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星尘
第七章星尘
夏明月七十三岁那年,女儿给她买了一部新手机。
“妈,这个智能的,我教你用。”女儿坐在她旁边,指着屏幕,“你看,这个可以看视频,这个可以聊天,这个可以查东西。”
她点点头。
女儿教了她一下午。她学得很慢,但记住了。
晚上外孙放学回来,看见她在玩手机,凑过来:“外婆,你会用啦?”
她说:“还在学。”
外孙看了一眼屏幕:“你怎么在看星星?”
屏幕上是一个天文软件,显示着今晚的星空。密密麻麻的星星,标注着名字。
“随便看看。”她说。
外孙没再问,回自己房间写作业去了。
她继续看着那个软件。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放大,缩小,找那些他曾经提起过的星座。
英仙座。她在屏幕上找到了。在天顶附近,不太亮,但能找到。
她想起那年他说:“今晚十点四十三分,英仙座方向会有一颗比较亮的流星。”
三十九年了。
她算了一下。不对,四十年了。
她忘了。
她看着屏幕上的英仙座,看了很久。
那年冬天,她生了一场病。
不大不小,住了半个月院。女儿天天来陪她,女婿也来,外孙周末也来。病房里堆满了水果和花,她看着那些花,觉得太多了,让女儿拿走一些。
女儿不听。
出院那天,女儿说:“妈,你就住我这儿吧,别回去了。”
她想了想,说好。
一个人住在老家,确实不太方便了。
她搬到BJ,住进女儿家。房子不大,三室一厅,给她留了一间朝南的。窗户很大,能看见天。
她把那个木头盒子也带来了。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她会把盒子拿出来,打开,看里面的照片。
四张照片。同一颗流星。从她十七岁,看到她七十三岁。
她把照片拿起来,对着窗外的月光看。
流星的轨迹还是那么清晰。银白色的尾巴,划过夜空。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放回去,把盒子关上,放回抽屉。
躺下,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她想起一句话。
“我们都是星空下的赶路人。”
赶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赶到哪儿了。
那年春天,外孙高考。
考完那天晚上,外孙问她:“外婆,你当年高考考得好吗?”
她说:“还行。”
“你报的什么专业?”
“中文。”
“为什么报中文?”
她想了想:“因为喜欢看书。”
外孙点点头:“我也喜欢看书,但我报的计算机。”
她说:“计算机好。”
外孙说:“外婆,你以前写过东西吗?就是那种……文章什么的?”
她说:“写过。写文案。”
“不是那种。我是说,你自己想写的,不是工作。”
她愣了一下。
外孙看着她,等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没有。”
外孙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天晚上,她坐在窗边,想了一会儿。
她确实写过。写过一封信。写了三遍。
但那不算文章。
那只是一句话。
那年秋天,外孙去上大学了。
家里突然安静下来。女儿和女婿白天上班,就她一个人在家。
她学会了用手机看新闻,看视频,看星星。
那个天文软件,她每天都看。看今晚哪里有流星,看哪颗星星最亮,看那些星座的位置。
有时候看着看着,就会想起他。
想起他说:“我帮你摘下来好不好?”
想起他说:“其实我看不见了。那天晚上,是最后一次。”
想起他说:“夏明月,我也喜欢你。从高一就开始了。到死都是。”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暖的。
那年冬天,BJ下了一场大雪。
她站在窗前,看着雪一片一片落下来。
落在地上,积起来,白茫茫一片。
她忽然想起那年下雪,她收到最后那张照片。从美国寄来的,说他去年走了。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她算了算。不对,十一年了。
她又忘了。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雪越下越大。
那年春天,女儿给她请了一个保姆。
“妈,我白天不在家,有个人陪着你,我也放心。”女儿说。
她看着那个保姆,二十多岁,农村来的,话不多,干活勤快。
她说好。
保姆姓周,她叫小周。小周每天早上来,晚上走,给她做饭,陪她说话,陪她下楼散步。
有一天散步,小周问她:“奶奶,你年轻时候是干什么的?”
她说:“写字的。”
“写字?当作家吗?”
“不是。写广告的。”
小周哦了一声,又问:“那你写过书吗?”
她说:“没有。”
小周说:“我觉得你可以写。你讲话挺好听的。”
她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把那个木头盒子拿出来,打开。
里面的照片,她看过无数遍了。
但那本笔记本,她已经很久没翻了。
她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是星象记录。密密麻麻的,每一天都有。她翻过去,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一页。
那行字还在:“夏明月,我也喜欢你。从高一就开始了。到死都是。”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盒子里。
躺下,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她想起一件事。
那封信,他一直没拆。
但他让人念了。
她忽然想知道,他让人念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是笑着的,还是难过的。
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
那年秋天,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那个天台。
江星辞站在老地方,背对着她。
月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她走过去。
“你来了。”他说。
“嗯。”
“那颗流星,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比月光亮,比星星亮。
“哪一颗?”他笑着问,“第一次的,还是最后一次的?”
她想了想。
“每一次的。”她说。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个笑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眼睛弯起来,很亮。
“每一次都看到了?”他问。
“每一次都看到了。”她说。
他点点头。
“那就好。”
他们站在一起,看着天空。
天上有很多星星。银河横在天上,淡淡的,像一条河。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后来,”她问,“想过回来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他说。
“那为什么没回来?”
他看着天空,没说话。
她也看着天空。
很久。
后来他说:“我怕你忘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没忘。”她说。
他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
“我知道。”他说。
他们继续看着天空。
很久。
后来他说:“我该走了。”
她点点头。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没回头。
“夏明月,”他说,“你名字里也有月亮。”
她等着他推门出去。
但他没动。
他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她。
“下一次,”他说,“我等你。”
她愣了一下。
“等我什么?”
他笑了笑。
“等我回来。”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醒过来。
窗外天还没亮。雪停了,月光照进来,白茫茫一片。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她看了很久。
很久。
那年冬天,她感冒了。
小感冒,拖了很久没好。女儿非要带她去医院,检查了一圈,医生说没事,就是年纪大了,恢复慢。
回家路上,她忽然说:“我想回一趟老家。”
女儿愣了一下:“现在?这么冷?”
她说:“嗯。”
女儿看着她,没再劝。
第二天,女儿请了假,开车带她回老家。
县城变了很多。她都快认不出来了。但那条小路还在,那个天台还在。
铁门还是锁着。门上的牌子还在:天台危险。
她站在门口,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什么也没有。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着那扇铁门。
铁门后面,是那个天台。
她忽然想起那年,他站在门口,撑着铁门,说:“进来吧。”
她走进去。
那时候她十七岁。
现在她七十三岁了。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慢慢往前走。
走到车边,女儿问她:“看完了?”
她说:“看完了。”
女儿打开车门,扶她上车。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天台。
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拐过一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转过头,看着前方。
窗外的田野光秃秃的,冬天的颜色。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下一次,我等你。”
她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但她知道,她会等。
一直等。
那天晚上,她住回老房子。
房子很久没人住了,积了一层灰。女儿说要打扫,她说不用,就住一晚上。
女儿拗不过她,只好把床铺了铺,凑合睡。
半夜她醒了。
睡不着。
她坐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县城的夜空。比BJ亮一点,但还是看不见几颗星星。
她抬起头,看着天。
找了一会儿,她找到了那颗最亮的。
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很亮。
她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