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河
第五章天河
那年秋天,夏明月收到第三张照片。
还是那颗流星。
但这一次,照片背面没有字。
只有一行地址,手写的,笔迹陌生。美国,马萨诸塞州,剑桥市。
她拿着那张照片,在窗边站了很久。窗外的梧桐开始落叶,一片一片,落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孩子跑过来问她:“妈妈,看什么?”
她说:“看星星。”
孩子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星星啊。”
她说:“有的。白天看不见,晚上就出来了。”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回去玩了。
那天晚上,她订了一张机票。
丈夫问她去美国干什么。
她说出差。
丈夫看了她一眼,没再问。结婚这么多年,他从不多问。她不知道这是信任,还是别的什么。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波士顿的傍晚。
她租了一辆车,按照那个地址开过去。剑桥市的小镇,安静得不像话。红色的枫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地址是一栋老房子,白色的,有两层。门口种着几棵枫树,叶子红得像火。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走出来,问她找谁。
她说了那个名字。
老太太看着她,目光很复杂。那种目光她见过,在医院,在邮局,在每一个她问起他的地方。
“进来吧。”老太太说。
房子里面很暖,壁炉烧着,噼啪作响。老太太让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你是他什么人?”老太太问。
她想了想:“同学。高中同学。”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问。她转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盒子。
盒子不大,木头做的,很旧了。
“他走之前留下的。”老太太说,“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他,就把这个给她。”
夏明月接过盒子。
她的手在抖。
“他……”
“去年走的。”老太太说,“病没治好。眼睛看不见之后,身体也不行了。”
夏明月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那个盒子。盒盖上刻着一行字,很小,她凑近了才看清:
“送给看星星的人。”
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沓照片。
第一张,是那颗流星。和她收到的那张一样,但更大,更清楚。流星的轨迹划过夜空,拖着一道银白色的尾巴。
第二张,是操场。远远的,看台上坐着一个人,仰着头看天。那个人是她。高一时候的她。
第三张,是教室。她趴在桌上睡觉,阳光照在她脸上。窗外的梧桐树刚刚发芽。
第四张,是走廊。她抱着一摞书走过去,侧脸对着镜头。校服的裙摆被风吹起来一点点。
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
全是她。
高一的开学的她,在操场看书的她,食堂排队打饭的她,下雨天跑着躲雨的她,晚自习后独自回家的她。
她从不知道,有一个人,在镜头后面,看了她三年。
照片下面,压着一封信。
信封很旧了,边角都卷起来了。封口贴着一颗星星贴纸,贴纸已经褪了色。
是她的信。
那封她写了三遍的信。
她拿起那封信,翻过来。
信封没拆过。
她愣住了。
老太太在旁边说:“他让人念过。但那个信封,他一直没拆。他说,这是原封不动还给你的。”
夏明月看着手里的信封。
三十二年。
这封信,她写了三十二年。
她拆开信封。
信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处快要裂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江星辞,我喜欢你。从高一就开始了。”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
不是她的笔迹。是别人的。歪歪扭扭的,像是摸着写的:
“夏明月,我也喜欢你。从高一就开始了。到死都是。”
她把信纸合上。
窗外的枫叶落着。一片,又一片。
老太太说:“他最后那几年,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每天都要让人给他念星星。哪颗星星什么时候出来,在哪个方向,有多亮。他都要听。”
“后来他让人买了录音机,把那些星象录下来。每天听。他说,看不见了,但还能想。”
“他走之前的那天晚上,让我把窗户打开。我说冷,他说没关系。他就那么躺着,脸朝着窗户。那天晚上有星星吗?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一直看着。看了很久。”
夏明月没说话。
她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收好,放回盒子里。然后把那封信也放进去。
盖上盒子。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波士顿的秋天。枫叶红得像火,天空蓝得透明。云很少,阳光很好。
她抬起头,看着天。
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
但她知道它们在。
她一直都知道。
临走的时候,老太太送她到门口。
“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老太太说。
夏明月看着她。
“他说,那颗流星,他帮你摘下来了。在还能看见的最后一个晚上。”
夏明月点点头。
她走下台阶,踩着落叶,往车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着那栋白色的房子。
门口那几棵枫树,红得像火。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天台,月光,相机。他站在月光里,笑着说:“我帮你摘下来好不好?”
她当时没说话。
后来也没说话。
三十二年了。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上车,点火,挂挡。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房子。
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拐过一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回国之后,日子照常过。
孩子上小学了,上中学了。丈夫还是老样子,按时回家,工资上交,周末一起做饭。没什么不好,也没什么特别好。
那本笔记本,她放在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那个盒子,她放在了衣柜的最深处。
有时候半夜醒来,她会想起那封信。那封她写了三遍的信。那封他让人念过,但一直没拆的信。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拆。
也许是想留着原样还给她。也许是舍不得拆。也许只是想留着那枚星星贴纸。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封信里只有一句话。而那句话,他也说了。
在同一片星空下。
孩子十八岁那年,考上大学。
送她去学校的那天,夏明月站在校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越走越远。
女儿忽然回过头来,冲她挥了挥手。
她笑了笑,也挥了挥手。
然后女儿转过身,走进人群里,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旁边有人说:“第一次送孩子上大学吧?”
她转过头,是个陌生的女人,和她差不多年纪,也站在门口往里看。
“嗯。”她说。
女人笑了笑:“哭了吗?”
“没有。”
“我哭了。”女人说,“刚才在宿舍里偷偷哭的。”
她也笑了笑。
两个陌生人,站在校门口,看着里面来来往往的年轻人。
后来女人走了。
她还站在那里。
太阳慢慢往西沉,光线变成金红色。校园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天。
天边刚刚冒出第一颗星星。
很淡,但确实在。
她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她想起那句话。
“我们都是星空下的赶路人。”
赶了这么久的路。
也该回家了。
那年冬天,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那个天台。铁门还是那扇铁门,晾衣绳还在,角落里的破课桌也还在。
江星辞站在老地方,背对着她。
月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她走过去。
“你来了。”他说。
“嗯。”
“那颗流星,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比月光亮,比星星亮。
“那就好。”他笑着说。
那个笑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眼睛弯起来,很亮。
她也笑了。
她想说什么。想说谢谢你的照片。想说那封信我收到了。想说我也喜欢你,从高一就开始了,到死都是。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月光静静地照着。
很久。
后来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没回头。
“夏明月,”他说,“你名字里也有月亮。”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醒过来。
窗外天还没亮。
丈夫在旁边睡着,呼吸很均匀。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她看了很久。
很久。
窗外开始下雪。
第一场冬雪,轻轻地落下来,落下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三月十四号,他拍下那颗流星。在最后一次能看见的晚上。
他帮她摘下来了。
而她用了三十二年,才真正看见那颗流星。
她闭上眼睛。
雪还在下。