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巡捕抓人
但......方才纠缠时,那双透过镜片望向他的眼睛,过于清澈,带着一种愚蠢却纯粹得刺眼的正义感,让他那早已冰封的心湖,莫名地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手下迟疑了一瞬。
最终,他只是用指尖淬了迷药的细针让他安静下来,足够了。他不愿,或者说,不能玷污那样一双眼睛。
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货箱投下的更深沉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昏迷的江如平,毫无生气地躺在冰冷的地上,脸颊贴着粗糙的地面,渗出血丝。那副精致的金丝眼镜摔在一旁,
镜片碎裂成蛛网,勉强映照着从货箱缝隙里透下的一线惨淡天光,仿佛他破碎的法治梦想。
远处,法租界巡捕尖厉的哨音和杂乱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
然而,预想中颈骨断裂的脆响、利刃入肉的刺痛并未到来。那杀手只是抬起手,用拳侧在他颈后不轻不重地、精准地一击。
力道掌握得恰到好处,既瞬间切断了神经的联结,又未造成真正的致命伤。
江如平只觉得浑身力量仿佛被凭空抽空,四肢百骸不再听使唤,像一滩烂泥般瘫软下去,重重摔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为何不杀我?’
这个念头在陷入黑暗前的电光石火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他逐渐模糊的意识里。
这比直接杀死他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和屈辱。
对于他这样信奉法律与秩序、认为是非黑白分明的人来说,这种“手下留情”充满了不可理喻的悖论——一个刚刚冷血刺杀了梅将军的凶手,怎么会对追捕他的律师网开一面?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的前一瞬,一股强烈的不甘支撑着他,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奋力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野中,那个灰色的背影正从容不迫地走向货箱区的边缘,步伐稳定得没有一丝仓皇,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正准备收工回家。
远处,人群依旧在尖叫奔逃,巡捕的哨音凄厉,而这杀手的身影,却与这片混乱格格不入,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汇入前方骚动不安的人潮背景时,他的脚步,竟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他侧过了半张脸。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在一片喧嚣与昏暗中,江如平再次对上了那双眼睛——那双古井般死寂的眼睛。
这一次,那眼神却复杂难明。
有冰冷的警告,像在说‘别再追来,下次不会留情’;
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探究?仿佛在审视一个罕见的、不合时宜的标本;
甚至,江如平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他竟然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这天真的、可怜的理想主义者,你根本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
这混杂的情绪虽只一闪而过,却深深烙进了江如平濒临昏迷的意识里。
这比纯粹的杀戮之意更让他心头发寒、困惑万分。
一个杀人如麻的凶手,为何会流露出怜悯?他怜悯我什么?怜悯我的无知?还是怜悯我注定要在这黑暗世道里撞得头破血流的所谓‘正义’?
旋即,那身影如鬼魅般一闪,便彻底消失在杂乱涌动的人潮与货箱的阴影之中,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江如平徒劳地伸了伸手,指尖在冰冷的地面上无力地抓挠了一下,最终只能颓然垂下。
他眼睁睁地看着凶手在光天化日、万众瞩目之下,如此从容地扬长而去……而他自己,却像一条离水的鱼,躺在肮脏的角落,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就是上海滩么?’
‘法律……在这里……算什么?’
带着这沉重的、几乎要将他信念击碎的疑惑,无边的黑暗终于彻底淹没了他。
只有脸颊紧贴着的、冰冷粗糙的地面,和远处越来越近的、象征着秩序却姗姗来迟的巡捕脚步声,陪伴着他陷入昏迷。
那杀手回望的、带着一丝怜悯的复杂眼神,成了他意识沉沦前,最后一个清晰得可怕的画面。
梅将军遇刺的码头上,乱象如同打翻的鸦片烟膏,污浊而粘稠。
人群的惊叫还未完全散去,法租界巡捕房的巡捕们这才“闻风赶至”,皮鞋踏在狼藉的地面上,发出杂乱而虚张声势的响声。
他们推开那些失魂落魄、如无头苍蝇般乱撞的市民,动作粗鲁,呵斥声带着一种惯有的、欺压良善的威风。
现场一片狼藉——翻倒的货篓、踩烂的货物、以及……倒在血泊中,眉心一点猩红、早已气绝的梅将军。
那身笔挺的戎装此刻成了最刺眼的讽刺。
而就在这具显赫的尸体近旁,一个穿着不合时宜的英伦西装、刚从击晕中缓过神、正挣扎着欲从冰冷地面爬起的年轻人——江如平,便成了这片混乱中最显眼、最突兀的“嫌疑人”。
“格边!抓起来!”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巡长制服、面色焦黄的中年人,嘴里叼着半截烟卷,眼神里满是急于抓人顶罪、平息事端的浮躁。
他根本不容分说,甚至没多看那具将军尸体几眼,手指直指刚刚撑起半个身子、头脑还一片昏沉的江如平。
几双戴着巡捕戒指、粗糙有力的手立刻如鹰爪般伸了过来,毫不客气地反扭住江如平的手臂,力道之大,让他几乎以为自己的胳膊要被拧断。
“唔…放手!”
江如平痛得闷哼一声,残存的眩晕感和此刻的屈辱让他血气上涌,他奋力抬起头,金丝眼镜早已不知摔在何处,视野有些模糊,但他还是急切地、用尽力气指向货箱区深处,那个杀手消失的方向,声音因激动而沙哑:
“凶手!真正的凶手往那边跑了!穿着灰短褂,动作极快!你们快去追啊!现在或许还来得及!”
他眼中燃烧着焦急与恳切,那是他作为法律人,对“执法者”最后的、天真的信任与期盼。
然而,回应他的,是巡长从鼻孔里哼出的一股带着烟臭的冷气,和一句充满了讥讽与不耐烦的上海话:
“凶手?嗬!依自家看看,除了你,还有啥人鬼鬼祟祟蹲在梅将军旁边?编得倒蛮像!当吾是阿木林(傻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