住刀柄,老石把旱烟杆别回腰间,小马活动着手腕——一场风暴,正在这西域的风沙里,悄然酝酿。
“哎,你怎这般?”织田静用肘击了一下左丘飞白,悄声说,“平日里也没见你有如此复国之心。”
“我总得附和一下吧。”左丘飞白道。
红柳坡西去三十里,有处名为“落莲谷”的所在,谷口遍生野莲,虽已深秋,枯梗犹立,风过处似有莲香暗度。识容郎引着左丘飞白与织田静行至谷前,忽闻一阵金铁交鸣之声,如珠落玉盘,清越入耳。
“胡教主已在谷中候着了。”识容郎笑道,拨开半人高的枯莲梗,眼前豁然开朗——谷中竟是一片平整的练武场,青石板铺地,中央立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手持一杆银枪演练枪法。那枪杆缠白绫,枪尖映日生辉,每一招使出,枪风都带着“呼呼”之声,枪尖点地时,青石板竟泛起细密裂纹。
汉子闻声转头,见是识容郎,收枪而立,朗声道:“识容先生,可把你盼来了!”他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刚毅,额角一道刀疤斜至下颌,更添几分煞气,腰间悬着柄古朴长剑,剑鞘上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白莲。正是白莲教教主胡寻。
“胡教主。”识容郎拱手,“这位是左丘飞白左丘兄,这位是织田静姑娘,皆是我等同道。”
胡寻目光扫过左丘飞白,见他身形清瘦,长棍拄地,神色淡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再看向织田静,见她一身短打,腰间佩刀,碧眸流转,倒有几分异域风情,不由笑道:“左丘兄的‘圆守势’棍法,江湖上早有耳闻;织田姑娘的倭刀,听说在大都街头斩过元兵高手?”
织田静拔刀出鞘半寸,刀光如秋水:“不过是些杂碎,胡教主过誉了。”
胡寻哈哈一笑:“姑娘好气度!我这白莲枪,倒想讨教讨教姑娘的快刀。”说着将银枪往地上一顿,“铮”的一声,枪杆微颤,白绫翻飞如莲瓣。
织田静眼中战意骤起:“固所愿也。”
左丘飞白与识容郎退至场边,只见练武场旁还立着几个白莲教弟子,其中一个青衣女子尤为惹眼——她约莫二十年纪,身形纤弱,手中握着一杆比寻常长枪更细的银枪,枪名“轻尘”,枪尖却亮得晃眼。她见左丘飞白看来,脸颊微不可察地一红,忙低下头去,正是白莲教女子弟余兰吟。
场中,胡寻已挺枪而上。那枪起势便如惊雷,枪尖直指织田静心口,枪风裹挟着沙砾,竟有几分西域风沙的悍烈。织田静不退反进,身形一晃,已绕至胡寻左侧,手中打刀“唰”地劈出,刀光快如闪电,直削他握枪的手腕。胡寻早有防备,枪杆一沉,枪尖反撩,“叮”的一声脆响,刀枪相击,火星四溅。
“好快的刀!”胡寻赞一声,枪势陡变,银枪在他手中竟如活物,时而如白莲吐蕊,枪影层层叠叠,护住周身;时而如怒莲绽放,枪尖暴起,直刺织田静周身大穴。织田静却不与他硬拼,脚步踩出诡异步法,身形如鬼魅般在枪影中穿梭,打刀始终不离胡寻肋下、膝弯等薄弱处,刀风凛冽,逼得胡寻不得不回枪自保。
忽听胡寻大喝一声,银枪猛地掷出,直插织田静面门!织田静瞳孔一缩,身形后仰,险险避过枪尖,那银枪“笃”地钉在她身后的石壁上,枪尾兀自震颤。不等她起身,胡寻已拔出腰间长剑,剑名“白莲”,剑出鞘时竟带着一缕清越的龙吟。他剑法与枪法截然不同,枪如烈火,剑似流泉,剑光缭绕间,竟似有朵朵白莲在织田静周身绽放,看似柔和,实则剑剑封喉。
织田静低喝一声,打刀反握,刀身贴臂,猛地旋身,刀光如环,将周身护住,正是她压箱底的“逆斩”刀法。只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刀剑连续碰撞三十余招,织田静终是力有不逮,被胡寻一剑荡开刀柄,踉跄后退半步。
“姑娘刀法已臻化境,胡某佩服。”胡寻收剑入鞘,拱手道。
织田静喘着气,将刀归鞘:“胡教主枪剑双绝,静甘拜下风。”
左丘飞白走上前,目光落在钉在石壁上的银枪上,枪杆白绫已被刀风割破数处,不由赞道:“教主枪法刚猛,剑法灵动,飞白大开眼界。”
胡寻笑道:“左丘兄过谦了。听闻兄台‘圆守势’棍法能守能攻,改日定要讨教。”他转头看向那青衣女子,“兰吟,去取些水来,给诸位解渴。”
余兰吟应声上前,手中托盘里放着几个水囊,走到左丘飞白面前时,她垂着眼,声音细若蚊蚋:“左丘……左丘先生,请用。”
左丘飞白接过水囊,道了声“多谢”。余兰吟脸颊更红,匆匆退开,却忍不住偷偷抬眼瞟了他一下,恰好撞上织田静的目光,吓得忙低下头,转身走到练武场边,假装整理手中的轻尘枪。
织田静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待余兰吟走远,凑到左丘飞白身边,用日语低声道:“那小丫头看你的眼神,黏得像麦芽糖。”
左丘飞白一怔,随即摇头:“别闹。”
“取笑?”织田静挑眉,道,“你且等着。”说罢径直走向余兰吟。
余兰吟见她过来,握着枪杆的手紧了紧,警惕地看着她:“织田姑娘有事?”
“也没什么。”织田静靠在一棵枯莲梗上,似笑非笑地打量她,“你这轻尘枪,看着倒比寻常枪细些,是为了方便使飞刀?”
余兰吟脸色微变。她最擅长的便是“轻尘枪”配合“袖里飞刀”,枪出如尘,刀发无声,是她压箱底的功夫,寻常不示于人。
“姑娘如何得知?”余兰吟声音发紧。
“猜的。”织田静把玩着腰间的刀穗,“方才你看左丘兄时,左手食指在枪杆上敲了三下,那是你摸飞刀柄的习惯吧?还有,你方才递水时,袖口微动,若非我眼神好,还真瞧不出你袖中藏着东西。”
余兰吟脸颊涨得通红,咬着唇道:“我……我与左丘先生素不相识,姑娘休要胡言!”
“素不相识?”织田静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那你方才看他时,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是怎么回事?还有,你枪杆上刻的那朵‘白梅’,左丘兄家乡徐州,最盛白梅,可不是巧合吧?”
余兰吟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你……”
“我什么都知道。”织田静拍了拍她的肩,语气却软了些,“喜欢便喜欢,藏着掖着做什么?江湖儿女,哪来那么多扭捏?只是……”她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左丘兄心里装着什么,你未必清楚。莫要一头栽进去,最后落得一场空。”
余兰吟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只是低下头,眼圈微微泛红。
不远处,左丘飞白望着两人,眉头微蹙。他隐约听见“喜欢”“白梅”等字眼,心中一叹,转头看向胡寻与识容郎,岔开话题:“胡教主,宝木派与白莲教联手之事,不知可有具体计划?”
胡寻正与识容郎说着什么,闻言道:“左丘兄来得正好。元廷已派图朵蒙带怯薛军前来,号称三日取你我首级。咱们正好趁此机会,设下埋伏,让他有来无回!”
风沙又起,卷起落莲谷的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织田静看着余兰吟落寞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左丘飞白望着胡寻手中的白莲枪,眼神凝重;而余兰吟握着轻尘枪的手,指节已泛白——这西域的风沙,终究是要起一场更大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