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余音
第八章余音
夏明月七十三岁那年冬天,感冒好了之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那个木头盒子从床头柜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四张照片,同一颗流星。
一本笔记本,边角都磨白了。
一个信封,星星贴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外孙打电话。
“小远,你周末有空吗?”
外孙在BJ上大学,离得不远。周末回来,进门就问:“外婆,什么事?”
她说:“你帮我写点东西。”
外孙愣了一下:“写什么?”
她把那个盒子推过去。
“这里面的故事,”她说,“你帮我写下来。”
外孙打开盒子,一张一张看那些照片。看到最后一张,他抬起头:“外婆,这是谁?”
她想了想。
“一个老朋友。”
外孙看着她,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再说话,就没再问。
那天下午,她坐在窗边,外孙坐在她旁边,开着手机录音。
她说,他记。
她说高一那年,她喜欢上一个人。说他喜欢拍星星,说他们在天台上看流星,说他后来转学了,说她把信递出去,他没拆。
说他眼睛看不见了,说那些照片,说那本笔记本,说那封信背面的字。
说到最后,外孙问:“后来呢?他后来怎么样了?”
她说:“走了。三十二岁。”
外孙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个木头盒子上。
很久。
后来外孙说:“外婆,这个故事,我帮你写。”
她点点头。
那年春天,外孙把写好的东西发给她看。
她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写得很好。比她自己说得好。
但她看完之后,说:“少了一句话。”
外孙问:“哪句话?”
她说:“你等等。”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梧桐正在发芽,嫩绿嫩绿的。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过头,说:“加上这一句。”
外孙听着。
她说:“我们都是星空下的赶路人。这句话是他笔记本上抄的。加上去。”
外孙点点头。
那年夏天,外孙写的东西发表了。
在一个文学杂志上,题目叫《摘星星的人》。作者署名是他自己,但开头写着:谨以此文,献给我的外婆夏明月,和她那位再也未见过的朋友。
女儿把杂志拿给她看。
她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
看到最后一段,她停住了。
最后一段写着:
“外婆说,那个人帮她摘了一颗流星。在他最后一次能看见的晚上。后来她用了六十年,才真正看见那颗流星。
“她说,星星一直都在。只是有时候,我们忘了抬头。”
她把杂志合上。
窗外蝉叫得很响。
那年秋天,她收到一封信。
手写的,寄件地址是省城。她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夏明月女士,您好。我是江星辞的表妹。我哥走之前,留了一些东西在我这里。他说,如果有一天您还在找,就给您。如果您不找了,就算了。这么多年了,我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他。但我还是想把这些东西寄给您。如果您还想要,请给我回信。”
下面是一个地址。
她拿着那张纸条,在窗边站了很久。
然后她给外孙打电话。
“小远,周末有空吗?陪我去趟省城。”
省城不远,高铁一个多小时。
表妹住在老城区,一栋旧楼房里。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看着她,愣了一下。
“您是……夏明月?”
她点点头。
表妹让她进来,给她倒水。外孙坐在旁边,没说话。
表妹从里屋拿出一个箱子。不大,纸壳的,很旧了。
“这是我哥的东西。他走之前,让我保管。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他,就把这个给她。如果没人来,就烧掉。”
她把箱子接过来。
没打开。
表妹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问:“你想说什么?”
表妹犹豫了一下,说:“我哥走之前,让我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颗流星,他帮你摘下来了。在他还能看见的时候。他说,他希望你能看到。”
她点点头。
“还有一句。”
表妹看着她。
“他说,下辈子,他想早点遇见你。在还能看见的时候。”
她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个纸箱上。
很久。
后来她站起来。
“谢谢你。”她说。
表妹送她到门口。
她走到楼梯口,停下来。回过头。
表妹还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转过身,慢慢下楼。
回BJ的火车上,她没打开那个箱子。
外孙问她:“外婆,你不看看?”
她说:“回去再看。”
外孙没再问。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把那个纸箱打开。
里面东西不多。
一本相册。几封信。一张折叠的星图。还有一盘录音带。
她先翻开相册。
第一页,是一个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站在田埂上,仰着头看天。照片有点糊,但能看见他的眼睛,很亮。
第二页,是上学后的他。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旁边写着:初一。
第三页,是高中。他站在操场上,手里拿着什么。她凑近了看,是一台相机。
往后翻,都是他的照片。一个人,没有别人。
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住了。
那张照片上,是她。
十七岁的她,坐在操场看台上,仰着头看天。阳光照在她脸上,眯着眼,头发被风吹起来。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第一次见到她。高一开学第三天。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相册放下,拿起那几封信。
信封上没写名字,只写着编号。一二三四。
她打开第一封。
“今天又看见她了。在食堂,她坐在角落里吃饭,一个人。我想过去打招呼,但不敢。”
第二封。
“她好像也喜欢看星星。我连着三天看见她在操场看台上坐着,仰着头看天。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我知道,她在看和我一样的东西。”
第三封。
“我的眼睛越来越差了。医生说,可能撑不到毕业。我想告诉她,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第四封。
“今天拍到了那颗流星。运气真好。她也在。我想,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能看清她的脸了。她很漂亮。比我记忆里的还要漂亮。”
她把信放下。
拿起那盘录音带。
录音机早就没了。她让外孙帮她找,外孙在网上买了一个二手的,能放。
她把录音带放进去,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人的声音。
他的声音。
“夏明月,你听到这个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录音继续。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来找。但我还是想录下来。万一呢。”
“我的眼睛是遗传病。高中那时候就已经看不清了。那天晚上,是我最后一次能看清东西。我选了那天,因为我知道有流星。我想帮你摘一颗。”
“你递信给我的时候,我其实已经看不清上面的字了。但我猜到了是什么。后来我让我妈念给我听。你说你喜欢我。从高一就开始了。”
“我也是。从高一就开始了。”
“第一次见你,你在操场看台上。我在想,这个女生,和我看着同一片星空。”
录音停了一下。有呼吸声,很轻。
然后继续。
“后来我去美国治病。治了三年,没治好。眼睛没了,身体也不行了。但我每天都想星星。想你。想那天晚上。”
“那颗流星,我拍下来了。在我还能看见的时候。我让人洗了四张。一张寄给你,一张留着,一张放在我身边,还有一张……”
他又停了一下。
“还有一张,如果你来找,就给你。如果你不来找,就算了。”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来。但我希望你会。又希望你不会。如果你来了,说明你还记得。如果你不来,说明你忘了。忘了也好。忘了就不难受了。”
录音里传来轻轻的笑声。
“夏明月,你名字里也有月亮。我第一次听见的时候就想,这个名字真好听。像星星一样。”
“好了。就说这么多吧。录音带太长了,我怕你听着烦。”
“最后一句。”
“下辈子,我想早点遇见你。在还能看见的时候。”
录音停了。
沙沙的声音继续了一会儿。
然后彻底安静。
她坐在那里,没动。
很久。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那个录音机上。
她把它关了。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抬起头。
天上有星星。不多,但有几颗。
她看着那几颗星星,看了很久。
后来她低下头,回到桌边。
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放回箱子里。
盖上箱子。
放回柜子里。
躺下。
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没做梦。
一觉睡到天亮。
那年冬天,外孙放假回来,问她:“外婆,那个箱子里的东西,你都看了?”
她说:“看了。”
外孙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再说话,就没再问。
下午她一个人在房间里,把箱子又拿出来。
打开。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看了一遍。
相册,信,星图,录音带。
看完,放回去。
盖上箱子。
放回柜子里。
那天晚上吃饭,外孙忽然问:“外婆,你还想他吗?”
她愣了一下。
女儿瞪了外孙一眼:“说什么呢。”
外孙低下头,继续吃饭。
她没说话。
吃完饭,她一个人坐在窗边。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她看着那个月亮,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说了一句。
很小声。
没人听见。
那年春天,她生了一场病。
不大不小,住了半个月院。女儿天天来陪她,外孙也来。
出院那天,外孙问她:“外婆,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她想了想。
“我想去看一次星星。”她说,“真正的那种。很多很多星星。”
外孙点点头。
那年夏天,外孙带她去了内蒙古。
草原上,夜里。没有灯,只有天。
满天都是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她站在那儿,仰着头。
看了很久。
外孙在旁边,没说话。
后来她低下头。
“够了。”她说。
外孙看着她。
她笑了笑。
很小地笑了一下。
“回去吧。”她说。
他们慢慢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抬起头,又看了一眼。
天上,银河横着。淡淡的,像一条河。
她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那年秋天,她收到了第五张照片。
还是那颗流星。
但这一次,照片背面没有字。
只有一行手写的:
“下一次,我等你。”
她把那张照片放进盒子里。
和前面四张并排。
盖上盒子。
放回柜子里。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那个天台。
江星辞站在老地方,背对着她。
月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她走过去。
“你来了。”他说。
“嗯。”
“那颗流星,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这一次是真的看到了?”他笑着问,“还是后来又忘了?”
她想了想。
“没忘。”她说,“每一次都记得。”
他点点头。
“那就好。”
他们站在一起,看着天空。
很久。
后来他说:“我该走了。”
她点点头。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这一次,他回过头。
看着她。
“夏明月,”他说,“你名字里也有月亮。”
她笑了。
“我知道。”她说。
他也笑了。
那个笑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眼睛弯起来,很亮。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月光静静地照着。
很久。
她醒过来。
窗外天还没亮。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窗外,天慢慢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