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抗敌：第4章 秀才遇上兵

他根本不信，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相信。抓到一个“在场”的、看起来文弱可欺的“体面人”，远比去追捕一个不知踪影、可能极其危险的“灰短褂”要划算得多，也安全得多。

“不是的！你们听我解释！我亲眼所见！他刚才将我击晕，就在那边……”江如平试图挣扎，试图用最简洁的语言陈述事实，他相信逻辑与真相的力量。

“少跟吾搞七捻三（胡搅蛮缠）！”巡长粗暴地打断他，猛地一挥手，“到了巡捕房，有得是辰光让依闲话（有的是时间让你说）！铐起来！”

冰冷的、带着其他犯人残留体温的铁镣铐“咔嚓”一声，熟练地锁上了江如平的手腕，那金属的寒意瞬间刺入他的骨髓。紧接着是毫不留情的推搡，他一个踉跄，差点再次摔倒。

“你们……你们这是渎职！是冤枉好人！”江如平的声音因愤怒和绝望而颤抖，他引以为傲的法律知识和逻辑在此刻全然失效，他面对的是一堵由无知、蛮横和官僚惰性筑成的高墙。

“好人？”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巡捕嗤笑着，用力推了他一把，“好人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看依这副小白脸样子，就不像是好东西！走！”

江如平被几个人连推带搡，粗暴地押解着，逆着那些还在指指点点、惊魂未定的人群向外走去。他回过头，最后望了一眼梅将军倒毙的尸身，又望向那幽深如同巨兽之口的货箱巷道。

凶手早已鸿飞冥冥。

而代表着“法律与秩序”的巡捕，却将唯一的追凶者，当作了囚犯。

一股比刚才面对杀手时更深沉、更刺骨的寒意，从他被铐住的手腕，迅速蔓延至全身。他不仅没能抓住真凶，反而自身陷入了这巨大的冤屈与罗网之中。这上海滩，给他的第一份“见面礼”，竟是如此荒诞而冰冷。他那套从大不列颠带回来的法治理想，在这昏暗的码头上，被现实无情地击得粉碎。

巡捕房的审讯室，深藏于建筑内侧，终年不见阳光。一盏低瓦数的电灯悬在头顶，投下昏黄而摇曳的光晕，将几张狰狞的人脸映照得明暗不定。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的辛辣、隔夜饭菜的馊味，还有一种隐隐的、仿佛渗入砖缝墙壁的陈旧血腥气，令人作呕。

江如平被粗暴地按在一张冰冷的铁椅上，椅腿与水泥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手腕上的镣铐沉重而冰凉，与他一身剪裁合体的英伦西装形成了尖锐的、充满讽刺意味的对比。几名巡捕松散地围着他，像打量落入陷阱的猎物，面色不善，眼神里混杂着轻蔑、不耐烦，以及一丝即将动用“手段”前的兴奋。

“说！同党在哪？谁指使你的？”为首的，正是码头那个黄脸巡长，他一只巴掌重重拍在斑驳的木桌上，震得灰尘与烟灰齐飞，也震得江如平耳膜嗡嗡作响。

江如平强压下胸口翻涌的怒气与屈辱，试图用律师的理性与清晰来应对这荒谬的局面。他深吸一口气，那混浊的空气几乎让他窒息，但仍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我没有同党。我只是一个刚刚回国的律师，恰好在现场，亲眼看到他杀人，出于公民的责任感，才去追他而已。”他顿了顿，提出最正当的要求，这在他所受的教育中是理所当然的权利：“我要求见我的律师，或者，请你们通知我的家人，英伦公学的江振万先生。”

他试图用养父的名望和“律师”这个身份来为自己争取一点起码的尊重和程序正义。

然而，他得到的回应是更加肆无忌惮的嘲弄。

“律师？在这里，老子就是法律！”那个满脸横肉、凑得极近的巡捕，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江如平苍白的脸上，浓重的口臭和烟草味扑面而来，“梅将军是什么人物？在你眼前被杀，你就只是去‘追’？骗鬼呢！当吾拉（我们）是三岁小倌（小孩）好骗？”

另一个巡捕阴恻恻地在一旁帮腔，用生硬的上海话讥讽道：“依格种小白脸，讲起闲话来文绉绉，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啥个公民责任感？呸！我看你就是同伙，事情败露想独吞好处，还是想充好汉？”

逻辑在这里是完全失效的。他们不需要证据，不需要推理，只需要一个能向上头交代的“凶手”。江如平的在场、他的知识分子气质、他“不合常理”的追凶行为，在这些人眼中，都成了他“有罪”的证明。

江如平看着这几张被权力和惰性扭曲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悲凉。他在英伦法庭上学到的抗辩技巧、证据规则、程序正义，在这间昏暗的审讯室里，全都变成了可笑的无用功。他是在对牛弹琴，不，他面对的根本不是牛，而是一群披着官皮、享受着作恶快感的豺狼。

“你们……这是彻头彻尾的渎职！是栽赃陷害！”他的理性终于被耗尽，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猛地想站起来，却被身后的巡捕死死按住肩膀，铁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光天化日之下，真凶逍遥法外，你们却在这里刑讯逼供无辜之人！这上海滩，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

“王法？”黄脸巡长慢悠悠地点燃一支新的烟卷，眯着眼睛吐出一口烟雾，隔着缭绕的青烟，他的笑容显得格外残忍而模糊，“在这里，巡捕房就是王法。依嘴巴再老（硬），等一歇（一会儿）上了手段，看依还老不老！”

他挥了挥手，旁边一个巡捕会意，冷笑着从墙角拎过来一桶散发着异味的冷水和一个通电的、手柄油腻的电话机模样的东西。

江如平的心，沉入了冰窖。他看着这些“执法者”准备动刑的熟练架势，看着他们脸上那种麻木不仁的残忍，终于彻底明白——他所以为的律法尊严，在这座藏污纳垢的城市里，早已荡然无存。他满腔的抱负与理想，还未施展，就要在这间充斥着血腥与谎言的暗室里，被碾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