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抗敌：第6章 大字辈老头子

那巡长被严月茹连珠炮似的质问和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唬住了，脸色变了几变，额头渗出冷汗。他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声音干涩：

“严……严小姐，您息怒。实在是……此事关系重大，死的可是梅将军！我们……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这位江先生出现在现场，形迹可疑……”

“规矩？”严月茹红唇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们的规矩，就是放着真凶不追，在这里对一个文明书生动用私刑，屈打成招吗？”她不再看那巡长，而是微微侧头，对身后的外籍律师示意。

律师立刻上前一步，用流利而毫无感情的中文，清晰地说道：“我是礼德律师事务所的约翰·威尔逊。我当事人江如平先生系大英帝国认可之执业律师，享有相应法权。根据《中英通商航行条约》及租界相关章程，你们在无确凿证据情况下，对江先生实施非法拘禁，并企图进行刑讯逼供，这是严重的外交事件。我代表我的当事人提出最严正的抗议，并要求立即无条件释放！”

与此同时，那位领事馆人员也面无表情地补充了几句英文，语气强硬。

场面一时僵持。巡长和他手下的人面面相觑，抓一个“嫌疑人”他们驾轻就熟，但牵扯到洋人、领事馆和外交事件，这就远远超出了他们能处理的范畴。那本厚厚的电话簿还尴尬地举在半空，放下不是，不放下也不是。严月茹的出现，不仅带来了身份的压迫，更带来了一套他们无法理解、却又不得不畏惧的“规则”。

江如平看着严月茹挺直的背影，听着她为自己据理力争的声音，心中五味杂陈。他赖以自豪的法律知识，在刚才的暴力面前不堪一击，此刻，却借着严月茹带来的“洋人”和“条约”的势，显现出了它在这片土地上的另一种扭曲的力量。这救赎，带着屈辱，也让他对这片土地的复杂与黑暗，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那名英国领事馆人员适时地清了清嗓子，整了整自己的领结，用一种带着居高临下口吻的、慢条斯理的中文说道：“诸位，请注意你们的行为。江如平先生是我们大英帝国法律体系培养出来的精英，是我们的重要友人。如果贵方不能立即给出合乎逻辑与程序的解释，并保障江先生的人身安全与尊严，我将不得不向工部局和贵国上级外交部门提出最正式、最严肃的交涉。”

他的话语听起来冠冕堂皇，仿佛在维护法律尊严，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眼神中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却暴露了其本质——这并非为了正义，而是为了维护大英帝国的颜面与其在租界内不容挑战的权威。这种“保护”，带着殖民者特有的虚伪与算计。

巡捕头子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已经汇成了汗珠，顺着焦黄的脸颊滑落。一个严家大小姐，背后是上海滩盘根错节的华商势力，已经让他头疼；再加上英国领事馆，这代表着洋大人的意志，更是他绝对不敢触碰的禁区。他正感到骑虎难下，仿佛站在烧红的铁板上，进退维谷。

就在这时，严月茹再次上前一步，几乎贴近了那巡长。她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如同耳语，却又像冰冷的刀锋，字字清晰地刮过巡长的耳膜，带着一种洞悉底牌的致命威胁：

“王巡长，你们最好把招子（眼睛）放亮一点！他不仅仅是英国回来的律师，”她微微停顿，确保每个字都砸进对方心里，“他更是江振万江老爷的公子！亲生的（虽然是养子，但此刻必须强调）！你们今天动了他一根头发，想想看，明天怎么跟江老爷交代？你们这身‘老虎皮’（警服）还想不想穿？全家老小的性命还要不要？”

“江振万”这三个字，如同一道带着血腥味的符咒，又像是一记无声的惊雷，在王巡长和旁边几个稍有资历的巡捕头子耳边轰然炸响！

江振万！

那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传奇，一个禁忌。表面上是成功的大商人，航运、纺织、金融无不涉足，是工部局华董都要客气三分的人物。但在这上海滩的水面之下，谁不知道他是真正的帮会魁首，青帮里辈分极高的“大”字辈老头子？法租界里多少烟馆、赌档的暗股在他手里？多少巡捕按月拿着他发的“津贴”？他的门生故旧遍布上海各个角落，从码头苦力到政府要员。更重要的是，传闻中他手段通天，心狠手辣，对付仇家，让人“消失”得无声无息是家常便饭。

动他的儿子？

这已经不是踢到铁板，这是直接把手伸进了阎罗殿！想到江振万那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神，以及那些关于他处置叛徒和对手的、血淋淋的传闻，王巡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发软。刚才举着电话簿那个巡捕，更是脸色煞白，手一抖，厚厚的电话簿“啪”一声掉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巡捕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互相交换着惊慌的眼色。洋人的压力或许还能扯皮周旋，但得罪了江振万，那是在上海滩真正地“社会性死亡”，甚至可能是物理意义上的彻底消失！

严月茹冷眼看着他们瞬间土崩瓦解的气势，知道这把“杀手锏”已经奏效。她不再多言，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威尔逊律师。

威尔逊律师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声音恢复了职业性的平稳，但语气依旧强硬：“看来诸位已经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现在，请立即打开手铐，释放我的当事人。一切关于此事的后续法律追究，将由我们通过正式渠道进行。”

王巡长几乎是颤抖着，亲自掏出钥匙，手忙脚乱地替江如平打开了沉重的手铐，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江……江公子，误会，这完全是一场天大的误会！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千万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