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杀手的眼睛
不等他挣扎爬起,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已经从阴影里伸出来,死死按住了他,一股浓重的汗臭和烟味扑面而来。
一个粗嘎的、带着明显北方口音的嗓音在他头顶响起,充满了恶意:“格老子的小白脸,瞎叫唤什么?找死啊!”
紧接着,另一只戴着巡捕戒指的拳头,不由分说,狠狠砸在了他的小腹上。
剧痛瞬间攫取了他,江如平蜷缩起来,视野发黑,耳边只剩下粗鲁的咒骂和远处越来越近的、尖锐的警笛声。
他心中一片冰凉,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一种比疼痛更刺骨的预感——这上海滩的法,似乎和他书本里学到的,全然不同。
那灰色身影——杀手——在堆积如山的货箱迷宫中穿梭,身形如鬼魅般飘忽,又如游鱼般滑溜。
他每一次闪转腾挪,都精准地利用着货箱投下的阴影,仿佛本就是这阴暗环境的一部分。
沉重的木箱在他身旁急速后退,形成一道道压抑的屏障。
江如平紧追不舍,他英挺的西装此刻成了累赘,领结歪斜,呼吸粗重。
额角的汗珠不断滚落,在金丝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视野变得模糊。书生体魄早已气喘吁吁,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如同灌了铅。
但他胸中那口不屈的正气支撑着他,死死咬住前方那抹即将融入昏暗的灰色光影。
他不能放过这个当众行凶的歹徒,这是他对法律最朴素的信仰。
在一个堆满南洋檀木箱的逼仄转角,腐朽的木料散发出沉闷的香气。
江如平眼见那灰色身影就要消失在箱子尽头,情急之下,他不知从哪生出一股蛮力,用带着吴语腔调的官话低吼一声:“站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合身扑了上去!
“砰!“
两人一同重重地翻滚在地,撞翻了旁边一个空着的竹篓,发出哐啷啷的乱响,竹篓在水泥地上滚出老远。
江如平的手死死攥住了对方灰色的短褂衣襟,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布料下是硬邦邦、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触手冰凉。
他急促地喘息着,温热的鼻息喷在对方颈间,试图用全身的重量压制住这个危险的凶手。
就在这肢体纠缠、呼吸可闻的极近距离,江如平猛地抬起头,目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那是一双他此生从未见过的眼睛。
冷静得像腊月里冻结的深潭,表面平滑如镜,底下却是刺骨的寒。
深邃得像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古井,看不见底,也映不出任何倒影。
里面没有一丝杀人后的慌乱,没有嗜血的兴奋,甚至没有对眼下被追捕纠缠的恼怒。
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完成任务后的漠然,仿佛刚才射杀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只是完成了一项寻常的工作,如同每日都要吃的三餐。
这漠然比任何凶残都更令人胆寒,它冰冷地穿透镜片,直刺江如平的灵魂深处,几乎要将他的思维和勇气都冻结住。
“倷......“江如平被这眼神慑得,喉头滚动,一时竟忘了动作。
他学法多年,见过各色人等的眼睛,愤怒的、狡诈的、惶恐的,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仿佛已经死去的眼睛。
就是这瞬息间的凝滞!
身下的杀手动了!
动作快得超出了江如平的视觉捕捉能力,简直非人力所能及!
他甚至没有使用任何武器,只是手腕如灵蛇般一翻,一股巧劲传来,江如平只觉得抓住对方衣襟的手像被铁钳绞住,腕骨剧痛传来,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下一瞬,杀手的膝盖已精准地顶住他的腰眼,另一只手如游龙般缠上他的手臂,一拧、一压!
“呃啊!“
江如平痛呼出声,天旋地转间,攻守易形!
他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狠狠掼倒在地,脸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按在粗糙冰冷的水泥地上,粗粝的砂石立刻磨破了他细嫩的脸颊皮肤,火辣辣地疼。
另一只手臂被反剪在身后,关节被制,动弹不得。
对方的力量大得惊人,动作干净、利落、高效,没有一丝多余,完全是千锤百炼的杀人技,与他在英国学的那些绅士格斗术天差地别。
死亡的寒意,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紧紧攫住了江如平的心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压在他身上的杀手那平稳得可怕的心跳和呼吸,与自己狂乱如擂鼓的心跳形成了绝望的对比。
他毫不怀疑,对方只需手下加力,或者随便用个什么手段,就能轻易结果了他的性命,如同碾死一只蚂蚁。
完了......
他刚从英国回来,怀揣着用法律构建秩序、匡扶正义的梦想,西装内袋里还装着刚刚拟好的律师事务所章程。
却没想到,自己的生命,自己满腔的热血与理想,竟会以如此荒诞而短暂的方式,终结在这昏暗肮脏的码头一角,死在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杀手手里。
绝望如同冰冷的黄浦江水,淹没了他的意识。
他放弃了挣扎,认命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最终的终结。
脑海里闪过养父江振万送他上船时殷切的目光,还有他站在甲板上,回望这片土地时心中许下的誓言......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然而,预想中的致命一击并未到来。
他只觉得后颈一痛,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飞快地刺了一下,轻微得如同蚊蚋叮咬。
随即,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四肢迅速麻痹无力。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仿佛听到耳边掠过一声极低、极冷,几乎不似人声的低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或许是警告?
“多管闲事......倷自家寻死路......“
那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心悸。
接着,世界在他眼前扭曲、旋转,最终陷入一片沉重而虚无的黑暗。
那灰色身影看见他也是一怔,但很快就又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冷漠地看了一眼地上昏迷过去的年轻律师。
他确实可以轻易杀了这个碍事的书生,拧断他的脖子或者用刀刺穿他的心脏,这对杀手来说如同呼吸般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