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骨汉风:第2章 双人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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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双人成行

襄阳城的雪比往年来得早。铅灰色的云压在城头,将护城河冻成暗青色的冰带。南街上的“襄风客栈”飘着酒旗,檐角的冰棱垂了半尺长,像谁悬着的一柄冷剑。

左丘飞白掀开门帘时,带进来一股雪沫子。他身高六尺有余,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更显得肩窄腰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唯有手里那长棍看着沉实,棍身油亮,像是摸了几十年。

“一间上房,一碟牛肉,两碗阳春面。”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相击的质感。掌柜的抬头瞥了眼,见他虽瘦,脊梁却挺得笔直,尤其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便不敢怠慢,忙吩咐小二:“带这位客官去东厢房,把火盆烧旺些。”

左丘飞白靠窗坐下,长棍斜倚在桌角。他解下腰间的钱袋,倒出三枚沉甸甸的银角子,排在桌上。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街面铺成一片素白,偶尔有元军的骑兵踏雪而过,马蹄铁碾着冰碴,发出刺耳的声响。

面还没上来,门帘又被猛地撞开。这次进来的是个女子,身上裹着件破烂的绯色和服,下摆沾着泥雪,几处撕裂的口子露出苍白的脚踝。她怀里紧紧抱着一柄武士刀,刀鞘上的金漆早已剥落,唯有刀柄缠着的紫藤花绳,还能看出几分昔日精致。女子三七不到,发髻散乱,脸上沾着血污,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雪地里觅食的孤狼。

“店家,住店。”她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尾音发颤。掌柜的刚要招呼,却见她从怀里摸出半块碎银子,手背上赫然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对不住,姑娘,”掌柜的面露难色,“上房都满了,只剩柴房……”

女子咬了咬下唇,刚要说话,邻桌两个穿皮袄的汉子突然笑起来。左边那个刀疤脸拍着桌子:“哟,哪来的小娘们?东洋货?”另一个酒糟鼻接口:“瞧那样子,怕是从哪个军营里逃出来的吧?不如跟了爷,保你吃香喝辣!”

女子眼神一厉,手已按在刀柄上。刀疤脸见状,反而更来劲,伸手就要去摸她的脸:“小娘子,别装横……”

话音未落,一道乌影闪过。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刀疤脸的手腕已被左丘飞白的长棍压住,疼得他龇牙咧嘴。左丘飞白依旧坐着,左手端起刚上桌的热茶,慢悠悠地吹着气:“出门在外,嘴上积德。”

酒糟鼻骂骂咧咧地抄起板凳:“哪来的瘦猴,敢管爷爷的闲事?”他刚要砸过去,左丘飞白手腕一翻,长棍如毒蛇出洞,“铛”地磕在板凳腿上。那汉子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板凳脱手而飞,砸在墙上,裂成两半。

店里顿时鸦雀无声。刀疤脸和酒糟鼻面面相觑,见左丘飞白虽瘦,出手却快如闪电,知道遇上硬茬,悻悻地骂了几句,灰溜溜地走了。

女子盯着左丘飞白,眼神复杂。她走到桌边,将半块碎银子放在他面前:“多谢。这银子……”

“不用。”左丘飞白打断她,夹起一筷子面条,“面快凉了。”

女子沉默片刻,竟在他对面坐下。小二端来她的面,她却不动筷子,只是看着左丘飞白的长棍:“阁下是……中原的武者?”

“路过的。”左丘飞白头也不抬。

“我叫织田静。”女子忽然说,“从东瀛来,要去大都。”

左丘飞白吃面的动作顿了顿。大都,忽必烈的都城。他抬眼看向织田静,这才发现她和服领口露出的锁骨处,有一个刺青——不是樱花,而是一朵小小的石榴花。

“去大都做什么?”

织田静握紧刀柄,指节泛白:“找一个人。”

“谁?”

“杀我父兄的人。”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他现在是大元的官,叫阿合马。”

左丘飞白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阿合马?那个权倾朝野的回回宰相,去年不是刚被太子真金诛杀了吗?他看着织田静,见她眼神执拗,不似作伪,心里不由一动。

窗外的雪还在下,客栈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织田静突然拔出武士刀,刀身在昏暗中闪过一道冷光:“阁下若怕惹麻烦,现在就可以走。”

左丘飞白捡起筷子,夹起最后一口面:“我不走。”他指了指织田静的刀,“你的刀太急,容易折断。”

织田静一愣。

“阿合马已经死了。”左丘飞白缓缓道,“去年三月,被一个叫王著的汉人杀了。”

织田静的刀“哐当”掉在地上。她怔怔地看着左丘飞白,嘴唇翕动着,眼泪突然涌了出来。那不是软弱的哭,而是积压了数年的仇恨突然崩塌,连带着支撑她活下去的支柱,一起碎了。

左丘飞白默默地看着她。他想起二十年前,襄阳城破那天,母亲也是这样哭的。那时他才十五岁,躲在水缸里,听着元军的马蹄声从街上踏过,听着父亲的惨叫声渐渐微弱。

“那……我还能做什么?”织田静的声音嘶哑。

左丘飞白拿起乌木长棍,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吃面。”

织田静捡起地上的武士刀,用和服下摆胡乱擦了擦刀身,重新插回鞘中。她端起碗,面条已经坨了,却还是小口小口地吃着,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吃到一半,她忽然抬头,看着左丘飞白:“还没问阁下尊姓大名。”

左丘飞白正望着窗外的雪,闻言收回目光:“左丘飞白。”

“左……丘飞白?”织田静皱起眉,汉人的名字总像绕口令,她试着念了两遍,舌尖在齿间打了个结,“好难记。”她忽然笑了,眼角还挂着泪痕,笑起来却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刚才那两个无赖叫你‘瘦猴’,倒是挺贴切。我能这么叫你吗?”

左丘飞白端起茶杯,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随你。”

“瘦猴。”织田静轻轻叫了一声,见他没反驳,胆子大了些,“你既然不是路过的,为什么会在襄阳?”

左丘飞白的手指在温热的杯壁上摩挲,长棍斜倚在桌角,棍身映着跳动的火光,像一条沉默的蛇。“等雪停。”他说。

“等雪停了去哪?”

“不知道。”

织田静放下筷子,伤口裂开的手隐隐作痛,她却毫不在意:“你好像……有心事。”她指了指他的眼睛,“你的眼睛比我刚进来时更沉了,像压了雪的云。”

左丘飞白沉默了。火盆里的炭块“噼啪”爆了个火星,溅在青砖地上,很快熄灭。窗外的雪片更大了,糊住了街面,连元军骑兵的马蹄声都变得遥远。他忽然拿起长棍,棍梢在地上轻轻画着圈,圈里是襄阳城的轮廓,歪歪扭扭,像个孩子的涂鸦。

“我娘,昨天投湖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屋檐上。织田静的笑容僵在脸上,握着刀柄的手猛地收紧。

左丘飞白没看她,目光依旧落在地上的圈:“护城河,就在街那头。她总说,城破那年,她就是从护城河里爬出来的,怀里抱着我,水冰得像刀子。她说那时候护城河里漂满了尸体,她踩着那些尸体,才把我拖上岸。”他的声音很稳,像在说别人的事,“昨天早上,我去给她送棉袄,就看见她漂在河面上,身上还穿着我去年给她缝的蓝布衫,头发散开,像水草。”

织田静的呼吸屏住了。她想起自己的父兄,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刀锋切开皮肉的声音,还有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紫藤花绳——那是父亲送给母亲的定情物,说等她长大了,要给她系在刀柄上。原来这世上的痛,不是只有仇恨一种。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元军又来征粮了。”左丘飞白的棍梢顿了顿,在圈外画了个叉,“家里只剩半袋米,她把米全倒进我的布袋,说她老了,吃不动了。还说……城破的时候她就该去死,撑到现在,就是为了看我长大。现在我长大了,她能去见我爹了。”他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水光,“她不知道,我早就不恨了。我练棍,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护着她。可我连她最后想做的事,都没拦住。”

长棍“咚”地杵在地上,震得桌上的银角子跳了跳。织田静看着他虎口处磨出的厚茧,想起他刚才用棍压住刀疤脸手腕时的利落,原来那看似轻飘的长棍,是用二十年的隐忍和守护磨出来的。

“瘦猴,”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你娘……她不是想死。”

左丘飞白抬眼看她。

“她是想让你活。”织田静拿起那半块碎银子,放在他的钱袋旁,“就像我爹把刀塞给我,让我快跑一样。他们不是丢下我们,是把活下去的路,让给我们了。”她拔出武士刀,紫藤花绳在火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我爹说,刀不是用来报仇的,是用来守住想守的东西。以前我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左丘飞白看着她刀柄上的紫藤花,又看向窗外。雪好像小了些,檐角的冰棱正在融化,水珠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像谁在轻轻敲着鼓点。他拿起长棍,掂量了一下,棍身温润,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雪停了,我送你去大都。”他忽然说。

织田静愣住:“去大都做什么?阿合马已经……”

“去看看。”左丘飞白打断她,目光望向北方,那里是都城,是母亲念叨了二十年的“天子脚下”,“看看她说的‘安稳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也看看……你想守的东西,值不值得。”

织田静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的泪痕被火光烤干,留下浅浅的印子:“好。不过路上得听我的,我比你会认路。”

“行。”左丘飞白拿起钱袋,将三枚银角子和那半块碎银子一起收进去,“先把面吃完,凉透了伤胃。”

织田静低头吃面,面条虽然坨了,却带着一股暖意,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窗外的雪渐渐停了,铅灰色的云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点微弱的光,照在左丘飞白挺直的脊梁上,也照在她缠着紫藤花绳的刀柄上。

雪停了。檐角的冰棱滴着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斑。左丘飞白背起布包,长棍斜挎在背后,棍梢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织田静跟在他身侧,武士刀的刀鞘敲着小腿,紫藤花绳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往北门走,过了护城河,沿官道一直向北。”织田静指着街尽头,那里的城墙被雪洗得发白,“我去年从东瀛来,走的就是这条路,只是那时……”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那时她满心想的是复仇,眼里只有刀光和血,没留意过路边的树,也没听过檐角的冰棱滴水。

左丘飞白“嗯”了一声,脚步没停。刚转过街角,一个黑影突然从墙根窜出来,拦在路中间。是个乞丐,头发结成毡片,脸上糊着泥雪,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打狗棒,棒头还缠着几圈破布条。他冻得缩成一团,见两人走近,抖着嗓子喊:“大爷行行好……赏口饭吃……”

左丘飞白停下脚步,从钱袋里摸出两枚铜板,递过去。乞丐眼睛一亮,伸手来接,指尖却在触到铜板时突然一歪,“啪嗒”一声,铜板掉在地上,滚进了路边的雪堆里。

“哎呀!”乞丐夸张地叫起来,弯腰去捡,手却在织田静的和服下摆上扫了一下,“姑娘衣裳真好看……是东洋来的吧?啧啧,这小腰细的……”

织田静猛地后退一步,手按上了刀柄。左丘飞白皱眉:“捡了钱快走吧。”

乞丐却像没听见,直起身,涎着脸凑过来,打狗棒往地上一顿,“两位一看就是贵人!这点小钱哪够?不如……让这位姑娘陪我喝杯热酒?我知道巷子里有家酒铺,暖和得很……”他说着,伸手就去摸织田静的脸。

“噌!”

刀光比话音还快。织田静的武士刀出鞘半尺,刀锋在初晴的天光下泛着冷光,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啊——!”

惨叫声突然炸响。乞丐捂着左耳,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滴在雪地上,像绽开了几朵红梅。他的左耳掉在地上,还连着一缕冻硬的头发。

织田静的刀没回鞘,刀尖斜指地面,紫藤花绳在她腕间绷紧。她眼神冷得像冰,盯着疼得满地打滚的乞丐,手腕一翻,刀就要刺向他的脖子——那里正随着惨叫剧烈起伏。

“叮!”

长棍突然横在刀锋前。左丘飞白不知何时已转过身,长棍稳稳架住武士刀,棍身压得微微弯曲,却纹丝不动。

“够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织田静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怒。她盯着左丘飞白,眼里的冰碴子几乎要掉出来:“他调戏我。”

“我看见了。”左丘飞白的目光扫过地上的断耳,又看向远处街角——几个元军巡逻兵正朝这边望过来,“但我们要去大都。”

乞丐还在惨叫,声音越来越响,像要把整条街的人都引来。织田静的刀尖顶着长棍,指节泛白:“这种人渣,杀了干净!”

“杀了他,元军会追。”左丘飞白的长棍微微用力,将武士刀往上抬了半寸,“你想让你爹留给你的刀,折在襄阳城外的雪堆里?”

织田静的动作猛地顿住。刀柄上的紫藤花绳贴着掌心,传来熟悉的粗糙触感。她想起父亲把刀塞给她时说的话:“静儿,活下去。刀是用来守的,不是用来泄愤的。”

乞丐趁机连滚带爬地往巷子里钻,一边跑一边骂:“疯婆子!等着!我叫人来抓你们!”

织田静咬着牙,缓缓收回刀,“噌”地插回鞘中。血珠顺着刀鞘滴下来,落在她苍白的脚踝上。

左丘飞白捡起地上的两枚铜板,扔进乞丐逃窜的巷口,然后拉起织田静的胳膊:“走。”

两人快步穿过街角,远离了那片血迹。织田静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刀伤裂开了,血混着融化的雪水往下淌。左丘飞白从布包里掏出块干净的布条,递过去:“包上。”

她接过布条,胡乱缠在手上,动作还有些抖。走了半晌,才低声说:“我是不是……还是太急了?”

左丘飞白看着前方,官道上的雪开始融化,露出黑色的泥土。远处,护城河的冰面泛着青灰色,像一条冻僵的蛇。“刀快不是错,”他说,“但得知道什么时候该收。”

织田静抬头看他,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清瘦的侧脸上,鼻梁挺直,下颌线绷得很紧。她忽然笑了笑,带着点自嘲:“以前总觉得,杀了仇人就好了。现在才知道,活着比报仇难多了。”

“嗯。”左丘飞白应了一声,脚步没停,“守着东西活下去,更难。”

两人并肩走在融雪的官道上,长棍和刀鞘偶尔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轻响。远处的襄阳城渐渐变小,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织田静摸了摸刀柄上的紫藤花绳,左丘飞白的长棍在地上划出浅浅的印子,像在雪地里写下一行无声的话——

路还长,得慢慢走。得把刀磨得更稳,把棍握得更牢,才能护住那些想护的东西。比如融雪后要发芽的土地,比如远方可能存在的“安稳天下”,比如身边这个叫“瘦猴”的、脊梁挺得笔直的人。

自襄阳出发时,檐角的冰棱还在滴水,四个月后抵达大都,官道旁的槐树已缀满绿阴。这一路,从融雪的泥泞走到抽芽的田埂,从暮春的飞絮走到初夏的蝉鸣,左丘飞白的长棍始终斜挎在背后,棍梢扫过不同时节的土地,像在丈量着时光。

织田静的手伤是在三月初裂开的。那时他们刚过淮河,夜里宿在破庙,她帮着生火,被火星烫到旧伤,疼得指尖发颤。左丘飞白没说话,只从布包里翻出个小瓷瓶,倒出些青灰色的药膏,拉过她的手细细涂抹。他的指尖带着长棍磨出的厚茧,触到她掌心时有些粗糙,却比庙外的春风暖。“这是我娘以前采的草药,治外伤管用。”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总不爱惜自己的手。”织田静抽回手,把药膏攥在掌心,看着他转身去补漏雨的屋顶,脊梁在月光下绷得笔直,像株在风里不肯弯的翠竹。她忽然想起在客栈时,他说“你的刀太急,容易折断”,原来他看人的时候,眼睛比刀还准。

四月在徐州城外遇到大雨,两人躲进路边茶棚。织田静的和服下摆全湿了,冻得牙齿打颤。左丘飞白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她裹上,袍角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你不冷?”她问。他正低头用长棍拨弄炉子里的炭火,闻言抬眼看她,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我练棍时,冬天下河都不怕。”话虽如此,织田静却看见他耳尖冻得发红。夜里躺在茶棚的长凳上,她裹着他的外袍,听着外面的雨声,心里像揣了团温火——原来被人护着的滋味,是这样的。她想对他说“谢谢”,张了张嘴,却只变成梦呓般的“瘦猴”。

途中歇脚时,织田静总爱看左丘飞白练棍。他的棍法不像她的刀那样带着戾气,长棍在他手里像活过来的蛇,看似缓慢,却藏着千变万化的守势。有次她忍不住问:“你的棍,为什么总往回收?”他停下动作,棍梢点地,溅起几粒尘土:“娘说,守比攻难。守住了自己,才能守住想守的人。”织田静看着他虎口的茧,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那时父亲把刀塞给她,也是这样的眼神,藏着不舍,更藏着“活下去”的期盼。她摸了摸刀柄上的紫藤花绳,花绳被汗水浸得发亮,像条不会说话的信物。

五月初,他们在黄河边的柳林里歇脚。织田静看着左丘飞白用长棍挑着鱼串在火上烤,鱼肉的香气混着柳花飘过来。她忽然抽出武士刀,刀光在阳光下一闪:“瘦猴,敢不敢比一场?”左丘飞白抬眉:“比什么?”“比谁快。”她刀尖斜指地面,紫藤花绳在腕间晃荡,“你用棍,我用刀。”

长棍“噌”地从背后抽出,左丘飞白站在柳树下,棍身映着水光:“小心伤了自己。”织田静哼了一声,刀随身走,直劈他面门。她的刀太快了,带着东瀛刀法的凌厉,像道骤起的惊雷。左丘飞白却不慌,长棍在身前画了个圆,稳稳接住刀锋。“叮”的一声脆响,刀被棍身震开,织田静手腕发麻——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刀竟有些“急”。

“你的刀太刚。”左丘飞白的棍梢一挑,缠上她的刀背,“就像初春的冰,看着硬,一碰就碎。”织田静不服,刀势更猛,却总被他的棍轻轻引开,像溪流撞上礁石,只能绕道而行。她越打越急,忽然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倒,长棍却从侧面伸过来,稳稳托住她的腰。“看清了吗?”左丘飞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笑意,“守不是躲,是顺着对方的力,引到自己的势里。”

她站稳身子,脸红得像傍晚的云霞。换左丘飞白攻,他的棍法沉稳,却少了几分灵动。织田静的刀在他棍影里穿梭,忽然一刀斜劈,砍向他握棍的手腕——这是东瀛刀法里的“闪身斩”,专攻破绽。左丘飞白急忙收棍,却还是慢了半步,袖口被刀锋划开道口子。“你的棍太稳了。”织田静收刀而立,眼里闪着光,“像老树根,扎得深,却转不过弯。”

两人坐在柳树下,看着对方的兵器。左丘飞白捡起地上的石子,用棍梢拨着玩:“你的刀,该学‘守’。”织田静把刀放在膝头,指尖划过冰冷的刀身:“你的棍,该学‘活’。”风拂过柳梢,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教我用刀的‘闪身斩’。”他说。

“你先教我棍的‘圆守势’。”她回。

那天的柳林里,刀光与棍影缠了一下午。左丘飞白学会了织田静刀里的灵活,织田静懂得了他棍中的沉稳。夕阳西下时,两人收了兵器,坐在河边看晚霞。织田静忽然说:“瘦猴,你笑起来其实不难看。”左丘飞白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霞光里泛着柔和的光,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他别开目光,望着远处的黄河,河水滔滔,像他们走不完的路。

六月初,大都的城门终于出现在视野里。高大的城楼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城门口的石狮子张着嘴,像在吞吐着天下的风雨。左丘飞白停下脚步,长棍杵在地上,棍梢沾着一路的尘土。织田静站在他身侧,武士刀的刀鞘映着城门的影子。“到了。”他说。“嗯。”她应着,心里却空落落的——这四个月的路,好像比她前半生的仇恨还要长,长到让她习惯了身边这个“瘦猴”的存在,习惯了他磨棍时的专注,习惯了他把厚衣服让给自己时的别扭,习惯了他看她时,眼里那比春风还暖的光。

她偷偷看他清瘦的侧脸,想说些什么,比如“这一路谢谢你”,比如“以后别总把衣服给我”,比如……她不敢想下去。风从城门洞里吹出来,带着大都的气息,织田静握紧了刀柄上的紫藤花绳,绳结硌着掌心,像在提醒她:路还长,有些话,得慢慢说。而身边这个脊梁挺得笔直的人,或许会陪她,一直走下去。

大都宫城的琉璃瓦在六月天光下泛着冷辉,忽必烈的手指叩着紫檀木御案,案上摊着一幅墨迹未干的画像。画中女子眉眼凌厉,腰间武士刀的刀柄缠着紫藤花绳,正是方才怯薛军呈上来的——自去年东瀛使团空手而归后,这是第二个踏入大都的东瀛人。

“她叫织田静?“忽必烈的声音像混了砂砾的风,“带着刀?“

“是,“侍卫长单膝跪地,“在南城门口与一青衫男子同行,那男子背长棍,似是江湖人。“

御案上的鎏金烛台轻轻晃动,忽必烈忽然笑了,指节敲了敲画像上的紫藤花绳:“去,传马可·波罗。“

半个时辰后,马可·波罗已立在宫门外。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蒙古袍,腰间弯刀的银鞘在阳光下闪着光,发辫上系着明黄色的绦子——这是忽必烈特赐的恩宠。“大汗说,让我去接一位东瀛贵客?“他操着流利的蒙话,眼角的笑纹里还带着威尼斯商人的精明。

侍卫递过令牌:“南城门口,找织田静。“

马可·波罗翻身上马时,左丘飞白正帮织田静拂去袍角的尘土。官道尽头的大都城门像头沉默的巨兽,城楼上的“大都“二字被日光晒得发烫。织田静忽然按住刀柄,紫藤花绳勒进掌心:“有人来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马可·波罗的身影出现在街拐角。他翻身下马时,弯刀“呛啷“一声撞在靴筒上,月白色蒙古袍在风中鼓荡,倒比寻常蒙古武士多了几分飘逸。“织田静小姐?“他微微躬身,目光扫过她腰间的刀,又落向左丘飞白背后的长棍,“大汗有请。“

织田静的指尖在刀柄上打滑:“大汗?“

“忽必烈大汗。“马可·波罗的蓝眼睛弯成了月牙,“他听说来了位东瀛客人,很是好奇。“

左丘飞白的长棍在地上顿了顿,棍梢搅起几粒尘土:“我们只是路过。“

“路过的客人,大汗也想见见。“马可·波罗的手按在弯刀刀柄上,笑容不变,“何况,“他压低声音,“你们带着兵器进大都,本就该先去兵部报备。大汗的意思是,不必麻烦兵部了。“

织田静的刀鞘撞了撞小腿,她看见远处街角隐着几个穿玄色劲装的人,腰间佩着虎头腰牌——那是忽必烈的怯薛军。

左丘飞白的长棍又顿了顿,这次是轻轻的,像在做某种决定。“好。“他说。

马可·波罗笑得更欢了,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随我来。“

宫道两旁的垂柳拂过马头,织田静掀起轿帘一角,看见红墙金瓦在树影里时隐时现。左丘飞白坐在另一辆马车里,长棍斜靠在车壁上,棍梢偶尔敲出“笃笃“的轻响。她忽然想起在黄河边柳林里,他替她别头发时的指尖,比轿外的风还轻。

忽必烈坐在大安阁的龙椅上,金丝绣成的龙纹在他身上流动。当织田静和左丘飞白走进殿门时,他的目光先落在那柄缠着紫藤花绳的刀上,然后才缓缓抬眼,看向织田静的脸。“你就是织田静?“他的声音比想象中温和,“去年来的那些高丽人,说你们东瀛人都像木头,不会笑。“

织田静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没说话。左丘飞白的长棍在青砖地上划出极轻的一声,像在提醒她什么。

“你倒不像木头。“忽必烈忽然笑了,指了指她腰间的刀,“这刀,是你自己的?“

“是父亲留的。“织田静的声音有些发紧。

“哦?“忽必烈的手指在御案上画了个圈,“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殿内的空气忽然凝固了。织田静的眼前闪过父亲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刀光和血光混在一起,像襄阳城外那场融化的雪。左丘飞白的长棍又动了动,这次是轻轻碰了碰她的靴底。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血压下去:“是个普通的刀匠。“

忽必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久到织田静以为自己的谎言要被戳穿。但他最终只是摆了摆手:“马可说你会东瀛刀法?“

“略懂。“

“好。“忽必烈拍了拍手,“三日后,上都校场,朕要看看你的刀。“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左丘飞白,“你也一起来。“

走出大安阁时,阳光刺得织田静眯起了眼。左丘飞白的长棍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像一道沉默的痕。“他看出什么了?“她低声问。

“不知道。“左丘飞白的声音很轻,“但这刀,三日后不能快。“

织田静摸了摸刀柄上的紫藤花绳,花绳被汗水浸得有些黏。她想起左丘飞白教她的“圆守势“,长棍画出来的圆,像把所有的锋芒都藏在了里面。“我知道。“她说着,忽然笑了,“你说,他会不会让我们跟那些蒙古武士比?“

左丘飞白看了她一眼,阳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鼻梁挺直。“不管比什么,“他说,“你的刀要学会'守'。“

远处的宫墙下,马可·波罗正靠在一棵槐树下,弯刀在手里转着圈。看见他们过来,他抛了个眼色:“大汗很喜欢你们。“

织田静没理他,左丘飞白的长棍却在他面前顿了顿:“三日后校场,有什么要注意的?“

马可·波罗的蓝眼睛闪了闪:“大汗不喜欢见血。“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尤其是女人的血。“

织田静的手猛地攥紧,紫藤花绳硌得掌心生疼。左丘飞白的长棍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像在说“别慌“。她抬头看向远处的宫墙,墙头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极了父亲临终前看她的眼神——那里面藏着比刀光更冷的东西,却也藏着比春日更暖的期盼。

“知道了。“她轻声说,刀柄上的紫藤花绳在风里轻轻晃动,像在点头。

三日后校场比试的前一夜,马可·波罗提着一坛波斯葡萄酒,又揣了袋威尼斯的杏仁糖,熟门熟路地摸到左丘飞白和织田静暂住的驿站小院。彼时左丘飞白正坐在石阶上磨棍,长棍在粗布上蹭出沙沙声,棍身被月光擦得发亮;织田静则蹲在廊下,用小刀仔细削着一根柳枝,刀刃上还沾着新绿的汁液。

“我就知道你们没睡。”马可·波罗推开竹门,蓝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像威尼斯运河里的碎星,“尝尝这个,我家乡的糖,比大都的蜜饯甜。”他把糖袋抛给织田静,自己一屁股坐在左丘飞白旁边,拍开酒坛塞子,一股带着果香的酒气立刻漫开来。

织田静剥开一颗杏仁糖,糖衣在舌尖化开,甜得她眯起眼:“你们威尼斯人,都爱吃这么甜的东西?”

“不是都爱,”马可·波罗灌了口酒,抹了把嘴,“商人爱,甜能让人忘了赶路的苦。我们从威尼斯出发,坐船走三个月,过地中海,穿红海,再骑骆驼走沙漠,路上能吃到颗糖,比喝到水还金贵。”

左丘飞白停下磨棍的手,长棍斜倚在膝头:“坐船?你们那里的路,都在水上?”

“大半是。”马可·波罗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威尼斯像个浮在海上的盘子,城里没有马车道,全是水巷,宽的能过两艘船,窄的只能容一艘贡多拉。贡多拉你知道吗?”他见两人摇头,又画了个月牙形,“像你们江南的乌篷船,但更俏,船头像天鹅脖子,船尾站个穿花衬衫的船夫,用长篙撑着走,比骑马还稳当。”

织田静削柳枝的手顿了顿:“水上怎么盖房子?不怕塌?”

“打桩啊。”马可·波罗笑得眼睛弯起来,“我们的房子底下全是木桩,有的桩子比你这根长棍还粗!几百年前的老房子,现在还立着呢。我家就在圣马可广场旁边,推开窗能看见钟楼,钟楼上的钟一响,全城的鸽子都飞起来,像撒了把白米。”

左丘飞白拿起酒坛闻了闻,酒气清冽:“你们那里的人,都像你这样到处跑?”

“商人爱跑,贵族不跑。”马可·波罗掰着手指,“威尼斯有个大议会,几百个贵族坐一起开会,决定船往哪开,货卖多少钱。我们还有‘金嘴船’,船头像个金色的嘴,专门运香料——胡椒、肉桂、豆蔻,从印度、波斯运来,在威尼斯码头一卸,全欧洲的商人都来抢。”

“欧洲?”织田静终于抬头,柳枝削尖了,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是什么地方?”

“就是我们住的大陆,”马可·波罗用手比划着,“比大元还大,有很多国家,法国、英国、神圣罗马帝国……每个国家的人说话不一样,穿的衣服也不一样。法国人爱穿紧身裤,英国人戴高帽子,我们威尼斯人嘛,”他拍了拍自己的蒙古袍,“到了大元,就得入乡随俗。”

左丘飞白的指尖摩挲着棍身上的纹路:“你们那里,也有像忽必烈这样的大汗?”

“没有大汗,有国王,有教皇。”马可·波罗的声音低了些,“教皇住在罗马,穿红衣服,说自己能跟神说话。国王们都听他的,但又偷偷打架,为了土地,为了金子。不像大元,忽必烈大汗一句话,从大都到大漠,谁都得听。”

织田静忽然笑了,把削好的柳枝抛给左丘飞白:“听起来,跟我们东瀛差不多,大名们打来打去,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差远了!”马可·波罗急了,“我们有大学!巴黎大学,牛津大学,里面的人不练刀,光读书,读亚里士多德的书,读天上的星星怎么转。我小时候见过一个学者,他说地球是圆的,像个球!”

左丘飞白接住柳枝,在手里转了转:“球?那我们站在球下面的人,岂不是要掉下去?”

马可·波罗挠了挠头,“我也不懂,反正他说星星都是绕着太阳转的,不是绕着地球。但很快被教皇的人追杀。”

织田静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幅残缺的星图,图上的星星用朱砂点着,父亲说“星轨如刀路,走错一步就会偏”。她把柳枝插在发间,问:“你们那里的刀,也像我的这么快吗?”

“我们的刀叫‘长剑’,又细又长,劈起来没你的刀猛,但刺得准。”马可·波罗拔出腰间的弯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银辉,“不过我这把是蒙古刀,比长剑顺手。你们明日校场比试,记住,大汗不爱看见血,尤其不爱看女人见血。”他看向织田静,蓝眼睛里难得没了商人的精明,“你的刀太利,收着点,像左丘兄的棍那样,‘守’着就行。”

左丘飞白把长棍立在地上,棍梢敲了敲青石板:“知道。”

织田静摸了摸发间的柳枝,柳枝的清香混着杏仁糖的甜气飘过来。她忽然觉得,这个总爱说“我们威尼斯”的蓝眼睛男人,也没那么讨厌。至少,他说起家乡时,眼里的光,和左丘飞白提起母亲草药时的光,是一样的——那是藏在奔波和算计背后,最软的东西。

马可·波罗又灌了口酒,忽然指着天上的月亮:“你们看,这月亮,在威尼斯也是圆的。我爹说,不管走多远,月亮都跟着,所以不用怕迷路。”

左丘飞白抬头看月亮,月光落在他清瘦的脸上,像蒙了层霜。织田静也抬头,月亮旁边有颗亮星,她想起黄河边柳林里,左丘飞白说“守住自己,才能守住想守的人”。或许,不管是中原的棍,东瀛的刀,还是威尼斯的贡多拉,说到底,都是为了守住心里那点不肯丢的东西。

“明日比试完,”织田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再说说威尼斯的水巷吧。”

马可·波罗眼睛一亮:“好!我还没说我们的狂欢节呢!到时候满街都是戴面具的人,谁也认不出谁,贵族和乞丐一起跳舞……”

夜风吹过小院,带着远处大都的喧嚣,也带着马可·波罗口中威尼斯的水汽。左丘飞白的长棍静静立在月光里,织田静发间的柳枝轻轻晃动,而马可·波罗的笑声,像酒坛里溢出来的果香,在三人之间慢慢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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