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抗敌：第5章 严大小姐

这是一种比死亡更令人绝望的窒息。他闭上了眼睛，不再徒劳地争辩，只剩下紧握的双拳，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刺痛，提醒着他此刻巨大的、无处宣泄的愤怒与悲哀。

眼看威吓无用，江如平又始终咬定那套“亲眼所见、追捕凶手”的说辞，巡捕们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伪装出来的耐心。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真相，而是一个可以快速结案、向上头交差的替罪羊。眼前这个衣着体面、却不知变通、满口法律的“愣头青”，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敬酒不吃吃罚酒！”黄脸巡长啐了一口，使了个眼色。

其中一名面相凶恶的巡捕冷笑着，从墙角拿起一本厚厚的、边角磨损的电话簿，在手里掂了掂，那分量足以让人内脏震动而不留明显外伤。另一人则活动着手腕，骨节发出“咔吧”的脆响，捏紧了拳头，指节粗大，布满老茧，显然是个中老手。他们像围捕猎物的鬣狗，一步步向被铐在铁椅上的江如平逼近，阴影彻底笼罩了他。

“小子，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拿着电话簿的巡捕将厚厚的本子抵近江如平的胸口，声音里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画押认罪，承认你是同谋，少受点皮肉之苦。不然……”他另一只手拍了拍那本电话簿，意味不言自明。

江如平看着他们步步逼近，那本厚厚的电话簿像一个即将降临的酷刑象征，那捏紧的拳头带着风尘与暴力的气息。他的心沉到了冰冷的海底，寒意彻骨。他深知，在这些法外之地，“屈打成招”绝非史书上的虚言，而是每天都在上演的残酷现实。他满腹的法学理论，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他闭上眼，不再看那几张扭曲的脸，准备承受即将到来的风暴，内心充满了对这片生养他的土地所谓“法治”的彻底悲凉与绝望。他或许会在这里被折磨致死，而那个真正的杀手，此刻恐怕早已在某处悠闲地吃着面。

就在那巡捕举起电话簿，即将狠狠砸向他胸口的千钧一发之际——

“嘭！”

审讯室那扇厚重的、漆皮剥落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量猛地推开，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连墙壁上的灰尘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让室内所有动作瞬间定格。举着电话簿的巡捕僵在半空，捏紧拳头的也愕然回头，黄脸巡长嘴里的烟卷差点掉下来。

“住手！”

一道清亮、锐利，如同玉石交击，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斩钉截铁地响起，瞬间穿透了审讯室内混浊的空气。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朝门口望去。

只见逆着门外走廊相对明亮的光线，一道高挑窈窕的身影立在门口。她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藕荷色锦缎旗袍，外罩一件薄呢大衣，颈间围着雪白的狐裘，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精致的鳄鱼皮手袋。她梳着时髦的爱司头，面容姣好，柳眉杏眼，但此刻那双美目中却燃着显而易见的怒火，眼神锐利如刀，逐一扫过室内每一个巡捕，最终落在被铐在椅子上、衣衫凌乱、脸色苍白的江如平身上。

她的出现，与这间阴暗、血腥、充满男性暴力的审讯室格格不入，如同污泥中骤然绽放的一支白莲，带着一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彩与压迫感。

黄脸巡长最先反应过来，他显然认得这位不速之客，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强挤出一丝尴尬而谄媚的笑容，连忙上前一步：

“严……严小姐？您……您怎么大驾光临到这种地方来了？”

这位被称作“严小姐”的女子，根本没有理会他的问话，她的目光紧紧锁在江如平身上，声音冷冽，带着质问：

“你们对他用刑了？”

她的出现，像一道强光，猛然刺破了这间审讯室的黑暗，也让江如平在绝境中，看到了一丝始料未及的、充满谜团的转机。他睁开眼，茫然地看着门口那个光彩照人、气势逼人的陌生女子，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她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要出手干预？

众人猛地回头，视线齐刷刷投向门口。

只见严月茹亭亭立在光影交错处，她穿着一身浅杏色凡立丁洋装，裙摆及膝，露出穿着透明玻璃丝袜的纤细小腿，脚上一双米白色中跟皮鞋。她显然是疾步赶来，秀美的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几缕精心烫卷的发丝略显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然而，她那双向来含情脉脉的杏眼此刻却锐利如出鞘的匕首，寒光凛凛，瞬间刺破了审讯室内污浊的空气。

她的身后，一左一右立着两人。左边是一位戴着金丝眼镜、面无表情的外籍律师，手里提着沉重的黑色公文包，姿态倨傲；右边则是一位身着深色西装、胸前明确别着英国领事馆徽章的中年洋人，面色严肃，眼神带着殖民者特有的审视与威压。

这阵仗，让原本气焰嚣张的巡捕们瞬间矮了半截。

严月茹根本不给那些巡捕反应的时间，她踩着清脆的鞋跟声，快步走到江如平身边。目光先是飞快地在他身上扫过——凌乱的西装，苍白的脸色，手腕上清晰的镣铐勒痕，以及不远处桌上那本刺眼的厚电话簿……她眼中怒火更炽，猛地转头，视线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为首的巡长脸上，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你们凭什么抓人？有证据吗？”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对方脸上，“江如平先生是英国林肯法学院荣誉毕业的大律师，受大英帝国法律保护！你们无凭无据，竟敢滥用私刑？！谁给你们的胆子！”

江如平怔住了，几乎忘了呼吸。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从天而降的女子，她身上散发出的馥郁香水味，与这牢房的腥臭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他认识她，严洪的独生女，上海滩有名的富家千金严月茹。他们曾在某次酒会上有过一面之缘，但他从未想过，会在如此狼狈不堪的境地下与她重逢，更没想到，她会以这样一种强势的姿态出现，为他出头。一股混杂着震惊、羞愧、以及绝处逢生的巨大冲击，让他一时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