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抗敌:第7章 莫名的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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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莫名的心寒

江如平揉着被铐出深深红痕的手腕,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诞。他赖以立足的法律知识毫无用处,最终救他脱困的,竟是他一直试图摆脱和超越的、养父那带着黑色阴影的庞大势力。这上海滩,果然是一张巨大的、由金钱、暴力、洋人特权交织而成的网。他这只怀揣理想的飞蛾,刚刚归来,就差点被这张网无情地吞噬。

刹那间,巡捕头子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方才的跋扈气焰被兜头一盆冰水浇灭,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浸湿了后颈的衣领。他像是忽然被抽走了脊梁骨,腰身不自觉地佝偻下来,脸上堆砌起一种混合着恐惧与谄媚的、极其不自然的笑容。

“误……误会!天大的误会!”他声音发颤,连忙挥手像驱赶苍蝇般让那几个还拿着刑具、捏着拳头的手下退开,自己则抢步上前,几乎是扑到江如平身边。那双刚才还想拍桌子打板凳的手,此刻却笨拙而又急切地在钥匙串里翻找着,手指因为慌乱而有些哆嗦,好不容易才找到对应的钥匙,小心翼翼地、几乎是捧着珍宝般替江如平解开了那副沉重的手铐。

“江……江少爷,”他躬着身子,声音带着讨好的卑微,“您看这事儿闹的……我们也是职责所在,迫不得已,码头死了那么大的官长,上头压力重啊……实在是……实在是走眼了,走眼了!您金枝玉叶,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小的们一般见识,千万别往心里去……”

镣铐一开,旁边立刻有眼疾手快的巡捕赶紧将那把冰冷的铁椅子挪开,另一个则慌忙从地上捡起江如平那副摔碎了的金丝眼镜,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尽管镜片已经碎裂得无法复原,他还是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过来,脸上挤满了尴尬而惶恐的笑容:

“江少爷,您的眼镜……小的该死,刚才混乱,没留神……”

“是啊是啊,江少爷一看就是文明人,知书达理,怎么会跟那种凶杀案子有关系?”

“我们这里……我们这里一向是最讲理、最讲法的地方,刚才……刚才就是循例问几句话,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对对对,讲理讲法!都是按规矩办事,现在事情清楚了,完全是误会!”

其余巡捕也瞬间变脸,七嘴八舌地附和着,脸上堆满了刻意挤出来的、近乎谄媚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拿着厚电话簿威胁、捏紧拳头准备动粗、嘴里不干不净咒骂的人根本不是他们。他们极力想营造出一种“我们一直是依法办事、只是稍有误会”的假象,试图将刚才那赤裸裸的暴力与非法拘禁轻描淡写地抹去。

然而,他们越是强调“讲理讲法”,听在江如平耳中就越是刺耳,充满了荒谬感。

他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看着这些前一刻还如同豺狼、此刻却温顺如羊的巡捕,手腕上被镣铐勒出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脸颊被地面摩擦的伤口也火辣辣地提醒着他刚才的真实遭遇。他并没有因为脱困而感到丝毫喜悦,反而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这就是他想要用法律来捍卫的“秩序”?

这就是他寄予厚望的“执法者”?

最终,救他的,不是他信奉的法律条文,不是他追求的程序正义,而是严月茹带来的洋人特权,以及……他最想与之划清界限的、养父江振万那令人畏惧的黑色背景。这种“胜利”,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打在他作为法律人的尊严和理想上。

他默默地接过那副破碎的眼镜,冰冷的碎玻璃硌着他的手心。他没有看那些谄媚的巡捕,只是对严月茹和那位领事馆人员微微颔首,低声道:“我们走吧。”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悲凉。这间审讯室,给他上的第一课,远比他在英伦读过的任何法律典籍都要深刻,也都要残酷。他挣脱了镣铐,却仿佛被套上了另一副更沉重的、名为“现实”的枷锁。

江如平揉着被冰冷镣铐勒出深红印痕的手腕,那刺痛感远不及他心中的寒意。他冷眼旁观着眼前这幕“前倨后恭”的荒诞丑剧,看着那些巡捕脸上堆砌的、因恐惧而生的谄媚笑容。他从这些所谓的“执法者”眼中,看不到丝毫对法律条文、对事实真相的敬畏,只有对更强权势的赤裸裸的恐惧与臣服。他的心,比刚才面对拳头和电话簿时更冷、更沉。他赖以信仰的精神支柱——法律的尊严与公正,在这间小小的审讯室里,在强权与黑势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不堪一击。

他默默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扯得凌乱的西装,动作缓慢而带着一种沉重的仪式感。他没有理会身边那些巡捕七嘴八舌的恭维与苍白无力的道歉,那些声音如同蚊蚋,只让他感到恶心。他转向严月茹,这个在他最狼狈时出现的女子,眼神复杂,最终只是化为一抹苦涩与感激交织的微澜,轻声说道:

“严小姐,多谢。我们走吧。”

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不愿多言的疏离。他没有再看那些巡捕一眼,径直向审讯室外走去,步伐坚定,仿佛要尽快逃离这片玷污了他理想的泥沼。

严月茹看着他挺直却难掩落寞的背影,聪慧如她,自然明白他此刻心中的波澜。她对威尔逊律师和领事馆人员微微颔首示意,几人便一同跟着江如平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巡捕房外,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刺得江如平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驱散肺腑间那审讯室的污浊气息,然而,外界新鲜的空气涌入胸腔,却感觉堵得更厉害,像是塞满了一团湿透的棉花,沉甸甸,湿漉漉。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象征着法租界所谓“秩序”的建筑。哥特式的尖顶在阳光下投下阴影,仿佛也带着一种虚伪的嘲讽。

他不是用法律出来的,这让他莫名的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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